《卿和》卿和

14、酒 十四巡

　　我微微一笑，起身，行与那人之前，刚从那道门之前站定，道门便缓缓打开，原是那侍从早已在门后候着了。那侍从身着浅蓝，手执烛火，在前头引路。

　　在百九楼之内，同其他江湖门派一般，衣物颜色的深浅昭示着地位的高低，这侍从想来不是最低的地位，总还是略通些武艺的，就引路而言，似有些许浪费了，但若是由凤玖指派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讶异的了，这人，本就不爱按常理出牌，对于南洛朝廷而言是个诡异而又值得忌惮的人物。

　　“相爷在想什么，是在思量凤某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还是，在想要如何交易才能获利最多？”那人在我身后，声音不大，却不可忽视，我能感觉到我身后不断投注的冰凉视线。

　　“凤大人认为呢？”我轻笑反问道。

　　“相爷还真是滴水不漏，此时此地也不愿透露半分。”那人低低的笑道“凤某并为存着什么歹毒心思，只是觉得机会难得，闲来随意聊聊罢了。”

　　前方的侍从对身后的谈话充耳不闻，只是恭恭敬敬的尽到职责，指引道路罢了。同道还很长，向远望去仍是漆黑一片，想来尚要一段时间的。

　　“凤大人过虑了，沈某并未思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只是些陈年往事，不值一说，到是对于凤大人，沈某可是好奇的紧。”我微微侧身，朝那人看去，那人一身暗红，在微微昏暗的视线中，显得冰冷而残酷，我说的，也并不是全然谎言，对于凤玖，知之不多到是真真切切，只是知晓罢了，知道这人出于百九楼，且有着重要的身份，在朝中的官职也是举足轻重，以其为中心有着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被认为，最有可能从我手中分权，成为右丞相或是左丞相的人选，当然，这种人选，还有几位，但是，就我现下所掌握情况而言，凤玖，无疑是最为合适的，至于别的什么，只是知道的人不多，而我又恰好知晓罢了，若说是了解，还差很远。

　　“相爷这是在打趣我凤某人吗？”就见那人细长的眸子冷冷淡淡的睨过来，冷，却艳“若是说普天之下能让相爷知之不甚的，我凤玖便是第一个不信的。不知在相爷眼中，怎样才算是知之至深呢？“

　　我只是看着那人的侧脸，淡淡轻笑，不置可否，既不回答也不疏远。

　　接下来的路程便就是这般默默无语，只是那金红光线愈来愈盛，到至了出处。踏出洞口才方知此处别有洞天，时已初冬，近黄昏之暮，洞外栽的不知何花，只是开之盛艳，些许已全然盛放，有些便也是蓓蕾满枝，身披红霞，艳丽不可方物。经过这片林子，便真正到至了目的地，百九楼东华分支，楚青堂。

　　熏香炉袅袅升起冉冉白烟，丝丝缕缕，萦绕不止，并不是如何浓重的香味，却是暮然间使人精神一振，带着些许冷冽的味道，又不失熏香的清雅艳丽之感，便如同身边这人一般。

　　但见那人挥了挥衣袖，示意那引路的小侍退下，跨过门槛进入屋内，而我也随其进入。

　　屋内的摆设并不多，却都是甚为精致的，红木桌椅就有镂空雕花图案，位于正中位置，色衣依旧泛亮，想来并不是经常使用，靠近窗边的是一张小榻，大概是用于会客饮茶之用。

　　那人坐于小榻一侧，中间的红木案几也已是放上了刚刚沏好的茶水，凤玖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于榻旁。我走上前去，撩起衣袍，坐于一侧。

　　他并未言语，只是拿起茶壶，将案几上的茶杯置满，之后推至我面前。抬眼，道“相爷请用。”

　　茶水还是温热，冒着丝丝烟雾，略带青色的茶水，清香扑鼻。我拿起茶杯，细细的抿了一口，微微笑道“西湖龙井，想来不会错吧。”

　　“呵呵，相爷也是懂茶之人。”凤玖微微抿了口茶，轻轻笑了声，声音略带柔和，却依旧冷冽。

　　“凤大人过誉了，谈不上懂茶，只是略通些皮毛罢了。”我手捧茶杯，淡淡说道。

　　“相爷又再谦让了，您这心思，实在值得凤某好好揣测一番了。”凤玖看着我，狭长的眸子微眯，透出丝丝晕染开得蓝黑色，嘴角微微翘起，一副愉悦的样子。

　　“凤大人多心了，沈某只是实话实说，不愿撑些什么场面上的东西罢了。”我依旧一派风轻云淡，回应那人揣测的目光。

　　“想来这世上能如相爷一般的人，真也已是少之又少。但是，即是相爷不用撑那场面，也未有人能看低了您，所以，您自然是不用花那功夫的。”凤玖微抿了口茶，缓缓说道，“相爷想来是在疑惑为何凤某不马上开始交易吧。”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漫天红霞，已是由深淡向了浅处去，黄昏将尽，想来天也是快黑了“凤某只是思及相爷大白天带着这么件物什在街上走，怕吓坏了那寻常百姓罢了，即已黄昏将近，那么交易就开始吧。”

　　他起身，走向置于墙壁西侧的的柜子，开锁，从那里头拿出一个用白色粗布包的严严实实的长布包，这，便是这次的交易物品，当然，这样说也是略显不妥的，确切的说来，我只是委托百九楼将它从南洛运至东华罢了。

　　“相爷，请先验货吧。”凤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我打开布包，一把唐直刀赫然见于其中。我伸手触摸刀身，暗红色刀鞘将刀柄以下部分包裹的严严实实，刀柄略比一般刀具略长，上缠金红相错丝线，可双手持刀，便于执行劈，斩一类的动作，亦可单手握柄，这是我当年打造与选择这项兵器的重要原因，我本是身体孱弱，习武易属在使自己的生命消耗的更快，而直刀刀柄可双手持刀，便于弥补力道上的不足之处，握柄，微微使劲，刀身于刀鞘间滑出，开刃之处寒光凌烈，刀身笔直，没有任何弧度，刀档较小，呈菱形，刀背错银铭文，上刻，天一二字。

　　刚至东华之时，怕身携兵器使人心生疑虑才将其至于南洛未随身携带，如今，大战将至，若没有趁手的兵器在身，岂不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

　　我微微一笑，将其细细裹好，道“既然凤大人的货物已经送到，不知，需要沈某付出多少报酬？”

　　凤玖手执茶壶，将茶杯置满后，轻轻一笑道“相爷，这报酬就免了吧，就权当作凤某卖相爷一个人情吧，本就是桩小事，举手之劳罢了，相爷无需记挂在身上。”

　　我微微挑眉，道“那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这就承了相爷这份情了。”

　　若我说真不知晓这凤玖另有所图，那就真是傻的了，但，我自有自己的思量。想我沈卿和便也只是一介孤家寡人罢了，能从我身上图到些什么好处呢，无非就是为了那朝堂之上相爷的位置罢了，若到时机成熟之时，叫我拱手相让，也定然是满心欢喜的。

　　恍然，一室寂静，偶尔的交谈也是触不到心底，摸不了肺腑的，就这般，他唤我相爷，我称其凤大人，他为我倒茶，我点头致谢，很客气，却意外的和谐，好像我们生来便是于如此，没有半分不适。

　　天黑时分，我向其致谢道别，那人也未做挽留，只是淡淡的问我是否吃过晚膳再回，我轻笑拒绝了。带着那个长长的布包，翻墙回了府中。

　　我召管家传膳时，他显得略有些讶异，似疑惑我何时归来的，但也未做他问，只是恪尽职守的去厨房传菜了。至于墨儿，并未产生什么疑虑，只当我是心里不快，出去散心了。

　　这一夜，有了趁手的兵器，我睡得格外安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养成了这种习惯，不论有多少侍卫护着，终是不安心的，能全然相信的，只有自己，纵然你对我满腹真心热血，我便也只能承你三分罢了。南戈对于我这习惯一向是不置可否，甚至是有些悲凉的，但是，到了最后，却也全然成了那副样子，之于他的改变，我从未表态，在我心中，这种改变是让人欣喜的，作为帝王，本应就是这般，要狠得下心，做功也要一流，能装糊涂之时，便是糊涂，万事也不能全信，四分，足以。

　　记得那时，我与他谈论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有些悲凉，甚至是哀戚的，他问我为何，我只是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一字一顿的告诉他，这，便是帝王。之后，他便沉默了，一夜无话。从那之后，他变得渐渐符合了明君的样子，野心勃勃，锋芒尽敛，勤于政事，挑不出任何的瑕疵，唯一让那些朝臣心存不满的，便是他迟迟未立后位，成堆成堆的奏章堆积着，催促着血脉的传承，他始终未作任何回应，无数次，我见他用朱红色的御笔批下：内事也，朕自有定夺。我只是微微叹气。

　　终于，那大臣们按耐不住了，在朝堂之上公然商议此事，满是喧哗，争得面红耳赤，可矛头却都是直指位于金銮座上之人。我始终未发一言。直至僵持不下的争吵开始使我觉得不耐，我微微向前一步，道，东华尚存灾患，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有怎可只关乎后宫立后之事，真是不识大体，荒谬至极。说罢，甩袖离去，也不顾朝堂之上的窃窃私语，与那人灼灼逼视的目光，我知道，他此时定然是欣喜的，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暗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