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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贵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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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云峥并不清楚昨晚的那个决定是否理性,当然也就无法预料到命运的变数自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伏笔,随后卷进了多少冲动稚嫩,荡涤出多少磨砺沧桑,恐怕没人能说得清。
黔南山区多以山地丘陵为主,苗岭横贯,虽然土壤有机质含量丰富,但那个时代的苗族民众尚未认识到农林牧和谐发展的‘因地制宜’策略,因此为响应政府号召,历经十余年开垦出的梯田并未给当地民众的生活带来多大改观。樊云峥这批浩浩荡荡被下放到大山里的知识青年无疑极负责任的充当起了建设者的角色,他们当中不少人在大学里就读的是农林牧类院系,因此对于这样的湿润的土壤环境适宜种植的作物习性自然了如指掌。
同樊云峥一道从云南来的肖云龙和李明才最先提出要在山坡上大范围种植油菜、油桐,但他们毕竟是被动的执行者,有多少富于建设性的意见随着他们那一代人青春岁月的消逝而石沉大海了。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情倒是让他们甚感欣慰,按照兵团组织部的规定,每两个知青同住一户农家,肖云龙和李明才奇迹般地被分到了子英家,而樊云峥和另一个老乡王建国则被分到了子英家隔壁的一户农家里。
四个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进了寨子,在村长的带领下朝子英家所在的方向走去。村长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苗族老汉,‘沟壑纵横’的面庞和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极不协调的同时展现,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年龄。
肖云龙最沉不住气,边走边兴奋地询问道“村长,你们这的苗族姑娘都说得一口地道普通话吗?”
村长眯起黄褐色的眼睛,瞅他一眼笑道“小伙子,你是想问老严家的子英吧?”
樊云峥先前并没在意,听村长这么一讲,昨夜那个灵动的身影倏忽映入脑海,自己也很纳闷这件事情,匆忙间扭过头,期待地望着村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们这个寨子里子英的国语说得最好,五四年普及普通话,上面始终没派下人来,子英小小年纪就成了整个寨子的老师了,不怕你们笑话,我这点别口的国语还是跟她学的呢!”说完,嘴角的几条深纹慢慢舒展开来。
樊云峥几人似是捕捉到些许颇为惊讶的信息,面面相觑片刻,转头问道“你们管这叫国语,难道……”
村长似是明白他们的讳意,微微颔首,“没错,子英是国民党军官的遗孤,当年他父亲跟随李弥将军镇守滇南,结果蒙自一战身死沙场了,后来她舅舅阴差阳错的带着她来到我们这里,老严家两口没有儿女就把子英收留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周身透着一股不同于山里女子的气息。”樊云峥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一句说得过于暧昧了,抬头看看同行的几个人,好在他们都没留心。
“那她舅舅呢?我记得昨晚她来找我们就是收到来自缅甸的信,她舅舅留下她一个人自己跑到缅甸去了?”李明才适时地插了一句。
“她舅舅本来也是国民党陆军第八军的军官,滇南失守后跟着残军撤到境外了,十几年了都没有消息,昨天收到信才知道竟然跑到缅甸去了。”
“她舅舅死了。”
“啊?”众人异口同声的表示惊讶。
樊云峥舔舔嘴唇,似有娓娓道来之势,“信是她的舅妈寄来的,信里简单提到她和周韵,也就是严子英的舅舅相识的原委,只说自己是一名美国记者,当年李国辉,就是周韵的直隶上司带领三千人的汉人队伍挫败缅甸全副武装的三万正规军在西方引起一阵轰动,她在赶赴萨尔温江采访的过程中受伤被周韵救起。后来李国辉领导的残军部队雄踞一方,军官们纷纷与当地土司联姻,周韵因和她暗生情愫就脱离了军队,两人辗转定居仰光,靠着她的美国护照获得了缅甸国籍。周韵于去年染疾,病情急转直下,临终前嘱托她一定要找到子英,想尽办法把她接到缅甸,不能让她在大山里待一辈子。”
“那她岂不是要走?”三人又是异口同声。
樊云峥没有回答,反而非常识趣地望望村长。
村长轻摇两下头,不置一词,默默朝前走着。寨子本就不大,几句话下来,转眼就到子英家门口了。
时值酿酒时节,庭院中淡淡的罩着一层略带酒糟气息的酸甜,迎面扑来竟让人有些许醉意。村长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唤了一声“老严”,屋里便闪出一个黝黑佝偻的身影,看到村长身后带着四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便猜到是兵团安排住在自己家的知青,一个箭步迎上去呵呵地笑道“我正和我家婆娘念叨,不承想你们就来了,快快快,屋里坐。”一边引让,一边喊着“子英,有客人来了,快去倒几碗水来”。
几个人一听子英,纷纷抖擞了精神,一来是为这苗家女子昨晚酒桌上的酣畅淋漓所折服,再来是为刚刚听说的她扑朔迷离的身世背景所吸引。唯一不同的怕要数樊云峥了,谁也猜不出此刻他脑海里闪现的居然是昨晚那分外清晰的少女□□的轮廓。
大概是昨晚的那席酒作了铺垫,严子英一脸灿烂的笑容,亲切的同他们打招呼,一摞碗放到樊云峥面前时,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樊云峥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红晕,当即猜到她还在为昨晚的尴尬场面耿耿于怀,心内竟是一阵莫名的悸动,他自然地朝她咧嘴一笑,主动伸手接过碗,似在安慰。望着他的笑,严子英也是一呆,她体会到那笑容里的真诚和宽慰,只是还不曾有一个人递给她如此温暖又饱含深意的笑容。
村长安排完他们,简单的寒暄几句便脚不沾地的离开了,那么多背井离乡的青年学生一时半会要全部安排妥当着实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村长前脚出门,子英的母亲后脚就从窖子里搬着酒出来了,一边招呼子英张罗晚饭,一边笑眯眯地盯着樊云峥答谢道“她舅舅来封信也闹得古怪,放着好好的中国字不写,偏弄些鬼画符,也亏得你们学问高,竟能看懂哦,还工工整整地给译过来,昨天把丫头打发出去就怕她害羞找不到人帮忙,幸好遇上你们喽,都是缘分,缘分哟!”
李肖两人听她言辞中透着欣赏,不禁回头满脸坏笑地朝樊云峥撇撇嘴,瓮声瓮气地揶揄道“哟!昨晚趁我们酩酊大醉之际,使了什么花招,把人家姑娘哄得这么开心,你瞅瞅,连未来丈母娘都喜得合不拢嘴呢!”
樊云峥虽不是脸皮薄的娇羞一派,但毕竟出自书香门第,又是官宦之家,长辈面前的规矩礼数自小就谙熟于心,眼看这两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拖自己下水,借着手肘的力道,顺势给他们一人一鎚。这一下果然奏效,两人顿时疼得捂着肚子,缄默不语。三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讽刺攻击’,子英的一句询问打断了他们,循着声音望去,子英正端着碗站在王建国面前,一阵阵甘醇的清香扑鼻而来,李肖两人迅速站起身,接过子英手里的酒,讪讪地笑道“这次到了你的地盘儿,更不敢多喝了,再让你放倒一次,传出去我们以后没法混了!”
子英本没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听他们俩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这几个异乡的大学生阳光开朗,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己无法企及的幽默直接,联想起他们昨晚的‘醉相’,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笑声纯净透彻,淅淅沥沥像贺梅子笔下的满城风絮,幽幽袅袅飘出窗外,回荡在苍翠大山那迂折巡回的一川烟草之上,似有回音般久久不曾从耳畔散尽。樊云峥本应对这通透的笑声最为痴迷,可此刻他为王建国那复杂的表情所吸引,眉头竟也不自觉的凝上疑云。那表情甚是奇怪,樊云峥避开他透着阴寒的眼神,暗自揣测那样灿烂的笑容映衬的不是平和欢快的眼神,反而是一种阴鸷诡异,不禁打了个寒颤:与子英不过一面之缘,即便是为酒量不如人而惭愧,也无需用那样不满的眼神盯着子英啊!
严子英心有所感式地望着樊云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王建国早就一扫眼中的复杂,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朝子英友好的笑笑。樊云峥回过神来,刚一抬头,正迎上子英的笑靥,四目相对,单纯却毫无遮拦的好感顺着眉目轻松传递。昨夜的面红心跳,念念不忘的□□轮廓,此刻的目不转睛瞬间交错着涌入脑海,叨扰着心底的情感波澜,‘我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他悄悄对自己的心念道。也是在这一刻,他仿佛抓到了空气中沉浮的游丝,隐隐约约嗅出王建国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的涵义:占有欲。
这次他没让自己进入思考的缓冲地带,大方的接过子英手中的酒就势凑近唇边猛灌一口,预期的辛辣没有刺激到喉咙,反而是一阵清醇甘甜流入胃中,他不解的看看子英,子英回以安慰的笑容,“昨晚你说酒品不行,所以给你盛了母亲新酿的清酒,这个不醉人的”。
他心知肚明,自己等的就是这个善解人意的笑容,为了眼前这个甜美的女子,别说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就是茫茫无期的艰苦劳作岁月他都能满怀信心地期待苦尽甘来。只是他不曾料到,命运远没他想象的那样易于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