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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留 “年华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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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似水,匆匆流过……”黄磊的这首《似水年华》不知被反复播放了多少遍,那扇广玉兰荫蔽的窗子无数次撑起又放下,里面的人终于走了出去。只是没有期待中走得那样欢欣,那样远。杨希最终放弃了北大,选择了云南大学,她知道,当招生办的老师看到她这位全省第二名的投档分数时一定是满腹狐疑同时又暗自窃喜,但这是她的决定,她唯一一次忤逆干爹和樊建驰的‘强权’。但她心里是欢喜的,至少静静地守着,在她看来,一切就都不会跑得太快,离得太远。
昆明一向以阳光灿烂见长,难得一遇的阴天惹得杨希一阵阵心悸。她坐在自习室靠窗的位子上,出神地望着对面裸露的水泥楼顶,拐角处零星披散着几块灰色的瓦片,天是一片灰蒙,像学校配发的半旧蚊帐,沉沉地罩着那矮楼,那被雨水洗的褪色仍闪着油光的银杏树叶,那斑驳陆离的欧式路灯,都静静地沉寂在那雨中,挣扎着透不过气。
她翻翻手机相册,跳到北大校园的那张时迅速停下了按键的手指,挪到手机屏幕上细细摩挲着。那是今年夏天去北京时拍的,浓郁的树荫,懒散地透射进几缕阳光,映在教学楼斑驳的石墙上,越发的衬出那青苔的葱绿痕迹,两辆老式自行车耷拉着脑袋,整齐地排放在白线之内。刚踏进北大南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绝品景致,杨希径自看呆了,她心想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就可以从容的抱着书漫步在这树荫之下了。也许冥冥之中早有的定数向她透露了些许不安,她还是夺过樊建驰手中的单反轻描淡写地记录下了那天上午的阳光。
如今再回忆起未名湖畔的石船,无论是她的还是樊建驰的身影都没有停留在那天上午,她隐约记得自己动情的站在那里,只为实现了多年来的宿求。她明白那不过是小说中动人的场景,但她还是愿意承认,韩新月曾经茫然无助的站在那里,直到楚雁潮影绰的呼唤回荡在未名湖涟涟的水波之上。即便那份期待一直停留在那里,多少年来未曾有过回应,但有些事情就是不问值不值得,只看你愿不愿意。
本想着去朗润园看看季老的满塘红蕖,转来转去没寻见踪影,只好作罢。万万没料到,车子刚刚开出中关村,调频台里就传出这样的消息:今日上午九时,著名学者、国学大师、北京大学资深教授季羡林因病在京逝世,享年98岁。杨希霎时间呆若木鸡,她明白时光的交错、天人永隔从来不遂人愿,只是如此的巧合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樊建驰回头,神情极其复杂地望着她,“小希,要不然我们掉头回去再找找吧!”
她天马行空的想着:或许这意味着什么吧?伽利略错过了米开朗琪罗,汤显祖错过了莎士比亚,季羡林居然被我错过了……
她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收回散在车窗外的思绪,“算了,已经错过了,还是接着去王府井吧!”
“嘟……嘟……”手机的震动声不紧不慢地把她从回忆中拉扯回来,她低头瞥一眼,是樊建驰,顿时兴奋的心花怒放。从缅甸运来的一批货出了问题,樊建驰飞了一趟仰光,一去就是两个星期,害得她整天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现在那份遥不可及的牵挂总算连着她的心落回自己胸腔了。
“喂,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话未出口,声已哽咽。
“嗨嗨嗨,别哭呀,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今天回家吗?我来接你,有好吃的给你。”
“嗯,下午三点你来我们学校门口吧!”
“遵命!不然我直接把车开到你们宿舍楼下嘛,早点缓解一下你的思念愁绪。”
“才不要!你别打蛇随棍上,谁说想你了!”
“行行行,我想你还不成吗?你就开开恩可怜一下我,安抚一下我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又饱受思念摧残的……”
杨希知道他又是一通死皮赖脸的‘演讲’,匆忙打断了他,“你要进我们学校也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开你的布加迪!”
“啊?这么荒唐的要求,你用意何在啊?”电话那头传来樊建驰一头雾水的疑问声。
“我还想问问你是何居心呢!上次你来接我,招摇过市地把车开到我们宿舍楼下,回到学校之后我就被宿舍里那几个八卦女神缠了整整俩星期,逼我坦白和你的关系,交代你的身家背景。”
“哦,原来如此,感情她们是崇拜我呢!唉,我说杨希,你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看我受欢迎你不自在是吧?”樊建驰一边‘大放厥词’,一边揶揄的笑着。其实,也只有在杨希面前他才会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天真嘴脸,因为唯有杨希是他何时何地都无需任何防备的。干走私这行,炫耀招摇从来都是大忌,他低调唯恐不及,又怎会沉湎于人前拉风。
“樊建驰!你爱来不来,我自己一样能回去。”
想着电话另一端的少女,嘟哝着小嘴,因愠怒而憋红的面颊,满眼愤恨地瞅着他,樊建驰轻笑两声,正经道“好,我听你的,这次不开布加迪,我……”
没等他说完,“嘀嘀嘀”的盲音便传了过来,他无奈的摇摇头,嘴角邪邪地勾了两下,“小妮子,胆敢挂我的电话,待会有你后悔的”。
果然,下午三点,宿舍楼下准时响起‘嘀嘀’两声喇叭,杨希噌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趴到窗前一看,笑脸顿时垮了下来,没等她回转身,宿舍里其他几个好友早已叠罗汉式的一个个堆了上来,“天哪!杨希!你上辈子积了什么阴德,上次是布加迪威龙,这次是奔驰S600,艾艾艾?还是上次那个帅哥吗?”“对啊对啊!杨希,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宿舍里这几个活宝和樊建驰一样——总能让她哭笑不得。什么关系!我上辈子一定作孽,这一世轮回才遇见他!杨希一边嘟哝着挤出阳台,一边抓起背包冲出寝室。
车子平稳的开了三四个小时,樊建驰一路调笑,杨希却懒得理他,倒不是不想,只是恍惚间觉得这样美好的下午怕不能长久,于是通过后视镜,一路聚精会神地望着樊建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触手可及,心中却不住忐忑,唯恐某一天突然忘记就再也回想不起。
回到熟悉的庭院,两人习惯性地走进干爹的卧室默默坐了几分钟才步履轻松的来至院里的石桌旁。樊建驰招呼李叔却发现他不在,“李叔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行踪不定,以前他可是最痛恨出门的。”
“也许是干爹不在了,他一个人守着这么个大院子觉得寂寞吧!人老了总是特别害怕孤独。”杨希说着,视线不由自主的移上二楼最靠里的那扇窗户——干爹亲切的身影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那里,轻声呼唤着他心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希。而如今,声音一如往日般透着关爱犹自在耳边回荡,只是那身影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掩尽大半生的风流沧桑。
樊建驰站起身,回到楼里取出千里迢迢从缅甸带回的‘奔馍’,脑子里仍在琢磨李叔的去向,却无论如何都理不出头绪,只隐隐觉得有些反常。一抬头对上杨希满是期待的眼神,便笑着递给她,“快吃吧!我一路小心翼翼的保温,结果还是有点凉了,当地人说这个不能二次加热,会变味,你胃不好就少吃两个。”
杨希哪顾得了那许多,接过来便一个接一个连珠炮式的往嘴里塞,樊建驰不在的这些天她没有哪天是正经吃过饭的。结果塞得太多噎住了,连灌了半杯水,才把堵在嘴里的‘奔馍’咽了下去,见樊建驰一脸微笑盯着自己,便问道:“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没什么,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副幸福的表情,特别可爱。”
杨希撇撇嘴,“当一个男人夸一个女人可爱的时候,他的潜台词是:你长得不怎么漂亮。”
“嗯?我怎么不知道?你自己杜撰的吧!”樊建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才没有!这是我站在前人的经验之上,结合自身后天探索得出的颇具科学性的论断。”
樊建驰绷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呦!几天不见,才情渐长啊!社会实践报告都写好了吧?”
杨希瞅他一眼,不屑地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男人还不是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
樊建驰故作醒悟地点点头,“那倒是。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要那么漂亮干嘛?红颜祸水你听过没?”
“谬论!改天查一下这个词的出处。记录这个词的史官明显在为男人开脱,要不是你们有好色之心,那管他红颜绿颜,能祸害得着你们吗?”
“哎,你还真别对我们男人抱有偏见!举个不恰当的说法‘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红颜祸水’流传至今仍广受赞同,没有一个人跳出来为你们女人说句公道话,可见也不曾冤枉你们。”
“你懂什么!封建制度对女性的迫害导致整个社会的认知发生扭曲,你以为‘一入侯门深似海’是说着玩玩的?”
“得了吧!女人自尊心和虚荣心都远远超过男人!你敢说她们不是虚荣心作祟,各怀鬼胎?”
“哎,你能不能对封建社会的广大受迫害女性表示点同情?”
“我怎么不同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鲁迅的铁杆儿粉丝!咱现在不是讨论红颜嘛!”
“嗯……可是……”杨希被樊建驰堵得无话可说。
“怎么样?理屈词穷了吧?哼哼!常言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谁知道是不是心眼儿用多了!还是像你一样,笨头笨脑的好!”说完,一脸坏笑的看着杨希。
杨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道:“那我是不是也会死在你前面啊?”
“你?不会不会!别抬举自己了,你哪有那心眼儿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杨希隔着桌子探过身去,掐住他的脖子笑道:“这会儿再说,到底是谁缺心眼啊?”
樊建驰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跟前,拦住她的腰笑着说道:“我就说你不是红颜,你还觉得特委屈,你整个一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说完便开始胡乱地搔她的痒。
杨希忍不住大声求饶,闹了好一阵子,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扳过樊建驰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次是不是出什么大乱子了,不然你怎么会在那待这么久才回来,而且一脸疲惫。”话音方落,便抬手拂上那明显瘦削的脸庞,几欲无言,只剩满眼的无限爱怜。樊建驰心里一阵抽搐,微笑着按住那只游走在自己脸上的小手,拍拍她的后脑勺,叹息道“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我再怎么不济也不能沦落到让小希替我操心啊,放心吧,没事的。”
杨希将信将疑的望着他,虽然她不清楚干爹交给樊建驰的‘生意’的具体流向,但那源头她却是再熟悉不过,人人为之色变的世界最大毒品产地——金三角。樊建驰向来只接手云南边境的‘货品’集散,这次却意外的跑到缅甸,若不是进货渠道出了问题,那就是‘货品’中途被拦截了,至于是被警察收缴还是被道上的其他人敲了杠子,杨希就不得而知了。
樊建驰拧拧她的鼻子,满脸不解的问道“想什么呢你,这么出神,该不会还在回味那个‘奔馍’的美味吧?”
“哪有!我是在推理你这次缅甸之行的真正原因。”说完又扭过头,拖着下巴极力的搅动自己的脑汁。
樊建驰也沉下脸来,缓缓吐出一句“我知道你在分析什么,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的两个猜测都不对。”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凝滞了几分沉重,一记重击毫无防备地砸在了杨希心口,如果这两个原因都不对,那无疑是……她不容自己多想,干爹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所谓的‘家业’本就不是她的牵绊,但她和樊建驰的日子却还要继续,因此强忍着心头的忧虑,换上一副笑脸,“那个‘奔馍’确实很好吃,里面掺杂着一种怪怪的味道,是什么啊?”
听她声音豁然间开朗起来,樊建驰心知肚明,这样的伪装他从来无法拒绝因此绝不辜负杨希的一片苦心,“你猜猜?”
“我猜不到,你就告诉我嘛!”
“我还偏就卖关子了,看你怎么着!”
“哥……建驰哥哥……”小的时候天天缠着自己时,杨希口中喊得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慢慢长大了,喊得次数也日益减少了,但每每撒娇时还是会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腻腻歪歪的喊上几句,樊建驰倒是乐得重温。
“你真想知道?”他一脸神秘的问道。
“嗯!”杨希也是极其配合的一脸决绝。
“黑货。”
“啊?樊建驰,你个混蛋!你居然骗我吃鸦片!”
看着她满脸惊愕的抡着拳头朝自己跑来,樊建驰闪身便跑,边跑还边委屈的解释“小希,你别冲动,这个鸦片不上瘾,在当地食品买卖行业中是受法律保护的。”
杨希哪里听他解释,自顾自满院子追他,其实她心里何尝不知樊建驰绝不肯让自己碰那个东西,只是想装傻充愣,趁这个机会报刚刚的‘搔痒之仇’而已。
两人的追逐打闹声幽幽散散回荡在整个庭院,身后的垂丝海棠悄无声息地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