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语云》铁马

5、城风 黑色奔驰缓

　　黑色奔驰缓缓穿梭于雨幕之中，碾过噤声的落叶，浸水的浮尘。春城夏日毒辣的日头终于在阵阵惊雷的劈斩下收敛了锋芒，灰蒙蒙的脸色倒并没有给行人带来多少抑郁，行色匆匆的脸上不自觉地掺进了些许愉快。车子快到学校时骤雨悄然停歇。杨希轻巧的打开车门钻了出去，空气中流动着一阵阵清爽，阳光也试着将和煦凝固在大地。
　　“上帝太讽刺了，这样的天气哪适合分离嘛！要不小希再跟我回家住两天？”樊建驰笑眯眯地盯着杨希。
　　“贪得无厌！你昨晚不还教育我人要知足常乐……”话音未落杨希就意识到自己搬了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脚上了。回想起昨晚在浴室门口丢人的一幕，杨希就压抑不住撞墙的冲动。
　　本来洗完澡裹着浴巾喊樊建驰去洗，走回卧室才发现拖鞋穿错了，于是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扯着浴巾走回浴室。一眨眼的功夫樊建驰已把浴室门关上了，一只手别别扭扭地打不开。无奈之下，只好胡乱裹了裹头上的毛巾，把浴巾的边角掖进腋下，一手握紧门把手，另一只准确无误的将钥匙插进孔隙。就在她神采飞扬地推门而入的同时，腋下的浴巾也毫不迟疑地从胸前滑落，尚未来得及收敛那满溢的顾盼神飞，整个人就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樊建驰面前。
　　美色当前，樊建驰当然是来者不拒，关掉淋浴器，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逡巡。令人窒息的空气禁锢了杨希的思考，她尚未回神之际，空气中传来樊建驰的一语双关，“还没看够啊？‘公共场合’知足常乐，我要洗澡了，洗完去床上慢慢让你看”。杨希这才意识到樊建驰光着身子站在那里，刚想为自己辩解，便发现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满足与得意之色，再低头看看自己，忍不住惊叫一声“啊！樊建驰你不要脸，明明是你在……”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慌忙拾起地上的浴巾，懊恼着跑回卧室。
　　樊建驰早就料到等自己洗完澡，杨希一定是蒙着头缩在被子里，走进卧室一看，果不其然，整个人弓着身子缩在床边，薄薄的被子不知道在身上裹了多少层。樊建驰半是好气，半是好笑，一边扯她那‘九曲十八环’的被子，一边耐心的安慰道“天这么热，闷在里头把自己闷坏了，乖，快点出来”。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置若罔闻。“小希，听话，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不该趁人之危，不但占了便宜还流连忘返，更不该同时在脑子里想入非非，那句知足常乐算我对自己说的行吧？”
　　被子里的人还是毫无反应，樊建驰一个冷颤，该不会是闷坏了吧？当即手忙脚乱的扯开杨希身上了的被子，心中无限懊悔，“小希……对不起，我只是想逗你开心而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皱皱巴巴的被子扯到床下，焦急地抱起蜷缩在底下的身躯，却发现怀里的人噘着小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或许是因为缺氧，满脸愠色的脸炫染着层层红晕，美得玲珑剔透。樊建驰脸上的焦急一扫而光，不自觉地换上一副陶醉的表情，怀里的人更是怒不可遏，“你干嘛扯我被子？除了欺负我，取笑我，你就找不到其他乐趣吗？”
　　怀抱腰身的手慢慢地收紧，对着那两片红唇靠了过去。杨希本想闪躲，却被樊建驰抢先一步压在身底，抚摸着她绯红的脸颊，缓缓吐出几个字“眼下就找到了”。
　　昨晚的窘境尚未回放完毕，杨希便被樊建驰的手机铃声拉回了现实，瞥一眼樊建驰，先前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荡然无存，表情漠然的盯着前方，时不时‘嗯，啊’几声，随后回了一句“先沉住气，我马上到”。杨希下意识地想到，出事了。
　　樊建驰合上手机，双手撑在她肩上，委婉的商量道“小希，从边境过来的那批货出了点问题，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不送你进去了，我可能要在那待几天，你好好照顾自己”。
　　“出什么大事了，为什么要你亲自去边境，那里很危险，你又这么匆忙，什么都……”后面的话自然被交缠的唇舌湮没，她知道这样的突如其来意味着什么，因此没有丝毫犹豫的接受了樊建驰的热情，并积极地回应着，勉强压制住因缺氧而激起的心慌，默默在心底呼喊“我一定听话，只是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我……”纵使再多不舍，樊建驰还是轻轻推开身前的人，绝尘而去。
　　魂不守舍地晃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已来至教学楼下，星期天应该没人，杨希不想泪眼模糊地回宿舍，便胡乱选了间教室推门而入。教室里一片静寂，正合她心意，拣靠窗的位子坐下，随手将背包仍在桌子上。窗外一片风和日丽，校园里三三两两的人并排走着，留下一串欢声笑语，渐渐地吸附掉了杨希大半的‘离愁别绪’，她感慨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起身去了洗手间。
　　面对镜子用力拍了拍因流泪而紧绷的脸颊，本想让眼睛尽量看起来正常些，却发现越揉越红，索性拢拢刘海让眼睛恢复半遮半掩的状态。回到教室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杨希瞥了一眼，并不熟悉，抓起背包便回身向门口走，再次经过那人身边时却被横空伸出的一只手捉住了手腕，杨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向自命不凡的她斗智尚觉得有得一拼，但若碰上暴力手段自己怕是应付不来，短短几秒钟她已夸张的在脑海中将自己目前的处境快速分析了一番：樊建驰刚走，后路也就断了，只能‘自我救赎’了；凭着对他穿戴的短时记忆她推断这人不是学生，这教室又没有其他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喊大叫外加死命挣扎了，希望监控室的老师能从摄像头里发现这里的状况，及时施以援手；不过……背后的人对她的沉默显然有些惊讶，松开手，语调低沉地吐出几个字“同学，刚刚冒犯了，我想借包纸巾”。
　　‘咔嚓’一声，杨希头脑里勾勒出的‘英勇奋战’形象瞬间幻灭了，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一边垂下头掏纸巾，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白痴，人家不过是借张纸巾，自己居然蠢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出了敌情分析，如果人家真要动粗，还能让她那转速极低的大脑制定出‘战略战术’？这次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后面的人见她掏个纸巾把头低得几乎钻到背包里去，耳根脖颈透着粉红，不由得笑出声来，她这才意识到别人还在等她的纸巾，慌忙回过头来，将一包‘心相印’塞到那人手中，岂料视线刚落到那人手上，一片殷红便映入眼帘，雪白的衬衫凌乱不堪的卷起，靠近下臂处完全被血水浸透，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在目。杨希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这个人。黑色的皮鞋西裤，面料高档但已揉搓变形的白色衬衫，瘦削挺拔的身材，五官很是秀气端正，给人一种没长开的感觉，要不是他这一身职业化的装扮，杨希给他的定位就是一邻家大男孩。
　　对面的人望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随即被伤口的钝痛取代。杨希匆忙收回视线，对着旁边的桌子将背包倒了个底朝天，从一堆花花绿绿的杂物中划拉出消毒湿巾，止痛散，纱布，创可贴，相当熟练地清理起伤口并包扎。望着左手颇为专业的包扎，对面的人会心一笑，“谢谢你，本来只想借张纸巾止一下血，没想到巧遇贵人了，你是学医的？怎么会随身备着这些东西？”
　　杨希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她虽然拔刀相助了，但对这人的来头还是深感怀疑，那显然不是普通的划伤，下手之狠，力道之大，从伤口的纵深就可窥见一二。在校风如此严谨的大学里受伤却不去校医院，杨希有些想不通了，不知不觉皱起眉头。倒不是她敏感，而是跟着干爹和樊建驰久了，打打杀杀的场面虽不曾真正经历过，却是深知这里面的人心险恶，平日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面的人见她想得入神，索性用未受伤的手托着下巴细细打量起她来。突然的安静让杨希顿感别扭，归拢好桌上的东西，象征性地道了个别，临到门口之际，突然回转身来叮嘱道“我只是给你止了血，胡乱包扎了一下，你最好去医院看看以免感染，你的手……”她还想补充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这样敏感的话题还是不问的好，以免惹祸上身。
　　那人似是明白她的隐意，感激地一笑，“刚刚来这附近谈笔生意，双方没谈拢就匆匆散了，刚到停车场就被几把明晃晃的刀围住，寡不敌众就挂了彩，连车也被抢了，可惜了，刚从意大利运过来，还没开几天”说着嘴角露出几丝揶揄。杨希毫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普通谈判桌上怎么会谈不拢就拿刀子威胁，想想也知道他们谈得八成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只是眼前这个俊逸的身影怎么看也不像个暴力份子啊！不过对车的偏执倒是和樊建驰有几分相像。
　　那人见她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不禁在心底微叹：在樊建驰身边呆久了，多少不似往日那般天真了，想到刚刚那个躺在一堆杂物中的墨绿色身影，竟有几分失落，他一眼就能瞧出那不是市面上出售的普通瑞士军刀，而是真正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武器。什么时候，这样清纯的姑娘都有如此强的戒心了，难道是……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沉默了下来，杨希知趣地悄悄撤了，不知什么时候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到宿舍楼底了，前脚跨进楼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颇为熟悉的男声，“今天谢谢你，我叫唐书文，手机号是15×××××××××，日后有什么能够效劳的大可来找我，当然，没人聊天请吃饭也可以来找我，定当服务到位。”
　　杨希回过头来，瞥一眼他俏皮的神情，冷不防抛出一句“你这算调戏我吗？还是打算以身相许？”
　　唐书文怔了数秒，笑道“目的都一样——抱得美人归”。
　　杨希原以为在樊建驰的‘熏陶感染’下，自己多少也算语出惊人了，没想到出师不利，碰到个厉害角色，此人绝非凡品，虽不确定两人是否旗鼓相当，但自己也绝没有多少胜算，还是先走为妙，边想着边回身上楼了。唐书文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离开，没想到一年不见，在待人处事方面她已这般游刃有余，不过倒是这样古灵精怪的她更充满朝气，让人不知不觉间心情舒畅，同时也忍不住想占她便宜。这应该都是樊建驰教的吧，显然他只教了她如何放没教她怎么收，可怜这丫头被人拐弯抹角地‘占尽便宜’还毫不知情，俨然一副自得其乐、心满意足的表情。若换了自己怕是也会和樊建驰一样忍不住‘使坏’吧！想着想着心里竟有几分痛楚。
　　这边杨希刚走到门口，宿舍门就自动大开，几个人面带坏笑，互相递个眼色，诡异的盯着杨希。
　　杨希被她们盯得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问道“你们干嘛呀这是？大白天撞见鬼了？”说着推开面前的‘路障’，走到书桌前收拾东西。宿舍里的老大、老二、老三紧跟着定格在她身后，异口同声的笑道“撞了，撞桃花运了”。杨希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们期待下文。老大终于收回了那副诡异的表情，这让杨希如释重负，谁知道随之而来的是一张无比花痴的笑脸，“小四，刚刚楼下那个帅哥是怎么一回事啊？”还没等她摆出不屑的表情回击，老二一本正经的劝说道“小四，如今世风日下，中国女人仅存的美德就数专一还为广大人民群众所肯定，你可不能把这最后一道防线都冲破啊！你瞅瞅这才几天你都换了仨了”。杨希一脸无辜，话到嘴边又被老三噎了回去，“小四你太牛了！我们宿舍就需要你这样的灵魂人物，先有布加迪帅哥，后是奔驰美男，今天又一职场翘楚横空出世，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啊！”
　　“苍天！你们几个每天轮流把守窗口吗？是不是楼前飞过几只苍蝇你们都有讨论啊！”面对这三个八卦女神，杨希一脸招架不住，爬上床去了。下面几个人显然余兴未了，七嘴八舌的轮番轰炸，“小四，你该不会是想脚踏三只船吧？你这网撒的有点广诶！”“小四，你有什么独门秘方传授给我们呗，让我们也感受一把‘众星捧月’，你看捧你那些星一颗比一颗耀眼”……
　　杨希径自苦笑，“你们把我当兵法大师吗？”随即摆了个恕不奉陪的手势，扯过被子蒙在头上。脑中不自觉地回想刚才的一幕，他把我当天才吗？喊一遍电话号码就让人记，显然没诚意，是哪几个数来着？15×……××××……××××，天！自己竟然真把它记住了。深不可测！不知道这句是感慨自己还是感慨唐书文。唐书文，这样想来，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倒是似曾相识，只是在哪里见过呢？记忆库里一阵风暴，搜索结果却是零条相关信息。这样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全然不顾床下三人的愤怒与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