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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黔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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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希端着本《陆游诗词选》在院子里轻轻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呢喃着“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细分茶”,抬头看看干爹,仍旧安然舒适的靠在太师椅中,泡了一个小时的功夫茶也不见他动。她勾起嘴角,偷偷笑了两声便阴阳怪气地念道“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没等她念完,樊云峥便轻笑两声扭头盯着她,“丫头,你端着本陆放翁的诗词集,怎么竟念出唐婉的词来了?”
杨希紧咬嘴唇,心里却乐开了花:太好了,干爹居然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事不宜迟,得赶快乘胜追击。“恩,我只是看到他那句‘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为这对有情人惋惜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你在我面前晃过来晃过去,原来是替古人遗恨无穷啊?”
“哎呦,干爹,我确实遗恨无穷,不过不是为他们俩。”
“哦?那我的宝贝丫头这是替谁操心呢?”
“嘿嘿!当然是干爹你喽?”
樊云峥轻抬眼皮,瞅见她一脸坏笑,就知道她在自己跟前磨叽了一下午,准是有什么幺蛾子,自己也是乐得哄她开心,顺手就扔了个杆,看这丫头今天能爬多高,“原来小希是为这老头子遗憾啊?”
“是啊!是啊!干爹,你是不是也有一段‘钗头凤’的传奇啊?别狡辩啊!李叔都跟我说了。”
“你这丫头,他都跟你说了你还来问我,这不多此一举吗?”
“不-是-这-样-滴”,杨希故意拖长声调,“我-想-听-原-创-版-本”。她知道干爹最受不了她‘领导人’的腔调,每次撒娇不成都来这一招,百试不爽。
果然,樊云峥皱着眉头,连连摆手道“好好好,你快好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嘿嘿,干爹,我听李叔说,你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苗族少女,用情至深,以致如今仍念念不忘,是真的吗?”
“这个老李,跟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说这些干嘛?”
没等他说完,杨希迫不及待的插话,“听说你还为了她,千里迢迢从云南追到缅甸?”
“不是从云南,是从贵州。”说到这里,樊云峥的手早已停了下来,只是眉头仍然紧锁着,像是从心底取出封存已久的记忆,掸了掸浮灰,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贵州?可是干爹你不是云南人吗?”
“那时正值□□,知识青年下乡,我就被分配到贵州山区去了。”
“那那个苗族女子也是贵州的喽?”
“嗯,她们家世代居住在大山里边,所属的寨子地处偏僻,没多少地可种,一家人靠酿酒为生。”
“既然没地可种,干爹你又怎么会留在那里呢?”
“正是因为没地可种,才要开荒,我记得你们小学课文里还学过‘北大荒’在一批又一批热血青年的辛勤开垦下,逐步变成祖国的‘北大仓’呢!”
杨希朝他吐吐舌头,心想着:果然是那一代的青年啊,不光血热,连记性也是无可挑剔,就连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小学课文,干爹居然都能记得住!
她哪里知道,经历过那段不平凡岁月的人,任谁都无法不对‘北大荒’动容。这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粮仓,而是承载着一代人青春与热血的土地,那里究竟撒下过多少汗水,掺进了多少泪滴,又揉碎了多少人的灿烂梦想,如今已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不过,我之所以会留在那里,倒不是因为开荒的需要,而是因为她的酒。”樊云峥知道,自己每每回忆到这里,嘴角就会浮现出那样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微笑,因为那个女子实在是太特别了。纯朴得无异于任何一个大山里的酒家女子,却偏偏透着一股奇妙的倔强,让你轻而易举的就将她从人群中区别开来。仿佛她从不曾离开,但却一直不属于这里。
“她酿的酒很好喝吗?”
“没喝过。”
“啊?那干爹你怎么说……”
“或许她现在已经酿得一手好酒了吧?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一点都不入门的,真正吸引我的是她的酒量……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娇小的女孩子,居然有如此大的酒量,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撂倒了和我同行的三个大男人……”
望着干爹那凝滞的笑容,不难想象,三十年前它曾是怎样的生动鲜活,一个娇小玲珑的苗族少女在茅草搭建的简陋驿站里,面对杯盘狼藉,用那样精致的笑容挥扫几个知识青年的不甘与无奈,在众人瞠目之际,仰头啜饮。‘咕嘟,咕嘟’,伴随着想象中耳畔清晰的下落声,杨希仿佛看见那少女红润的面庞,汩汩琼浆顺着粉嫩的脖颈缓缓流淌,直淌入静谧的大山深处。
“啊?她不是当地女子吗?怎么会和你们在驿站喝酒?”
“这事说来话长了,那天我们刚刚到镇上向组织报道,就被安排到那半山腰的驿站,说是方便第二天直接开赴下放的寨子。驿站里除了白菜蘸辣椒水就是玉米红薯和在一起的饭糊,他们叫‘mang’,好在当地的人家都好酿酒,因此,只要你能喝,哪怕驿站,酒也是管够的。想着不知要在这大山里待到何年何月,一行人对前途或多或少都有些迷茫,也顾不得什么斯文,当即决定敞开怀痛饮一场。谁知还没开始喝,她就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盯着我们打量许久才开口‘你们谁能帮我一个忙,我舅舅从缅甸寄来一封信,可我看不懂,爹爹怕有什么要紧事,催我去镇上学校找人,他们说你们是从云南来的大学生,或许可以……’”
“可以什么?”杨希颇有些好奇。
“她话到这里就断了,可能是觉察出我们的惊讶,我当时也很是困惑,在那个年代,一个大山里的苗族女孩能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居然不识字?”
“是很奇怪呢!”
“后来看到那封信我才知道,她并不是不识字,那封信是英文写的。”
“哦,原来是这样,干爹你大学读的外文系,当然能读懂喽……咦?这么说,最后是你帮她翻译的?”
“啊,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喝酒,所以到最后脑子最清醒的就只有我了。他们也是自讨苦吃,看见子英长得漂亮就瞎起哄,哪里晓得她酒量惊人的好,一碗接一碗,大气都不喘一口,酒过三旬,子英不过是面颊微红,我那几个同学却全部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了。”
“嘿嘿!都说女人不可小觑嘛!不过,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酒量啊?”
“她们家世代酿酒为生,每次酿好一旬都是由她来尝,经年累月酒量自然见长,加之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每每在饭桌上斟酒,总让她像别人家儿子一样陪着自己喝,就这样练出海量了。”
“真是传奇啊!可是为什么樊建驰总不让我喝呢?要是我也能像子英一样练就此般海量,那管它什么场子我就都能替他挡了,省得他每次喝醉酒回来都吐得让人揪心。”
樊云峥面露微笑,拉她坐在自己腿上,无限怜爱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傻丫头啊!别说你不能喝,即便你能喝建驰也断然舍不得让你抛头露面替他挡酒,不过,你们兄妹俩要是能一直这么相亲相爱,我老头子死也就瞑目喽!”说完,呵呵呵,十分满足的搂着杨希开怀大笑起来。
“哎呀,干爹,你别打岔,快说说,后来你和子英怎么样了?”
“后来她就从怀里掏出信交给了我,我怕不妥当就从随身行李里掏出纸笔,将翻译完后的内容默了一遍给她。”
“后来呢?她没有邀请你去她们家坐坐,或者留个改日答谢的话给你吗?”
“也许本该有的吧?不过,被我搅和黄了。”
“啊?”杨希一脸疑惑。
“她害羞了。”
这回杨希更是不解了,她既然落落大方的和几个男青年斗酒,想想都觉得颇有女中豪杰的风范,怎么最后任务完成了,反而害羞了?
“因为我发现她的裤子没有兜,信是从她怀里掏出来的,她掏信的一刹那我注意到她没穿内衣,即便隔着两层土布罩褂,□□的轮廓仍是清晰可辨。”
“啊?”这次杨希不是惊讶,而是因害羞而脸红了。倒不是羞于干爹和自己提到这种事情,而是回想起自己如出一辙的尴尬经历,那尴尬程度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也许是因为她满面绯红的跑开了,我才决定留在那个寨子了,第二天就回镇上申请更改了下放地点。”
杨希顿时回过神来,故作老成的问道:“干爹,你就是这样喜欢上子英的吧?”
“当时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她。”
“啊?”又是一个令人瞠目的结果,“那你怎么还申请调动呢?”
“我想给她买件内衣。”
这次不再似先前的出乎意料,干爹那样平淡和缓的语气竟让杨希周身充斥着温暖,再普通不过的理由,毫不矫揉造作。两年前,也是那样平淡无奇的腔调,却散发着让人无以抗拒的温暖,她从樊建驰手里接过人生中第一个文胸。无法定义那是怎样的一种概念,对自己女性美的第一次承认与呵护竟源自一个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与幸福,也注定了自己一生对他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