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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周五,杜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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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杜茉和泰言请了假,没有加班。出了银行,杜茉匆匆赶往长途汽车站,买好了票,晚上七点钟发车。杜茉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到达B市的时候,得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杜茉看了看表,才五点半,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杜茉坐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拨通了安恬的电话……
“安恬,我买好了票,七点钟发车,大概夜里十一点钟到,你呢?”
“我已经在车上了,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了。这样吧,我先去订宾馆,然后晚上去接你,你……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见。”安恬有些担心杜茉,但她的担忧终究没有说出。
“好,晚上见!”杜茉挂断安恬的电话,静静地坐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发呆。
三年了,杜茉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与安恬相约去B市,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座北方的海滨城市安静地呆上两天,那里有杜茉剪不断的愧疚和遗憾……
杜茉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她拉了回来。杜茉掏出手机,是聂少征。杜茉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好,聂少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杜茉已经不再客气地聂少征为“聂先生”了,进展虽然有点慢,但聂少征也并不着急。
“杜茉啊,今晚还加班吗?明天应该休息了吧?我们去听音乐会吧,PaulCardall的独奏音乐会,明晚六点钟,我去接你吧?”
“这……”杜茉有些迟疑,聂少征这时候打来这样的电话,自己该怎么说?因为加班,已经推脱了聂少征几次了,杜茉觉得有些抱歉,甚至觉得自己是不识抬举,但是明天真的不行,犹豫片刻,杜茉开了口,“聂少征,对不起啊,我在长途汽车站呢,马上要去一趟B市,明天赶不回来的,PaulCardall的音乐会真的听不成了,抱歉了。”说完,杜茉屏住呼吸,等待着聂少征的回音,杜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开始在意聂少征的感受了,这对杜茉来说算不上是一个好现象,越是在意某个人,越是容易被那个人伤害,杜茉对这个道理有切身的体会。
“出差吗?”聂少征随口问道。
“呃……”杜茉没想到聂少征会继续发问,有些错愕,“不是,是私事。”杜茉刻意回答得轻松,但声音中透出的紧张,她自己都感觉的到。
聂少征似乎察觉到了杜茉的不自然,为自己的唐突也感到有些不妥。
“对不起,杜茉,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只是随口问问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算什么隐私的,我回来再和你联系吧,再见。”杜茉不等聂少征回答,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这样做确实有些失礼,但是杜茉觉得透过电话,聂少征正在窥探着她的一切,这让她很是惶恐不安。
挂断了聂少征的电话,杜茉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看候车大厅的电子钟,时间差不多了该检票上车了。
豪华的商务大巴缓缓开动,穿行在繁华的A市。透过车窗,杜茉看着这个城市的繁华奢靡,愈发觉得自己凄凉,索性闭上眼睛,把那刺眼的万家灯火统统隔绝在眼帘之外,就这样闭着眼睛,这就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的依旧不踏实,那个七零八落的片段依然固执地造访杜茉的梦境……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张着胖嘟嘟的小手,依依呀呀地叫杜茉妈妈,要杜茉抱抱,杜茉像孩子的方向奔去,每次接近了,拥抱住的只是空气……
扑了个空的杜茉惊醒过来,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杜茉悄悄地拭去脸上的泪痕。坐在杜茉身边的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应该是个学生,已经沉沉地睡去,并没有看到杜茉刚刚的失态。
三年来,这样的片段无数次的出现在杜茉梦中,摧残着杜茉原本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杜茉为此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的办法似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杜茉依旧纠缠在那段痛苦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下了车,杜茉远远地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的安恬,那一瞬,杜茉觉得莫名的踏实。
“大宝啊,你可算到了,我都饿了!”安恬拉过杜茉的手,使劲儿握了握。
“对不起哦,周末,人太多,只能买到这个时间的票了,饿坏了吧?”杜茉抱歉地朝着安恬笑笑。
“没事儿,走吧,咱吃点儿好的去。”安恬拉着杜茉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安恬和杜茉两人彼此沉默地走在深夜的B市。这个城市似乎寄居着太多孤单的人,夜半时分,霓虹下的街道并不静谧。杜茉拉着安恬,突然冒出一句:
“安恬,夜半时分,还在繁华城市中孤单流浪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吧?”
“呵呵……怎么啦,宝?这个世上到处都是有故事的人,只不过,我们的貌似特别长而已啊!算了,别瞎想了,想想吃点儿什么啊!乖!”安恬用力握了握杜茉的手,安慰着杜茉。
杜茉不想让安恬再担心,努力扯出一丝微笑说:
“吃豆捞吧,天冷,暖和暖和。”
吃过饭,杜茉和安恬回到了宾馆,安恬去洗澡了,杜茉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挑着台,实际上却陷入了三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的杜茉在化验过三次血以后,终于证实自己有了孩子,她和苏诺的孩子。那时的苏诺已经是别人的苏诺,那时的苏诺已经温柔地叫另一个女孩儿“老婆”。杜茉把第三次的验血结果揉成了一团儿,在医院门口把电话打给了安恬,电话就接通的瞬间,杜茉痛哭失声……
安恬听着杜茉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一切,只说了一句——杜茉,别怕,有我呢。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你都记着有我在呢!
安恬为杜茉操持着一切,她告诉杜茉,这个孩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要的,如果生下这个孩子毁掉的不单单是杜茉自己的人生还有她爸妈的人生;手术也不可以在A市做,尽管A市很大,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巧得很,一旦碰上了熟人,杜茉的人生还是会被毁掉,所以去B市吧。
那时的杜茉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了思考的力气,全凭安恬一个人安排着一切。
杜茉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器械发出的声音冷冰冰的,杜茉的心紧张地纠结在一起,麻醉师给杜茉打了一针,带着杜茉倒数:十、九、八、七、六、五……数到了五,杜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手术已经结束了,安恬扶着杜茉下了床,杜茉在那个贴着医疗垃圾的塑料桶中看到了只有豆粒儿大小的一团儿血肉。杜茉任凭安恬拉着走,眼睛不舍地盯着那血肉模糊的絮状物,那是她的孩子,她尚未成型的孩子。
安恬扶着杜茉出了医院,杜茉在医院门口的角落里,蹲下身子,使劲儿咬着手,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杜茉舍不得那个孩子,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就那样被丢弃、就那样被焚毁,她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医疗垃圾……
洗手间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杜茉的回忆,安恬看到杜茉偷偷擦拭着眼角,她叹了口气,坐在杜茉身边,拍了拍杜茉的肩膀说:
“宝,去洗个澡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早点儿洗洗睡吧。”
杜茉看着安恬,笑了笑,起身进了洗手间。
杜茉把淋浴的水开到最大,再也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杜茉痛彻心扉的哭声,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痛哭,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把那份压抑在心头的悲伤狠狠地发泄……
杜茉在洗手间呆了许久,哭够了,哭累了。该出去了,已经是后半夜了,折腾了这么久,安恬应该已经睡了吧?想到这儿,杜茉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房。房间里,安恬还没有睡,她正靠着床头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杜茉知道,安恬是在等着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安恬一直在为自己担心,想到这里,杜茉甚是内疚。
三年多了,杜茉一直认为自己亏欠着安恬。当初苏诺要做生意,可是手里的钱又不够,平日里在杜茉的面前不断上演着唉声叹气的戏码。杜茉心疼苏诺,可是刚刚工作的杜茉,一时间根本凑不到那么多钱。看着苏诺为钱愁得那副可怜兮兮的惨样,平日里骄傲的杜茉只得硬着头皮四处借钱。安恬知道杜茉的难处,尽管对于苏诺,安恬没有丝毫的好印象,可是为了杜茉,安恬还是把自己结婚以来积攒下的私房钱统统交到了杜茉的手上。杜茉知道,安恬是尽她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成全自己的任性。安恬把钱交到杜茉手上的时候问过杜茉:如果他是骗子的话,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一直是这个套路欺骗女人的,恋爱,见家长,然后找由头借钱,最后没有油水可捞了再分手。如果这样,你怎么办?那时的杜茉对苏诺是铁了心的信任,居然一字一顿地告诉安恬:即使他骗我,我也认了。杜茉的坚决打动了安恬,感动了自己,却并没有感动苏诺。苏诺习惯了对女人欲与欲求,苏诺习惯了安之若泰地享受着女人对他的好……自私的苏诺终究是辜负了杜茉的信任。当杜茉无法满足他在物质方面的欲求之时,他已然开始寻找新的目标,已然开始谋划着一刀两断。
三年前,杜茉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身心俱损的杜茉虚弱的躺在宾馆的床上,看着忙里忙外的安恬,杜茉突然明白了一切。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大骗局,这个骗局是合理的,合理到从古至今的女人,无论是冰雪聪明,还是愚钝粗鄙,都无法逃脱的大骗局。
想到这些,杜茉突然忆起了当初读的《莺莺传》:结尾时,中了皇榜的张生终究是负了崔莺莺,在酒楼大肆诋毁着那个为他毁了名节,失了家世的崔小姐。那时,杜茉她们还年轻,无法体会崔家小姐的情绪。可年逾六十的老教授讲到这里时,叹着气,告诉大家:其实,从最初遇到张生,崔莺莺就知道自己和张生的结局,女孩子在决定的爱与不爱的时候考虑得是很周全的,只是所有的一切和爱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这是女孩子的可爱之处,这也是女孩子的可悲、可恨之处。所以,世间历经情伤的女孩子何其多,而爱了一次就不管不顾去死的有几个呢?想到此,杜茉愈发觉得自己可恨,也许自己当初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只是爱到痴狂时,甘心情愿地蒙蔽了双眼。杜茉就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耳畔传来了安恬入睡后的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