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荫》曾为谢桥

3、第三章

　　三年来的每个周末和假期，杜茉都习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张张地看着影碟，在网上漫无目的地瞎逛。和聂少征的约会在晚上，整整一个白天，杜茉翻看着或喜或悲的电影，在网上不咸不淡地看着别人的故事。一个陌生网友空间里的一篇关于摩托车刹车失灵的故事，触碰了杜茉记忆中的片段。原来——世间让人感动的爱是如此相似，男孩儿不想女友担心而隐瞒了摩托车刹车失灵的情况，却故作洒脱地用谎言把头盔给了女孩儿，到死都不肯让女孩儿有丝毫的担忧。杜茉挂着泪的脸上漾着不合时宜的笑，她又想起了苏诺。相似的一幕在三年前的夏天出现过，那时的苏诺兴奋地开着他淘来的破破烂烂的二手佳宝载着同样兴奋地杜茉去河畔公园看夜景，苏诺在车上嬉笑着对杜茉说：“车是破点儿，可咱也是有车的人了，你以后不用再挤公交了啊，哈哈哈……”杜茉那时候，所有的悲喜都是属于苏诺的，这一点苏诺也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那天晚上，在开往河畔公园的半路上，苏诺就已经发现刹车失灵，可苏诺不动声色，只是佯装找不到路，放慢了车速，嬉皮笑脸地回应着杜茉的抱怨。所幸，那晚没有出事。后来，在汽车修理厂等候取车的时候，苏诺才轻描淡写地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杜茉。杜茉呆在那里，惊得一声都没有，却仍不忘忍住了要滴落的泪。苏诺揉乱了杜茉的长发，骄傲地夸耀：“还好我经验丰富，怎么着，咱也是老司机啊！”杜茉挽住苏诺的胳膊陪着他笑。只是苏诺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杜茉哭湿了半个枕头。时至今日，杜茉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苏诺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杜茉心想，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即使深爱的那个人离开了自己，哪怕他是用尽手段逼迫自己接受这样的结果，自己还是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也许，只有他活着，自己那无处消解的思念和牵挂才有了寄托。突然想听听苏诺的声音，杜茉抓起手机，攥在手里，紧紧地，只是紧紧地攥着，终究没有拨通那串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杜茉紧紧攥着手机看着电脑发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杜茉打了一个激灵。
　　“你好，我是杜茉，你是哪位？”
　　“我是聂少征，我们的约会你没忘了吧？”
　　杜茉抬手看看手表，才十二点半，时间还早，心里想揶揄他两句，但想想那单合作，只是淡然地回了一句：“我记得，聂先生，晚上六点半梓潼湾。”
　　电话那头聂少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沉吟半晌，最终，只说了一句“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聂少征为自己的傻气困窘不堪，搔着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就能说‘不见不散’这种蠢话啊？”
　　电话这头，杜茉也被聂少征这句“不见不散”弄得莫名其妙。她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平淡无奇的五官，还有因为失眠而怎样都遮盖不住的黑眼圈，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引得聂少征这般人物吐出这样的傻话？杜茉用力揉揉自己早已剪短了的头发，揉乱了的发丝犹如她此刻的心境。
　　杜茉出了自己的房间，坐到妈妈身边，轻描淡写地告诉妈妈，今晚不在家吃饭，和朋友有约。
　　妈妈一如既往地装作无意地问道：“和谁啊，男的女的，几点回来……”
　　杜茉，偏着头看着妈妈，觉得好笑，妈妈就是这样的性格，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回头就忘了，三年前，苏诺离开时，不明真相的妈妈把杜茉狠狠地收拾了一阵子，她那时甚至告诉杜茉“再恋爱，登了记再带来给她看”。杜茉不习惯揭别人的疮疤，但并不代表杜茉不记得。有些话、有些事说了、做了再想回头已然太难。伤人心的话和事，出了就没有收回的可能，受了伤的人，即使伤口愈合了，可那道深深的疤痕却无法消去。杜茉淡淡地说了句“朋友”就不再开言。这样的回答让妈妈很是气结，却也无言。杜茉并不是存心报复，只是不确定的事情，不敢再让妈妈知晓，尤其是和男人有关。
　　对于和聂少征的晚餐，杜茉如同会见高级客户一般对待，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半袖黑色缎面连身铅笔裙，长串的珍珠项链，黑色高跟瓢鞋，既得体又不失礼，只是纤细的右手腕上依旧带着的那块大表盘的NAUTICA手表，显得同这身装束有些不搭，可杜茉却丝毫不在意。五点半，杜茉拎着花掉她近一个月收入的黑色CELINE出了家门，当初买这个包的时候，杜茉足足心疼了大半个月，她本不是一个极虚荣、奢侈的女人，只是，置身于一群奢靡虚荣女人中，她的无所谓是那么的突兀。在任何环境中杜茉都是害怕被孤立的，无论在哪，她都习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以配合周围的一切。也就是这个CELINE让杜茉成功融入到了她的同事、她的客户、她客户的女人之中。
　　正值出租车交班的时间，拦了几辆，都没有人愿意去梓潼湾那极繁华、极塞车的地段。杜茉一直很排斥自己开车，即使身边的朋友、同事都已经成为了有车一族，即使在爸妈的逼迫下不情愿地考下了驾照，她依然对开车有一种抗拒心理。原因，杜茉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固执地抗拒着。总算拦到了一辆辆，杜茉抬手看看手表，已经五点五十了，杜茉暗暗庆幸着，还好自己把突发事件的时间预留了出来……
　　杜茉到达梓潼湾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了，下了车，看到聂远征已经等在了门口。这让杜茉觉得很是抱歉，虽然她并没有迟到，可是多年来，杜茉不习惯让别人等，她习惯了等待，包括她和苏诺约会也是如此。
　　聂少征看到杜茉，笑着向她挥挥手，示意自己在，杜茉摆摆手，做了回应。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
　　两人并身走进了梓潼湾，落座。服务生拿了菜牌，聂少征没有推让，自己接了过来。他熟悉地点着梓潼湾的招牌菜色，期间，不失礼貌地询问杜茉的喜好。杜茉很是奇怪，从新加坡回来不久的聂少征怎么会对这家开了近十年的私家菜馆如此熟悉？同聂少征的两次接触，他带给杜茉太多的疑问。
　　“好了，就这些，谢谢！”聂少征把菜牌还给服务生，抬头对杜茉笑笑，问道：“你对这家菜馆挺熟的吧？”
　　“还好，我不大在外面吃饭。”杜茉笑笑回答道。
　　接下来，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这样的沉默让两个人尴尬，让两个人手足无措。两个人各自努力寻找着打破这尴尬境况的话题，可是又觉得说什么似乎都不妥。还好，第一道菜——菠萝船被端了上来。两人松了一口气，同时开口：“他家的菠……”两人看着彼此急于打破沉默的窘态，都笑了出来。聂少征接着刚才的话说：“这道菠萝船很地道，很适合女孩子吃，你试试。”
　　菜陆陆续续的上齐了，两个人的话也多了起来。聂少征只字未提为什么注意到杜茉的原因，杜茉也心照不宣的不做提问。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胡乱的聊着，从金融危机侃到章子怡的鸽子蛋婚戒，随性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杜茉心里盘算着，是否该问问贷款的事情，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她的困窘，聂少征尽收眼底。
　　“杜茉啊，我觉得你们行的信誉和政策都不错，但有一些细节问题我们还得进一步商量，毕竟数目比较大，不容我有闪失。我们都抽个时间，把一些细节问题落到书面上吧。”聂少征不让杜茉为难，主动提到了那笔贷款，这让杜茉松了一大口气。剩下的时间，两人继续天南海北的乱侃……
　　也许是贷款的问题有了眉目，也许是和聂少征聊天的轻松惬意，这顿晚饭，杜茉吃了很多。两人离开梓潼湾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聂少征打开了副驾驶位置的车门，盯着杜茉。杜茉拗不过聂少征的坚持，她第一次坐进了聂少征的VOLVO－XC90。霓虹闪烁，VOLVO－XC90在繁华的都市穿行，她期望着在下一个路口看到苏诺的佳宝超上来，可是想想，自己又觉得好笑，佳宝怎么开得过VOLVO－XC90？再说，三年了，苏诺怎么可能还开着佳宝，苏诺定是有办法、也有本事换车的。那时，苏诺说过，他喜欢LANDROVER，虽然那时杜茉不知道那是什么车，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很贵，可能贵到让她和苏诺现在无论多辛苦都买不起的。现在，苏诺是不是已经开着LANDROVER了呢？想到这儿，杜茉开始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寻找着LANDROVER，她期盼着，在汇车的刹那，可以看到那辆车中开车的是苏诺，只是透过车窗看一眼就好……
　　聂少征用余光看着杜茉的侧影，想起了高三的那个午后，怕是有十五年了吧？那时的杜茉读初三，那时的杜茉是法语特长班最刻苦的学生，那时的杜茉梳着长长的马尾，那时的杜茉总是在午后的自习时间站在操场边那行桃树下眼含笑意地大声背诵着Musset的长诗《Laura》，那时的杜茉即使背诵这样的悲伤故事眼中也渗透着笑意。聂少征就是在四月的那个午后，透过窗看到了桃花掩映下的杜茉，隐隐约约听着她背诵着《Laura》。那时，落花下独处的不是伤心人。他故意大声地咳嗽，引得杜茉抬头，他记住了她透着笑意的眼睛，可她终是忘记了他。
　　杜茉专注地寻找着可能会属于苏诺的LANDROVER，却忽略了身旁那双透着宠溺和忧伤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