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之女》水煮白狐

8、围炉私话

　　既然刺探犁田书院的任务完成，也见到了六皇子，顾慎行和褚袖商量了一下，明天一早就启程上金台寺验宗谱玉牒，今晚先在乌兰县休整一下。

　　这一个多月来，褚袖除了派少部分骑兵贴身保护顾慎行的商队，其余时间都在剿匪练兵，扎营城外，沿途官员招待酒席都是在城外设宴，这一路行来条件实在有些艰苦。

　　按理来说顾慎行作为文官，又是正使，不必随军练兵，沿途倒是理应该入城休息一番。可是明光卫早就不忿于为他家商队保驾护航，都不用褚袖发话，就把他牢牢扣死在队伍当中。

　　这一晚终于能在城里歇了，边陲小县，城内最大客栈的上房也就不算破旧，能提供还算干净的床和现烧的热水，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顾慎行让从人买了新的床褥丝被换上，自己提了两条鲜鱼，兴冲冲地跑到犁田书院蹭吃蹭喝。

　　不到一个下午，整个县里已经传开了，六皇子竟然在犁田书院读书！天爷啊，他们这个边陲小县，除了辞官归乡的陈探花，真没见过什么大官，没想到竟然有皇子在这里住着！

　　犁田书院在门口摆了流水席，鸡鸭鱼肉刚一上桌就被抢光了，连盘子底的油也蹭得锃亮。炒菜和杂面饼子倒是管够，炒素菜里放了多多的盐和油，配着热乎乎的杂面饼子吃，比平常自家没滋没味的菜粥香得很。

　　顾慎行轻车熟路，径直进了火房，把两条还在蹦跶的鱼往案板上一撂，自己掀开大灶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上了香喷喷的肉汤，又舀了好几块烧得脂肥鲜香的红烧肉，才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一路不许我带厨师，跟着他们啃干粮啃肉干，生生把我饿得只剩一张皮。”

　　在火房帮活的铁柱端着高高的笼屉过来，连忙道：“顾先生，您就算饿成一张皮，也是最风流潇洒的美人皮。毓……殿下说您这一路过来肯定劳苦，特地让我们在做好的每道菜中都舀出一些留给您。”

　　一旁的大牛端过来食盒，掀开里面盛了土豆烧肉、红烧鲫鱼、爆炒油菜、凉拌猪肚等等，留恋地看了一眼：“毓哥儿马上要上京当皇子了，他做的这些美食，以后也只有顾先生您在京城，才能吃得上吧。”

　　“六殿下进京，又不是为了给我当厨子的，”顾慎行吃得很文雅，但是半碗饭已经扒下去了，“六殿下进京要孝顺陛下，为陛下分忧办事。你们也抓紧考文举或者武举，将来帮帮六殿下，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做点正事。”

　　顾慎行想了想，又道：“六殿下人呢？”

　　“毓哥儿做完饭就回房去了，他下午还让我们出去买了红豆莲子和冰糖，可能太热了没胃口，想做点夜宵吃？”

　　……

　　赵毓正坐在自己房里看医书。

　　屋子不大，但是没有任何装饰摆设，收拾得异常干净，空旷得通透，让人觉得清凉而安然。烛光映在赵毓挺秀的脸上，白日里清澈温柔的少年，多了一分沉静如渊的平静冷厉。

　　桌旁的铁炉上的釜咕噜咕噜煮着，赵毓偶尔放一点药材进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全神贯注盯着手上的书卷，神情凝重。

　　顾慎行挑帘进来，忍不住道：“药味好大，难为您也能坐得住。”眼神忍不住在小锅上逡巡，“殿下您现在身份非同凡响，这些杂事交给下人们做就是，没必要亲力亲为。”

　　赵毓忍不住一勾唇，笑了一下：“我的几位皇兄，出入有人伺候着，难道就做出什么功业了？”他在书卷下写下笔记，秀丽端庄的字迹里极力压抑着锋锐之气，“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能照顾得好整个国家？”

　　顾慎行不以为意，躬身在桌对面坐下：“殿下，有的人生来注定是伺候人的，有的人生来是做大事，被别人伺候的。您的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一些小事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双手递给赵毓，“这是臣在京中这几年的见闻，朝中一些势力划分，不保证全正确，您将就看吧。”

　　赵毓翻开空白的书页，从袖中取出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抹上，每看完一页，就撕下扔进炉子里烧掉。顾慎行百无聊赖望着炉子上袅袅白烟，时间久了，习惯淡化了刺鼻的药味，反而觉得有一种异样的甜香。

　　他抽了抽鼻子：“这是殿下在煮的药膳？红豆莲子汤里这是加了什么药材，香气这么浓烈？”

　　赵毓头也不抬：“别打它的主意，明光卫褚指挥使吃饭了么？”他沉吟片刻，补充道，“这道药膳不适合你。”

　　顾慎行惊了一下：“您这药膳是为她煮的？一会儿让我替您送过去？”

　　赵毓思考片刻，点了点头：“等一会儿煮好了，你带我去她下榻之处。”这里面下了猛药，你要是一个人送过去，她恐怕会以为你故意下毒害她。

　　顾慎行心道殿下您也太明白了，褚袖绝对不是能被一个皇子头衔、随便一点殷勤迷住的主儿，她是真的见过大世面的。所以您要带我一起去，您可真是个初哥，这么欲盖弥彰戏法以为别人看不明白吗？

　　顾慎行觉得他作为一个年长几岁的成熟男人，有必要引领年轻的皇子走出迷途，沉吟片刻，他道：“褚指挥使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赵毓“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卷。

　　“人又美，心又狠，不是能让人任人攀折、随意对待的，越是这样，越能引起别人征服的心情，”顾慎行忍不住感慨，“盛京之中她恶名那么盛，依旧有不怕死的公子哥儿私下夸她美，大献殷勤。”

　　赵毓“唔”了一声：“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县里东街米铺的芳姐儿，出阁时候不是有十二三家求亲吗？”

　　“芳姐儿最后嫁到了金山镇最大的地主家吧，她男人家里有三百亩地，还做着药材生意，算是乌兰县这带数一数二的富户，”顾慎行望着少年皇子专注看书的侧脸，不知道他是没听进去还是故意回避，“芳姐儿这就满足了，尽管乌兰县的富户家产，比不上盛京公子哥的千分之一。”

　　“但是像褚袖那样的女人，是不会满足的。她干爹是司礼监掌印褚公公，陛下忙于修道，褚公公才是天下的实际控制者。她要想要一门好亲事安享荣华富贵，谁家不能挑？可是她野心勃勃，先是说动陛下和褚公公让她以一介女子之身执掌禁卫，后来又嫌禁卫在褚公公眼皮底下，施展余地不大，她又鼓动陛下和褚公公设立明光卫，名义上保卫京城安全，实则上到缉捕审讯百官，下到控制百姓议论，她努力把自己爪牙探到任何一个能看见的地方。”

　　“她为了断了别人念头，还迎娶了白御史的女儿白如。白如自幼和林次辅的表侄吴韦定亲，两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家，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不幸的是，吴韦婚前在玉渡湖上泛舟失足溺亡。吴家是有规矩讲礼仪的清流世家，”顾慎行说到这里，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一下，“人死了，婚事还要办的，吴家表示会照顾白如下半生一辈子。本来这桩该被世人传扬夸赞的‘贞女守节’，硬生生被褚袖搅散了。她在万寿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了陛下下旨赐婚，斩了十余个背后议论的书生，光明正大三媒六聘去白家提了亲。”

　　顾慎行淡淡道：“她就是这样一个有权势，有欲望，并且懂得如何利用权势达到自己目的胆大妄为的女人。不要被她平静清丽的外表骗了，她真的疯起来，敢和林次辅，和士人舆论礼法道德对着干。殿下，无论您是想拉拢她，还是对她有其他什么想法，一碗甜汤是没用的。她得到的殷勤太多了。她的野心也太大了，从这一点上，她真是褚公公的女儿。”

　　赵毓听顾慎行说了几句便懂了他想说什么，不过出于尊敬的意思，他一直静静听着，并未打断。等顾慎行说完，赵毓终于抬起脸，轻声道：“慎行，你与褚袖同朝为官几年，连她练的是什么功法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