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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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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年的秋天,南京城的梧桐叶落得很早。
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阵一阵落的,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疲倦的蝴蝶。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发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如霜站在驸马府的后院,看着墙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苏云卿已经来了三个月了。
赵辉的病好了很多,他开始出门了,开始见客了,开始像以前一样笑了。可如霜知道,赵辉的病没有好,只是被苏云卿用那些诗、那些词、那些文章,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像裹一个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血,可伤口还在,还在里面烂着。
苏云卿每天都很忙。他上午和赵辉说话,下午出门,晚上才回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宁王府,去了赵王府,去了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府邸,去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去了栖霞山上的诗社。他像一个陀螺,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得如霜眼花缭乱。
如霜站在廊下,看着苏云卿每天出门时的背影。他穿一身白衣服,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一朵开在风里的白玉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腰背很挺,像一棵行走的竹子。可如霜看得出来,他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他的腰背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他的病,在加重。
“苏先生,”有一天,如霜在门口叫住了他,“您今天又要出门?”
苏云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嗯,去宁王府。”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宁王?”
“宁王邀我去赏画。”苏云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听说他新得了一幅宋画,要我帮他鉴定。”
如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苏先生,您能不能少出门?您的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可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行了一礼,看着他转身走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
如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宁王,”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赵王,诚意伯,魏国公……苏云卿,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来往?”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苏云卿的每一个脚印,都踩在南京城最敏感的地方。而那些地方,是她二十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绕开的地方。
三十三
柳荆汀也来得越来越勤了。
他几乎每隔一天就来一次驸马府。每次来,都带着一盒茶,或是一幅画,或是一方砚,笑呵呵地交给赵辉,说“驸马,这是我从谁谁谁那里弄来的,好东西,您收着”。赵辉每次都笑呵呵地收了,像收一个老朋友送的礼物。
如霜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发冷。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礼物。柳荆汀送出的每一两银子,都要十倍百倍地拿回去。可他什么时候拿?怎么拿?从谁身上拿?她不知道。
有一天,柳荆汀在花园里遇到了苏云卿。
苏云卿正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朵红花。那朵花还开着,红艳艳的,像一滴血挂在枝头。它开了很久了,从秋天开到冬天,从冬天开到春天,就是不落。如霜有时候觉得,那朵花是宝庆公主的眼睛,还在看着这个府里的人。
“苏先生。”柳荆汀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住,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字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苏云卿转过身,看着他。
“柳先生。”
柳荆汀看着那朵石榴花,笑了。
“这朵花,开了好几个月了吧?就是不落。苏先生,你说,它为什么不落?”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它等不到的东西。”
柳荆汀转过头,看着苏云卿。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知道老鼠跑不掉,所以慢慢地玩。
“苏先生,”他说,“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苏云卿没有接话。
柳荆汀摇了摇折扇,又说:“苏先生,我听说,你最近去了宁王府?”
苏云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是。”
“还去了赵王府?”
“是。”
柳荆汀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争气的儿子。
“苏先生,你这个人,交游广阔啊。不像我,老了,走不动了,只能在茶庄里待着,等别人来找我。”
苏云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柳先生,”他说,“您虽然不出门,可这南京城里,有什么事是您不知道的?”
柳荆汀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刺到了的猫。他看着苏云卿,看了很久。
“苏先生,”他说,“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转过身,走了。苏云卿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朵红花在风中摇晃着,像一滴快要落下的血。
如霜站在廊下,看见了这一幕。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苏云卿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苏先生,”她在心里说,“你……你在玩火。”
三十四
杜琴心也在盯着苏云卿。
如霜不止一次看见杜琴心的马车停在驸马府对面的巷子里,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得像纸的脸。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等着什么。
有时候,他一等就是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他不出来,不走,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等着。如霜有时候觉得,杜琴心不是一个人,是一把刀,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指哪儿打哪儿,没有感情,没有疲倦,没有恐惧。
有一天夜里,如霜从茶楼回来,经过那条巷子。马车还停在那里,车窗的帘子还是掀开一角,杜琴心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如霜停下脚步,看着那辆马车。
帘子放下来了。
她看不见杜琴心的脸了。可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帘子后面看着她,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划过去,划到她的脖子上,划到她的胸口。
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回到驸马府,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在发抖,心在发颤。
“杜琴心,”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等谁?在等苏云卿?还是在等柳荆汀?还是……在等我?”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把刀,已经架在了驸马府的脖子上。
三十五
冬天到了,天气越来越冷,朱瞻基病倒了。
消息传到南京时,如霜正在城外的庄子里。她站在竹林里,听着风声穿过竹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
“皇上病了,”她在心里说,“他……他还年轻,才三十多岁,怎么就病了呢?”
她想起朱瞻基的样子——那年他南巡,来驸马府,她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他穿一身便服,年轻,英气,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听婉儿弹琴,听得很认真,听到动情处,眼眶有些发红。他指着她,说“沈如霜,朕记住你了”。
“皇上,”她在心里说,“你记住我了。可你知不知道,我也记住你了?不是记住你的样子,是记住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孤独,有疲惫,有……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东西。”
她蹲下身,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子。石子很圆润,被水流磨得光滑,像一颗被岁月泡软的骨头。她将石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凉意。
“朱瞻基,”她在心里说,“你要死了吗?你死了,这天下,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南京城的风要变了。北京的风,会吹到南京来。而南京城里的人,都会被那风吹得东倒西歪,站不稳,立不住。
三十六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朱瞻基的病越来越重,太医们束手无策。朝堂上暗流涌动,大臣们开始站队。孙皇后和胡皇后的争宠,从后宫蔓延到了前朝,从北京蔓延到了南京。
如霜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密报,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密报上说,孙皇后生了儿子,朱祁镇,被立为太子。胡皇后没有儿子,地位不稳。孙皇后背后有人撑着,胡皇后背后也有人撑着。两派人马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参你一本,参来参去,谁也奈何不了谁。
如霜放下密报,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那朵红花还在枝头挂着,红艳艳的,像一滴血。
“孙皇后,”她在心里说,“胡皇后……你们斗你们的,可你们别牵连到驸马府。驸马府经不起风浪,赵辉经不起风浪,我……我也经不起。”
她想起赵辉。赵辉这个人,耳根子软,心也软,谁对他好,他就信谁。柳荆汀对他好,他信柳荆汀。苏云卿对他好,他信苏云卿。杜琴心对他好,他也信杜琴心。他谁都不想得罪,谁都不想疏远,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站队,就是最大的罪。
“驸马,”她在心里说,“您得站队。可您不能自己站,我……我替您站。”
三十七
如霜决定去找孙皇后的人。
她知道,孙皇后在南京有眼线。每一个皇后,在南京都有眼线。南京是旧都,是祖宗根基,是皇上的退路。谁控制了南京,谁就控制了退路。控制了退路,就控制了未来。
她通过钱老六,找到了一个叫曹吉祥的人。曹吉祥是宫里的太监,孙皇后的心腹,来南京办差,住在秦淮河边的一间别院里。如霜去见他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别院不大,很静,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鼓掌。如霜站在廊下,等着曹吉祥出来。她穿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门开了。曹吉祥走出来。
他四十多岁,瘦,高,脸白净,没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沈娘子,”他笑了,笑容很温和,像春天的风,“久仰久仰。”
如霜行了一礼。
“曹公公,冒昧来访,打扰了。”
曹吉祥请她进屋,让人上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如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香,很醇,可她没有心思品。
“曹公公,”她放下茶碗,“我这次来,是为孙皇后的事。”
曹吉祥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刺到了的猫。
“沈娘子,孙皇后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曹公公,您是孙皇后的人,这一点,不用我说,您自己知道。皇上病重,朝堂上暗流涌动,孙皇后和胡皇后的争宠,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个时候,谁在南京有根基,谁就多一分胜算。”
曹吉祥的笑容淡了。
“沈娘子,你想说什么?”
如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南京城各方势力的名单,包括哪些人向着孙皇后,哪些人向着胡皇后,哪些人还在观望。名单上还有他们的喜好、弱点、人脉。这份名单,是我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曹公公,您把它交给孙皇后,告诉她,南京城,有人替她看着。”
曹吉祥看着桌上的信,没有动。
“沈娘子,”他说,“你为什么要帮孙皇后?”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她说,“孙皇后赢了,我们驸马府才能赢。”
曹吉祥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娘子,”他说,“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交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如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曹公公,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谁赢谁输,不要牵连我们驸马府。驸马赵辉,只是一个闲散驸马,他不想掺和朝堂的事,他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曹吉祥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了,他将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沈娘子,”他说,“你的条件,我替孙皇后答应了。”
如霜站起身,行了一礼。
“曹公公,多谢。”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曹吉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娘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曹吉祥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孙皇后最喜欢有意思的人。”
如霜没有接话。她走出别院,走进雨幕里。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颗颗冰珠。她没有撑伞,一步一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孙皇后,”她在心里说,“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驸马府,为了赵辉,为了……为了我自己。”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着什么。也许是这条路有多长,也许是这场雨有多大,也许是这颗心,还能装下多少的算计。
三十八
朱瞻基的病越来越重。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驾崩于乾清宫,年仅三十八岁。
消息传到南京时,如霜正在厨房里熬药。她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药汤流了一地,黑乎乎的,像一摊淤泥。她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红艳艳的,像那朵石榴花。
“皇上死了,”她在心里说,“他……他真的死了。”
她想起朱瞻基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很英气,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听婉儿弹琴时,眼眶有些发红。他指着她,说“沈如霜,朕记住你了”。
“皇上,”她在心里说,“你记住我了。可你知不知道,我也记住你了?不是记住你的样子,是记住你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孤独,有……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东西。”
她将碎瓷片捡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皇上,”她在心里说,“你走了,孙皇后成了太后,朱祁镇成了皇上。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大臣,像……像看着一群狼。这天下,又要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那朵红花还在枝头挂着,红艳艳的,像一滴血。它开了快一年了,就是不落。
“石榴花,”她在心里说,“你也在等什么吗?你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南京城的风会更大,更大,大到让人站不稳,立不住。
三十九
赵辉听到朱瞻基驾崩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皇上……皇上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如霜站在他身后。
“驸马,”她说,“您要上贺表。新皇登基,您要上贺表,表示忠心。”
赵辉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像两口被搅浑了的泥水。
“霜娘,”他说,“皇上待我不薄。他封我做南京守备,赐我蟒袍,给我加官进爵。他……他对我好。”
如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凉,凉得像两块冰。
“驸马,”她说,“皇上待您好,您记着。可您不能哭。这个时候,谁哭,谁就是对新皇不忠。您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霜娘,我……我该怎么办?”
如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贺表,我替您写好了。您抄一遍,签上名字,递上去。”
赵辉接过信,看了一眼。
“霜娘,你……你总是替我想着。”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这是我的本分。”
四十
新皇登基,改元正统。
朱祁镇只有八岁,不能亲政,由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三杨辅政。朝堂上的格局,暂时稳住了。可如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太皇太后会死,三杨会老,朱祁镇会长大。等朱祁镇长大了,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孙皇后成了孙太后。她的儿子当了皇帝,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可如霜知道,孙太后不会满足。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的野心,不比朱瞻基小。
曹吉祥从北京来了南京,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孙太后的亲笔,字迹娟秀,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凌厉。
“驸马赵辉:南京之事,托付于驸马赵辉。驸马之忠心,哀家深知之。驸马府之事,哀家自当照拂。他日有用驸马之处,望驸马勿辞。”
如霜看完信,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纸灰落在瓷盘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无声地死去。
“孙太后,”她在心里说,“你记住驸马了。可这记住,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可她觉得,那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四十一
苏云卿还是每天出门。
他去了宁王府,去了赵王府,去了诚意伯府,去了魏国公府。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多,见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多。他的脸越来越白,咳嗽越来越频繁,手帕上的血越来越多。
如霜看着他每天出门时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苏先生,”有一天,她叫住了他,“您能不能……能不能少出门?”
苏云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娘子,”他说,“我……我不能。”
“为什么?”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有人在等我。”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谁?”
苏云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
如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有人在等你,”她在心里说,“谁在等你?是宁王?是赵王?还是……还是柳荆汀?”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苏云卿走得越来越远了,远到她看不见,够不着。
四十二
柳荆汀也在盯着苏云卿。
如霜不止一次看见柳荆汀的人跟着苏云卿。那些人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像影子一样跟在苏云卿身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苏云卿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苏云卿见谁,他们就记下谁。
如霜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发冷。她知道,柳荆汀在织一张网,而苏云卿,是那张网里的蝴蝶。蝴蝶飞得再高,再远,也飞不出网。
有一天夜里,如霜在茶楼上看见了柳荆汀。
他坐在茶楼的一间雅座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字在烛光里晃来晃去。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穿一身青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如霜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他们。
柳荆汀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那个人在点头,点得很轻,像鸡啄米。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站起身,走了。柳荆汀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茶,摇着扇子,脸上带着笑。
如霜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那笑容太慈祥了,太温和了,太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了。可她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刀,是血,是南京城里那些看不见的、说不清的、碰不得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的心,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落不了地。
四十三
杜琴心也在盯着柳荆汀。
如霜不止一次看见杜琴心的马车停在柳荆汀的茶庄外面。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得像纸的脸。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等着什么。
有时候,他一等就是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茶庄里的人进进出出,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查。谁进去了,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来的,见了谁,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如霜有时候觉得,杜琴心不是一个活人,是一台机器,一台只会查案、只会盯梢、只会杀人的机器。他没有感情,没有疲倦,没有恐惧。他只是转着,转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有一天夜里,如霜从云锦寺回来,经过柳荆汀的茶庄。马车还停在那里,车窗的帘子放下来了。她看不见杜琴心的脸,可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帘子后面看着她,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划过去。
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回到驸马府,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在发抖,心在发颤。
“杜琴心,”她在心里说,“你盯着柳荆汀,柳荆汀盯着苏云卿,苏云卿盯着……盯着谁?这南京城,到底有多少张网?到底有多少只蜘蛛?到底有多少只蝴蝶?”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盯着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是别人的猎物。
四十四
苏云卿感觉到了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他走在街上,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坐在画舫里,觉得对面有人在看。他躺在床上,觉得屋顶上有脚步声。那些眼睛,像一只只苍蝇,落在他的身上,赶不走,打不死,甩不掉。
有一天夜里,他从宁王府出来,走在秦淮河边。月光很好,照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脚步声消失了。
苏云卿转过身,看见一个人躺在青石板路上,一动不动。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一身玄色劲装,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
他蹲下身,在那个人身上翻了翻,搜出一把短刀,一块令牌。他将令牌递给苏云卿。
苏云卿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柳”。
“又是柳荆汀的人,”苏云卿说,“第几个了?”
“第五个。”沈惊鸿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苏云卿将令牌还给他。沈惊鸿将那个人拖到河边,推了下去。河水很急,“噗通”一声,那个人就不见了。
“沈大人,”苏云卿说,“您杀了几个了?”
“没杀,”沈惊鸿说,“只是打晕了。”
苏云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大人,”他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告诉过你,有人让我护你周全。”
“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苏云卿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
“有人让你护我周全,”他在心里说,“是谁?是师父?还是……还是那个人?”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被保护着,也被盯着。保护他的人和盯着他的人,是同一类人——他们都站在暗处,都看不见脸,都握着一把刀。
四十五
正统元年春天,南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那种黏腻腻的春雨,落在青瓦上不响,落在芭蕉叶上不响,落在人的心里,却像一层霉,慢慢地长出来。如霜站在驸马府的廊下,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霜娘。”赵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赵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
“北京来的信,”赵辉走过来,将信递给她,“太皇太后懿旨,召我入京。”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她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字迹工整,是太皇太后张氏的手笔。
“赵辉:闻卿忠勤,深慰朕心。今新皇登基,百废待兴。卿可来京一叙,朕有要事相商。”
如霜看完了信,将信折好,还给赵辉。
“驸马,”她说,“您不能去。”
赵辉愣了一下。
“为什么?太皇太后召我,我不去,不是抗旨吗?”
如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驸马,”她说,“太皇太后召您,不是为了要事相商,是为了试探。新皇登基,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太皇太后想知道,您是向着她,还是向着别人。您去了,不管说什么,都是错。不去,也是错。可不去,至少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那……那我怎么办?”
“称病,”如霜说,“您就说,您旧病复发,不能成行。写得恳切一点,让太皇太后觉得,您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了一半的布。
“霜娘,”他说,“你……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这是我的本分。”
四十六
赵辉写了回信,称病不能入京。信送出去后,如霜的心一直悬着,像一颗被线吊着的石头,晃来晃去,落不了地。
半个月后,北京的回复来了。
太皇太后没有怪罪,反而赏了赵辉一百两黄金,说是“慰卿之疾”。赵辉很高兴,觉得太皇太后是个好人。可如霜知道,那一百两黄金,不是赏,是饵。太皇太后在用金子钓鱼,钓的是赵辉这条鱼。
“驸马,”如霜对赵辉说,“您要记住,太皇太后的赏,不是白给的。她今天给您一百两,明天就会找您要一千两。您给不起,就只能替她办事。替她办事,就是站队。站了队,就回不了头了。”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霜娘,你太多疑了。太皇太后是好人,她不会害我的。”
如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赵辉不会听她的。他永远都不会听她的。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人的人。而这样的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长。
“驸马,”她在心里说,“您这样,迟早会害死自己的。”
四十七
正统元年夏天,南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柳荆汀的茶庄被锦衣卫查封了。
消息传来时,如霜正在花园里喂鱼。她的手抖了一下,鱼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鱼群涌过来,争抢着,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查封了?”她问钱老六,“为什么?”
“说是私通北边,”钱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锦衣卫在茶庄里搜出了北边来的信,还有……还有北边赏的东西。”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柳荆汀呢?”
“跑了。锦衣卫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杜琴心气疯了,下令全城搜捕。”
如霜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水里的鱼,鱼还在抢食,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柳荆汀跑了,”她在心里说,“他……他怎么可能跑?他在南京城经营了三十年,他的根在这里,他的网在这里,他的人在这里。他跑了,他的根怎么办?他的网怎么办?他的人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南京城的天要变了。柳荆汀跑了,他的势力还在。那些赌场,那些□□,那些人,不会因为柳荆汀跑了就散了。他们会找新的人投靠,会找新的靠山,会找新的……猎物。
“驸马,”她在心里说,“您千万不要掺和进去。您千万不要。”
四十八
杜琴心疯了。
他带着锦衣卫,在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从秦淮河到夫子庙,从栖霞山到玄武湖,从茶楼到赌场,从官员的府邸到百姓的民居,一处一处地搜,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谁见过柳荆汀?谁和柳荆汀有来往?谁替柳荆汀办过事?谁从柳荆汀手里拿过银子?
南京城的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出门,谁都不敢说话,谁都不敢喘大气。
如霜每天坐在驸马府里,听着外面的消息,心像被一根绳子勒着,越勒越紧。
赵辉也慌了。他来找如霜,脸上带着恐惧。
“霜娘,”他说,“柳先生……柳先生他……他真的是……”
“驸马,”如霜打断他,“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和柳荆汀,只是喝过几次茶,下过几次棋,谈过几次诗。您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和谁来往,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势力。您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可……可我和他……”
“没有什么‘可’的,”如霜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只是一个闲散驸马,您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您没有替柳荆汀办过任何事,没有从柳荆汀手里拿过任何银子。您和他,只是泛泛之交。”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如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见底。
“霜娘,”他说,“我……我听你的。”
如霜点点头。
“驸马,您记住,不管谁来问,您都这么说。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您自己都信了为止。”
赵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如霜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的手心全是汗,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却飞不出去。
“柳荆汀,”她在心里说,“你跑了,可你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你不该来驸马府的,你不该招惹赵辉的。他只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的人。”
四十九
苏云卿来找如霜。
他站在她的房门外,敲了敲门。如霜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一身白衣服,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
“沈娘子,”他说,“我有话对你说。”
如霜让他进来,关上门。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娘子,”苏云卿说,“柳荆汀跑了。”
“我知道。”
“他是被人举报的。”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谁举报的?”
苏云卿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我。”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看着苏云卿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你举报的?”
“是。”苏云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那些信,是我让人放在茶庄里的。那些北边来的东西,也是我让人放的。”
如霜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柳荆汀在盯着我。他盯了我很久了。他知道我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他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让他继续盯下去。”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她的胸腔,捏住了她的心脏。
“苏云卿,”她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云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娘子,”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如霜听了无数遍的这句话,像一把锁,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里面。
“苏云卿,”她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问了。可你告诉我一件事——你来驸马府,真的是为了给驸马治病吗?”
苏云卿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沈娘子,”他说,“我来驸马府,是为了给驸马治病。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那其他的呢?”
苏云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沈娘子,”他说,“你是一个好人。好人,应该活得好好的。”
他走了。如霜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驸马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看苏云卿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雾,笼罩在她的心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挥之不去。
五十
杜琴心来了驸马府。
他穿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悬着那柄软剑,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燃烧着一种看不见的火。
赵辉在书房里见他,如霜站在门外。
“赵驸马,”杜琴心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柳荆汀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辉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还算稳。
“杜大人,我和柳先生……不,柳荆汀,只是喝过几次茶,下过几次棋,谈过几次诗。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和谁来往,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势力。我和他,只是泛泛之交。”
杜琴心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从他的脸上划过去。
“赵驸马,您确定?”
“确定。”
杜琴心沉默了一会儿。
“赵驸马,”他说,“您是一个好人。好人,应该离坏人远一点。”
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着站在门外的如霜。
“沈娘子,”他说,“你也是一个好人。好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杜大人,奴家明白。”
杜琴心走了。如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杜琴心,”她在心里说,“你在试探赵辉。你在试探我。你在试探所有人。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人,经不起试探?”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驸马府要更加小心了。杜琴心的刀,已经架在了驸马府的脖子上。稍微动一下,就会割出血来。
五十一
如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喝酒。她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自从柳荆汀跑了以后,她就不怎么喝酒了。不是因为戒了,是因为不敢。醉了,就会说错话;说错话,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被人抓住把柄,就完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影,很瘦,很白,穿着一件白衣服。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举报了柳荆汀。你让锦衣卫查封了他的茶庄。你让他跑了。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苏云卿说过的话——“柳荆汀在盯着我。他盯了我很久了。他知道我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他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让他继续盯下去。”
“他知道的太多了,”如霜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苏云卿,你怕他知道什么?你怕他知道你去了宁王府?怕他知道你去了赵王府?怕他知道你和那些王爷、权贵、大臣说了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苏云卿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他不是那个只会写诗、只会读书、只会给人治心病的江南才子。他是一个棋手,一个在下棋的人。而她和赵辉,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把我当棋子,我不怪你。可你不要伤害赵辉。他只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沈如霜,”她对自己说,“你也是一个棋子。可你是一个知道自己被利用、却心甘情愿被利用的棋子。因为你没有选择。”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脑子里,全是苏云卿的脸。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的。你别死。你……你千万别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夜很深,很静,很黑。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谁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