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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图穷匕首见   ...


  •   正统元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南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的画舫比平时多了三倍,丝竹之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如霜站在驸马府后院的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朵还挂在枝头的红花。它开了整整一年了,不落,不谢,不枯萎,像一颗被时间遗忘的血滴。

      “霜娘。”钱老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如霜转过身,看见钱老六站在月洞门口,满脸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他在驸马府干了二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从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怎么了?”

      钱老六走过来,压低声音:“杜琴心来了。带着锦衣卫,还有……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柳荆汀。”

      如霜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是跑了吗?”

      “被抓回来了。杜琴心在栖霞山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他。听说……听说从他身上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如霜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钱老六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瓦剌的令牌。柳荆汀……是瓦剌的细作,在南京潜伏了三十年。”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扶住石榴树的树干,树干很糙,硌得她手心生疼。

      “瓦剌……”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碎玻璃,“柳荆汀是瓦剌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摇着折扇说‘难得糊涂’的老头,是瓦剌的细作?”

      “还有,”钱老六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锦衣卫在柳荆汀的密室里搜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他这些年发展的下线。有官员,有商人,有文人,有……有和尚。”

      如霜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掐进了树干里。

      “和尚?哪个和尚?”

      钱老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恐惧。

      “指引禅师。”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如霜的心脏。她想起那个坐在方丈室里的老和尚,灰布僧袍,白眉垂肩,声音像风吹过竹叶。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想起他琉璃盏里的那些碧绿色的小虫。

      “指引禅师……”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他也是瓦剌的人?”

      钱老六摇摇头。

      “不是。他不是瓦剌的人。他是……他比瓦剌的人更可怕。”

      如霜死死地盯着他。

      “说清楚。”

      钱老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指引禅师,本名陈继志,是建文帝的贴身太监。靖难之役后,建文帝失踪,他就隐姓埋名,躲进了栖霞山,化名指引禅师,在云锦寺里待了三十多年。他不是瓦剌的人,他是……建文帝的余党。”

      如霜的腿软了。她靠着石榴树,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那朵红花在她头顶摇晃着,像一滴快要落下的血。

      建文帝。这三个字,在大明帝国是一个不能提的名字。靖难之役,朱棣从侄子手里抢走了皇位,建文帝失踪,生死不明。朱棣登基后,大肆清洗建文帝的旧臣,杀了一批又一批,血流成河。如霜的父亲,就是在那一场清洗中被杀的。

      “建文帝的余党,”如霜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指引禅师……他是建文帝的人……”

      “还有,”钱老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云卿,也是。”

      如霜猛地抬起头。

      “什么?!”

      “苏云卿是陈继志的徒弟,也是建文帝旧臣的后代。他的祖父苏云鹤,是建文帝的翰林学士,靖难之役后被朱棣处死,满门抄斩。苏云卿的父亲苏明远带着刚出生的苏云卿逃了出来,投奔了陈继志。后来苏明远死了,苏云卿就跟着陈继志长大。他们师徒俩,这几十年来,一直在筹划一件事——”

      “什么事?”

      “复仇。为建文帝复仇,为那些死在朱棣刀下的冤魂复仇。”

      如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把刀捅了进去,搅了又搅。她想起苏云卿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他咳血时帕子上的红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像霜花落在水面上。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些人,看起来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你是罗刹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目光看苏云卿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不是一个只会写诗、只会弹琴、只会给人治心病的江南才子。他是一把刀,一把磨了三十多年的刀,等着捅进仇人的心脏。

      第五十三章蛊毒真相

      杜琴心的人包围了云锦寺。

      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指引禅师正坐在方丈室里,闭着眼睛,面前放着那个琉璃盏。盏里的碧绿色小虫还在游来游去,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

      他没有反抗。他没有逃跑。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冲进来的锦衣卫,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安详,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杜琴心走进方丈室,站在指引禅师面前。

      “陈继志,”他的声音很冷,像一把出鞘的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指引禅师抬起头,看着他。

      “贫僧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了。”

      杜琴心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指引禅师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柳荆汀招供的口供。

      “叶承安的连环杀人案,和你有关。”

      指引禅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闭上眼睛。

      “是。”

      杜琴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查了一年多的案子,杀了七个女子的连环杀手,叶承安。他一直以为叶承安是凶手,凶手是叶承安。可现在看来,叶承安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眼前这个老和尚。

      “你用了什么手段?”

      指引禅师睁开眼睛,伸出手,指了指琉璃盏里的那些碧绿色小虫。

      “那是苗疆的情蛊。种在人身体里,可以控制人的心智。叶承安来云锦寺礼佛时,贫僧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蛊。蛊虫进入他的身体,寄生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侵蚀他的神智,让他产生幻觉,让他变得疯狂,让他……杀人。”

      杜琴心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为什么要害叶承安?”

      指引禅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释然。

      “因为叶承安的父亲叶文远,当年是朱棣的走狗,亲手杀了苏云卿的祖父苏云鹤。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杜琴心的脸色变了。

      “你要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为什么要让他变成杀人犯?为什么要让他杀那些无辜的女子?”

      指引禅师沉默了。他看着琉璃盏里的那些小虫,目光里带着一丝痛苦。

      “因为贫僧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灵魂。贫僧要让他活着,活着变成一个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魔鬼。他要杀,就让他杀。杀得越多,他的罪越重。罪越重,他死后下地狱,受的苦越多。这才是报仇。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杜琴心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拔出软剑,剑尖抵在指引禅师的喉咙上。

      “你疯了。”

      指引禅师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像一个看破了生死的人。

      “贫僧疯了三十多年了。从朱棣攻进南京城的那一天起,贫僧就疯了。贫僧的皇上死了,贫僧的兄弟们死了,贫僧的家没了。贫僧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就是报仇。现在仇报了,贫僧也该走了。”

      他伸出手,握住剑刃,猛地往自己的喉咙上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杜琴心的手上,溅在琉璃盏上,溅在地上。那些碧绿色的小虫被血染红了,在水里疯狂地游动着,像一群被惊醒的噩梦。

      杜琴心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指引禅师,站了很久。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第五十四章真相大白

      如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苏云卿写的,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沈娘子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这一个月来,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真相,可我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看怪物、看疯子、看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眼神。

      我的祖父叫苏云鹤,是建文帝的翰林学士。靖难之役后,朱棣攻进南京,我祖父不肯投降,在皇宫门前骂了朱棣三天三夜。朱棣杀了他,将他的头挂在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风吹日晒,乌鸦啄食,只剩下一颗白森森的骷髅。

      我的父亲苏明远带着刚出生的我,从南京城的狗洞里爬出去,逃到了栖霞山,投奔了陈继志——你认识他,他是云锦寺的指引禅师。他在那里养大了我,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可他也教我另一件事——仇恨。

      他说,苏云卿,你记住,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活着。你的祖父,你的祖母,你的母亲,你的叔叔,你的姑姑,你的表兄,你的表姐——他们都死了,死在朱棣的刀下。你的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你的肩膀上扛着他们的命。你不能忘记,你没有资格忘记。

      所以我来了南京。

      我来南京,不是为了做江南第一才子,不是为了做栖霞诗社的主讲人,不是为了给赵驸马治心病。我来南京,是为了复仇。

      我去了宁王府,去了赵王府,去了诚意伯府,去了魏国公府。我去那些地方,不是为了赏画,不是为了品茶,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我去那些地方,是为了找人——找那些还记得建文帝的人,找那些对朱棣不满的人,找那些愿意帮我们复仇的人。

      柳荆汀盯上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江南第一才子,是因为他查到了我的身份。他是瓦剌的细作,他知道建文帝的余党在活动,他想利用我们,借我们的手扰乱大明的根基。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我举报了他,让锦衣卫查封了他的茶庄,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躲藏。

      可我没有想到,他会牵连到指引禅师。

      指引禅师是我的师父,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养大了我,教了我一切。我知道他对叶承安做了什么。我知道他在叶承安的茶水里下了蛊。我知道叶承安变成了杀人犯。我知道那些无辜的女子死得有多惨。

      我知道这一切,可我没有阻止他。

      因为我恨。我恨叶文远,恨他杀了我祖父。我恨朱棣,恨他毁了我全家。我恨这个天下,恨它让好人死无葬身之地,让坏人活得逍遥自在。

      可我也知道,恨不能解决问题。恨只会让人变成魔鬼。我已经变成了魔鬼,我不想让你也变成魔鬼。

      沈娘子,你是一个好人。这二十年来,你在这个驸马府里,默默地守护着赵辉,守护着那些你该守护的人。你没有恨过谁,没有害过谁,没有利用过谁。你只是活着,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顽强地活着。

      我羡慕你。真的羡慕你。

      可我不能像你一样活着。我有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复仇。复完仇,我的命就到头了。

      沈娘子,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的。

      忘了我吧。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人。

      苏云卿顿首。”

      如霜看完信,手在发抖,心在发颤。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将那些字迹洇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让我忘了你,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你让我不要找你,我怎么可能不找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一颗棋子?用完就扔?你说我是好人,可好人也是有心的。好人也会痛,也会难过,也会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觉。”

      她睁开眼睛,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苏云卿,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欠我一个交代。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不能。”

      第五十五章失踪

      如霜找了苏云卿三天三夜。

      她去了栖霞山的草庐,草庐空了,人去楼空,只留下书案上的一盏灯,灯油干了,灯芯上结着一朵黑色的灯花。她去了云锦寺,寺门被封了,锦衣卫的黄封条贴在门板上,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她去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去了栖霞诗社,去了所有苏云卿去过的地方,可没有人见过他。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南京城的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霜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躲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三夜,脚上磨出了血泡,眼睛哭得通红?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的脸?”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他不见了,彻底不见了。

      第四天,钱老六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沈惊鸿也失踪了。”

      如霜的手顿了一下。

      “沈惊鸿?锦衣卫的那个沈惊鸿?”

      “对。他三天前就不见了,没有请假,没有告假,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去了哪里。杜琴心查过了,他房间里的东西都在,暗格里的密信、蜡丸、令牌,一样都没少。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如霜的心沉了下去。

      “杜琴心呢?”

      “也失踪了。”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人,三个大活人,同一天失踪,像商量好的一样。

      “怎么回事?”

      钱老六压低了声音:“有人看见,苏云卿失踪那天晚上,沈惊鸿和杜琴心先后离开了南京城,往北走了。三个人,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往北?”如霜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往北京的方向?”

      “是。”

      如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那朵红花还在枝头挂着,红艳艳的,像一滴血。

      “往北,”她在心里说,“苏云卿,你去北京做什么?你的仇人是朱棣,可朱棣已经死了。朱瞻基也死了。现在的皇帝是朱祁镇,一个八岁的孩子。你去找一个八岁的孩子报仇?你……你疯了吗?”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钱老伯,”她说,“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北京。”

      钱老六吓了一跳。

      “霜娘,你疯了?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城,是天子脚下。你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人,去北京做什么?”

      如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去找一个人。”

      “找谁?”

      “苏云卿。”

      钱老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他见过一次——那是二十年前,宝庆公主要带她出教坊司时,她眼睛里也有这种火。那是希望的火,是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火,是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火。

      “好,”钱老六说,“我去准备。”

      第五十六章北上

      正统元年九月初三,如霜离开了南京。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不施粉黛,像一个寻常的赶路人。她坐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车上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一壶水,还有那把苏云卿用过的琵琶——琴身裂了,琴弦断了,可她还留着。

      马车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片灰尘。如霜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掠过,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在哪一座山的那一边?你在哪一条河的岸边?你在哪一个城市的小巷里?你在哪一间屋子的烛光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北边,她在往北走。只要方向对了,总有一天会走到。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徐州。如霜在客栈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十五天,到了济南。如霜在客栈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二十三天,到了通州。如霜在客栈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二十五天,终于到了北京。

      第五十七章北京城

      北京城和南京不一样。

      南京的城墙是灰黑色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北京的城墙是赭红色的,砖是新烧的,棱角分明,像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南京的街巷弯弯曲曲的,像迷宫一样,走进去就找不到出来的路。北京的街巷横平竖直的,像棋盘一样,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如霜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风吹起她的头发,凉飕飕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脸上。

      “北京,”她在心里说,“苏云卿,你在这里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来了,她不会轻易回去。

      她在城西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每天出去打听苏云卿的消息。她去了茶楼,去了酒楼,去了书肆,去了寺庙,去了所有苏云卿可能出现的地方。可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听说过江南第一才子来过北京,没有人知道一个白衣胜雪、面如冠玉、总是咳嗽咳血的年轻人。

      如霜在北京找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也许苏云卿没有来北京。也许他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

      她不敢想下去。

      第五十八章偶遇

      正统元年十月十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像盐,像糖,像碎了的玉,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上。如霜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她已经在北京找了二十天了。银子快花完了,干粮快吃完了,她快要撑不住了。可她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苏云卿。

      她穿上那件灰色的褙子,走出客栈,走进了雪地里。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雪越下越大,她的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走到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那是咳嗽的声音,是那种从肺里咳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得像擂鼓。她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

      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小院子。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一个字——“苏”。

      如霜的手在发抖。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像一把被火烧过的扫帚。廊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白衣服,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他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瘦得锁骨像两把刀,从领口里戳出来。

      他转过身,看见了如霜。

      苏云卿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如霜的影子,映着漫天的飞雪。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来了?”

      如霜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眉睫上。她看着苏云卿的脸,那张她想了无数个夜晚的脸,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苏云卿,”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过,我是一个好人。好人,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苏云卿看着她,眼眶红了。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沈娘子,”他说,“你不该来的。”

      如霜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她觉得,那冰凉里有温暖,像冬日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苏云卿,”她说,“我来都来了,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苏云卿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雪地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

      第五十九章最后的真相

      苏云卿告诉了她一切。

      “我来北京,不是为了报仇,”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朱棣死了,朱瞻基也死了。仇人都不在了,我找谁报仇?”

      “那你来北京做什么?”

      苏云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释然。

      “我来北京,是为了阻止一件事。柳荆汀虽然被抓了,可他在瓦剌的上线还在。那个人在北京,在皇宫里。他在策划一件大事——他要绑架皇帝,要颠覆大明的江山。”

      如霜的手猛地一紧。

      “绑架皇帝?朱祁镇?他才八岁!”

      “八岁才好绑架。小孩子,好控制。”苏云卿的声音很冷,“瓦剌的人已经渗透进了皇宫,他们在皇帝身边安插了人。柳荆汀被抓之前,把他的下线名单交给了他的上线。那份名单上,有皇宫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惊鸿告诉我的。”

      如霜愣住了。

      “沈惊鸿?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没有失踪。他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暗中保护我。”苏云卿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沈惊鸿是什么人吗?他不是普通的锦衣卫,他是太皇太后的人。太皇太后早就怀疑柳荆汀是瓦剌细作,派沈惊鸿到南京查他。沈惊鸿查到了柳荆汀的线索,也查到了我的身份。他没有抓我,因为他知道我不是瓦剌的人,我是建文帝的人。太皇太后知道我是建文帝的人,可她不在乎。因为在她眼里,建文帝的余党,比瓦剌的细作好对付得多。”

      如霜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杜琴心呢?他也失踪了,他也是太皇太后的人?”

      “杜琴心不是太皇太后的人。他是孙太后的人。”

      如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太后?”

      “对。孙太后和太皇太后之间的争宠,你比我清楚。杜琴心是孙太后安插在锦衣卫里的钉子。他盯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建文帝余党,是因为他想通过我,查到太皇太后和瓦剌之间有没有勾结。”

      如霜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太皇太后,孙太后,瓦剌,锦衣卫,建文帝余党——这些人,这些势力,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苏云卿,”她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来北京做什么?”

      苏云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来北京,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

      “皇帝。朱祁镇。”

      如霜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你要救皇帝?你的仇人的孙子?”

      苏云卿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苦酒。

      “沈娘子,你说过,恨只会让人变成魔鬼。我不想当魔鬼了。我想当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会笑会哭会心痛的人。”

      他伸出手,将如霜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想和你一起,当一个人。”

      如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苏云卿,”她说,“我陪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苏云卿看着她,眼眶红得像火烧。

      “沈娘子,你……你这是何苦?”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这一次,那笑容下面,不是计算,不是谋略,不是黑沉沉的眼睛。那笑容下面,是一颗滚烫的、鲜活的、会痛会爱会流泪的心。

      “苏云卿,”她说,“你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你做对了一件事——你让我爱上了你。”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两个人的发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雪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可两个人的手心,是热的。

      第六十章惊天计划

      苏云卿的房间里,摊着一张北京城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紫禁城的布局,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东西六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张摊开的人皮。地图上有红笔画出的线条,一条一条的,像血管,像经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皇宫的地图,”苏云卿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是乾清宫,皇帝住的地方。瓦剌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他们安插了一个太监在皇帝身边,叫王振。”

      如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王振?他是瓦剌的人?”

      “不是。”苏云卿摇摇头,“王振不是瓦剌的人,他是被瓦剌收买了。瓦剌给了他很多银子,许了他很多好处。他答应瓦剌,在适当的时机,把皇帝从皇宫里带出来,交给瓦剌的人。”

      如霜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机’?”

      “明年春天。瓦剌会以朝贡的名义派使者来北京,王振会安排皇帝在紫禁城外接见使者。接见的时候,瓦剌的人会突然发难,劫持皇帝,冲出北京城,一路往北,直奔瓦剌的草原。”

      如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们疯了?”

      “他们没有疯。他们算得很清楚。皇帝才八岁,没有亲政,朝政由太皇太后和三杨把持。太皇太后和三杨之间本来就有矛盾,皇帝一出事,他们肯定会互相推诿,互相指责,谁也顾不上追兵。瓦剌的人有充足的时间把皇帝带出关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

      “我要在王振动手之前,先动手。”

      “怎么动手?”

      “杀了王振。”

      如霜的心跳停了半拍。

      “杀了王振?那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杀了他,就是死罪!”

      苏云卿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像一个已经看透了生死的人。

      “我知道。可我必须这么做。王振一死,瓦剌的计划就破产了。皇帝安全了,大明就安全了。我的仇报了,我的心愿了了。死,也无憾了。”

      如霜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

      “苏云卿,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当一个人。”

      苏云卿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娘子,我……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如霜的声音很坚定,像一块铁,“你要杀王振,我帮你。你要死,我陪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娘子,你……你这是何苦?”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苏云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善良,是某种更炽热的、更滚烫的、可以烧穿一切黑暗的东西。

      “苏云卿,我这辈子,苦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不觉得苦的人,我不会让他轻易死的。”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

      如霜和苏云卿坐在烛光下,手握着着手,头靠着头,像两个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的人。

      外面的世界很冷,很暗,充满了阴谋、杀戮、仇恨、算计。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一盏灯,一炉火,两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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