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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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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柳荆汀第一次来驸马府,是在一个晴朗的秋日。
那天石榴树忽然开了花。不是满树的花,只有一朵,孤零零的,红艳艳的,像一滴血挂在枝头。如霜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可等来的,未必是她想要的。
“霜娘!”赵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快,快准备茶,柳先生来了!”
如霜转过身,看见赵辉站在月洞门口,脸上带着久违的笑。那笑容很灿烂,像一颗被阳光晒透的果子,可如霜看着那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柳先生?”她问,“哪个柳先生?”
“柳荆汀柳先生,南京城最大的茶商!”赵辉走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像个孩子一样,“你不知道,柳先生这个人,可有意思了。他懂茶,懂棋,懂诗,懂画,什么都懂。我和他聊天,觉得特别投缘。”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柳荆汀。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从茶馆里听来的,是从锦衣卫的暗探嘴里听来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在替赵辉盯着南京城的各方势力,锦衣卫里有人给她递过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南京城里需要提防的人。柳荆汀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南京地下赌场、□□之首,表面茶商,实则枭雄。”
“驸马,”如霜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您怎么认识他的?”
“在诗会上认识的。”赵辉说,“苏先生带我去参加诗会,柳先生也在。他主动过来和我说话,说他是宝庆公主的旧识,以前在宫里见过我。我记不太清了,可他说得很真诚,我就信了。”
如霜的心沉了一下。
“驸马,”她说,“您能不能……能不能少和柳先生来往?”
赵辉愣了一下。
“为什么?柳先生人挺好的,对我也好。前几天他还送了我一盒上好的龙井,说是西湖产的,皇上才能喝到的那种。”
如霜看着赵辉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圆润,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那清澈,让如霜心里发苦。
“驸马,”她说,“有些人,面上是一张脸,底下是另一张脸。您看不出来的。”
赵辉皱了皱眉。
“霜娘,你太多疑了。柳先生是个好人,你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撒欢的鹿。如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朵孤零零的石榴花在风中摇晃着,像一滴快要落下的血。
“柳荆汀,”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毒药,“你来驸马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九
柳荆汀进门的时候,如霜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他六十岁左右,富态,圆脸,皮肤白净,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羊脂玉。他穿一件酱色的绸袍,腰间系一条碧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难得糊涂”。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他看见赵辉,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像一个父亲看见自己久别的儿子。他伸出手,拍了拍赵辉的肩膀,那动作很自然,很亲切,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驸马,今日气色好多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赵辉笑了,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柳荆汀的手,往书房里走。
“柳先生,我最近得了一幅画,您帮我看看,是不是真迹。”
两人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如霜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霜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苏云卿站在月洞门口,穿一身白衣服,手里拿着一卷书。
“苏先生。”她行了一礼。
苏云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柳先生又来了?”他问。
“嗯。”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沈娘子,你不喜欢他?”
如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苏先生,您呢?您喜欢他吗?”
苏云卿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石榴树,那朵孤零零的红花在枝头摇晃着。
“沈娘子,”他说,“有些人,看起来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苏先生,您看出来了?”
苏云卿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娘子,”他说,“我虽然是个读书人,可我不是瞎子。柳先生来驸马府,不是为了喝茶,不是为了下棋,更不是为了和驸马谈诗论画。他来,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苏云卿摇摇头。
“还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如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欣慰,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棉花,像云朵,像春天的风,轻轻地包裹着她的心。
“苏先生,”她说,“您……您能不能帮我劝劝驸马?让他少和柳先生来往。”
苏云卿苦笑了一下。
“沈娘子,你觉得驸马会听我的吗?”
如霜沉默了。她知道,赵辉不会听的。赵辉这个人,耳根子软,心也软,谁对他好,他就信谁。柳荆汀对他好,他就信柳荆汀。苏云卿对他好,他也信苏云卿。可当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信谁了。于是,他谁的话都不听,只信自己。
“沈娘子,”苏云卿说,“我会留意的。柳先生若有什么不轨,我会告诉你。”
如霜点点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脑子里全是苏云卿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看起来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不只是说柳荆汀。
二十
杜琴心来驸马府的时候,是黄昏。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是那种泼天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如霜正在厨房里看着下人熬药,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放下药碗,走出去,看见赵辉站在门口,亲自迎一个人进门。
那人穿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悬一柄软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透着青灰色的白,像一块被埋在地里多年的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燃烧着一种看不见的火。
他叫杜琴心。
如霜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恰恰相反,他长得很斯文,像个读书人。可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像一把刀,从人的脸上划过去,划到脖子上,划到胸口,像在寻找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
“杜大人!”赵辉笑着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雨这么大,别淋湿了!”
杜琴心微微点了点头,走进门。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廊下,扫过站在厨房门口的如霜。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一只苍蝇落在一块肉上,然后飞走了。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杜大人。”
杜琴心没有应她。他跟着赵辉,走进了书房。
如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杜琴心,”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锦衣卫同知,朝廷最锋利的刀……”
她想起钱老六跟她说过的话——“杜琴心这个人,不好惹。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手里的人命,比南京城的乞丐还多。他查案不问证据,只问直觉。他的直觉,比狗鼻子还灵。”
如霜的手微微发抖。她转过身,走回厨房,端起药碗。药是黑的,浓稠稠的,像一摊淤泥。她看着那碗药,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碗药——黑,浓,苦,没有人愿意喝,可又不能倒掉。
二十一
赵辉和杜琴心在书房里谈了很长时间。
如霜端着茶,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书房里点着灯,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赵辉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杜琴心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没有动过,已经凉了。
如霜将新茶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茶,准备退出去。
“你就是沈如霜?”杜琴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霜的手顿了一下。
“是。”
“驸马府的大管家?”
“是。”
“教坊司出身?”
如霜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托,指节泛白。
“是。”
杜琴心没有再说话。如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觉得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后背刺进去,刺穿了她的衣服,刺穿了她的皮肤,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行了一礼。
“杜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家先退下了。”
杜琴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可那冰冷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去吧。”他说。
如霜退了出去,关上门。她站在门外,靠着墙,心跳得厉害。她的手还在发抖,茶托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两颗牙齿在打架。
“杜琴心,”她在心里说,“你……你盯上我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多加小心了。杜琴心这个人,不是柳荆汀。柳荆汀是笑面虎,笑里藏刀;杜琴心是刀,连刀鞘都没有,明晃晃的,让人不寒而栗。
二十二
那天夜里,如霜去了赵辉的书房。
赵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幅画,看得入神。画上是宝庆公主的画像,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眉眼含笑,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驸马。”如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辉抬起头,看着她。
“霜娘,怎么了?”
如霜沉默了一会儿。
“驸马,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柳荆汀和杜琴心这两个人,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和他们来往了?”
赵辉的脸沉了下来。
“霜娘,你又来了。我跟你说过,柳先生是个好人,杜大人也是个好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来往?”
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可那清澈底下,是一种顽固的、孩子气的执拗。
“驸马,”她说,“柳荆汀是南京城最大的□□头子,他掌控着地下赌场,养着一群打手,手里沾着人命。杜琴心是锦衣卫同知,他来驸马府,不是为了和您交朋友,是为了查案。这两个人,都不是善类。您和他们走得太近,迟早会出事。”
赵辉的脸色变了。
“霜娘,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如霜沉默了一会儿。
“驸马,我在南京城待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不安,还是某种被她的“知道太多”所触动的、男人天生的警惕?
“霜娘,”他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我是您的人。是公主的人。是这驸马府的人。我告诉您这些,是为了您好,为了您安全,为了……为了您能活下去。”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案上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霜娘,”他说,“我……我会小心的。”
如霜知道他不会。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一个敷衍。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颗被糖水泡过的枣。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两潭泉水,看不见一丝杂质。
“驸马,”她说,“您答应我,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可以饮酒作乐,可以风花雪月,就是不能……不能掺和这些是是非非。”
赵辉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如霜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的心,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落不了地。
她知道,赵辉不会听她的。他答应的,只是“答应”而已。转过身,他还是会和柳荆汀称兄道弟,还是会和杜琴心推杯换盏。她太了解他了。
“驸马,”她在心里说,“您这样,迟早会害死自己的。”
二十三
第二天,柳荆汀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赵辉,而是去了花园。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朵孤零零的红花,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字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苏云卿从书房里出来,经过花园,看见了他。
“苏先生。”柳荆汀笑着打招呼,“来来来,陪我看看这棵石榴树。你说,这树怎么就只开一朵花呢?”
苏云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柳先生,”他说,“您今天来,是找驸马的?”
“不找驸马,找你。”柳荆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先生,我听说你是江南第一才子,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苏先生给我写一幅字。”
苏云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柳先生想要什么字?”
柳荆汀摇了摇折扇,想了想。
“就写‘难得糊涂’吧。这四个字,我找了很多人写,都不满意。苏先生是江南第一才子,写出来的,一定不一样。”
苏云卿点点头。
“好。我写好了,让人送过去。”
柳荆汀笑了,拍了拍苏云卿的肩膀。
“苏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不像有些人,活得太清楚,累。”
他说完,转身走了。苏云卿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膀——柳荆汀拍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痛,不是痒,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印记。
“柳荆汀,”他在心里说,“你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写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那种东西,像蛇,藏在草丛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二十四
如霜发现柳荆汀在盯着苏云卿,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
那天她去茶楼,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窗外。雨很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匆匆走过。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的屋檐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蓑衣,戴着斗笠,脸被遮住了,看不清。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屋檐下的树。
如霜顺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是驸马府的角门。
角门关着。
那个人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他始终没有动。直到暮色降临,他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那个人又来了。还是站在屋檐下,还是穿着灰色的蓑衣,还是戴着斗笠,还是盯着那扇角门。
第三天,他又来了。
如霜的心沉了下去。她认出了那个人——是柳荆汀的人。去年她在秦淮河上见过他,跟在柳荆汀身后,像一个影子。
“柳荆汀,”她在心里说,“你在盯着谁?驸马?还是……苏云卿?”
她不敢确定。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每次去茶楼,都会看见那个人。他像一只蜘蛛,蹲在屋檐下,张着网,等着猎物。
二十五
苏云卿也感觉到了。
他在驸马府住了半个月后,开始觉得有人在跟踪他。每次出门,他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像一把刀,贴在他的后背上。他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街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注意他。
“飞流,”他对僮仆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飞流摇摇头。
“公子,您多心了。”
苏云卿没有多心。他知道自己的感觉不会错。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脑勺上,隐隐地疼。
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走在秦淮河边,月光很好,照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苏云卿听见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把匕首。那是飞流塞给他的,说“公子,您身子弱,带把刀防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云卿的手握住了匕首。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脚步声消失了。
苏云卿转过身,看见一个人躺在青石板路上,一动不动。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一身玄色劲装,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
他蹲下身,在那个人身上翻了翻,搜出一把短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柳”。
沈惊鸿站起身,看着苏云卿。
“苏先生,”他说,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您没事吧?”
苏云卿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可他脸上没有表情。
“沈大人,”他说,“您怎么在这里?”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将那块令牌收进袖子里,将那个人拖到河边,推了下去。河水很急,“噗通”一声,那个人就不见了。
“沈大人,”苏云卿的声音很平静,“您杀了他?”
“没有,”沈惊鸿说,“只是打晕了。淹不死。”
他转过身,看着苏云卿。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冷,像一块铁板,没有一丝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苏先生,”他说,“您被人盯上了。”
“我知道。”
“知道是谁吗?”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柳荆汀。”
沈惊鸿的目光闪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苏云卿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递给他。沈惊鸿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给他。
“苏先生,”他说,“您要小心。柳荆汀这个人,不好惹。”
苏云卿点点头。
“沈大人,”他说,“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白色的帘子。
“因为,”他说,“有人让我护您周全。”
苏云卿的心跳了一下。
“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苏云卿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
“有人让你护我周全,”他在心里说,“是谁?是师父?还是……还是那个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被柳荆汀盯上了,也被沈惊鸿盯上了。一个是盯,另一个也是盯。可这两个“盯”,不一样。
二十六
第二天,如霜在花园里遇到了沈惊鸿。
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朵孤零零的红花,一动不动。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块黑色的令牌,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
“沈大人。”如霜走过去,行了一礼。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她。
“沈娘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如霜觉得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划过去,划到她的脖子上,划到她的胸口,像在寻找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
“沈大人,”她说,“您今日来,是找驸马的?”
“不找你。”沈惊鸿说。
如霜愣了一下。
“找我?”
“嗯。”沈惊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娘子,你在驸马府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沈惊鸿念着这个数字,像在嚼一颗没有味道的果子,“二十年,不算短。”
如霜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娘子,”他说,“你认识苏云卿吗?”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认识。苏先生是驸马的心医,来府里给驸马治病的。”
沈惊鸿点了点头。
“他治得好吗?”
“驸马的病,好多了。”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棵石榴树,伸出手,摸了摸那朵红花。花瓣很薄,很嫩,像一片丝绸,在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沈娘子,”他说,“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柳荆汀。他最近在盯着苏云卿。”
如霜的心沉了一下。
“沈大人,您怎么知道?”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因为,”他说,“我替苏云卿解决了一个麻烦。”
他转身走了。如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朵红花在风中摇晃着,像一滴快要落下的血。
“沈惊鸿,”她在心里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帮苏云卿?”
二十七
如霜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转着很多事——柳荆汀盯着苏云卿,杜琴心盯着驸马府,沈惊鸿在暗中保护苏云卿,赵辉不听劝,苏云卿的病越来越重……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坊司的时候,也是这样睡不着。那时的她,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的她,想的是怎么让别人活下去。
“活下去,”她在心里说,“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很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银白色的水。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里走过,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是苏云卿。
他穿一件白衣服,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到花园里,在石榴树下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朵红花,一动不动。
如霜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怎么也不睡觉?你也在想事情吗?你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些跟踪你的人?还是在想……想你的病?”
苏云卿在树下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很硬,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他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他直起身,将手帕收进袖子里。月光下,如霜看见他的手帕上有一点红,像一朵梅花落在雪地上。
如霜的眼眶有些发热。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你能不能别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她和苏云卿,不过是主客关系。他是驸马请来的心医,她是驸马府的管家。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一道墙。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推不倒的墙。
可她还是不想让他死。不是不想,是怕。怕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懂她的人。
苏云卿转过身,走了。如霜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二十八
第二天,如霜去找苏云卿。
她端着一碗梨汤,站在他的房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苏云卿坐在书案前,正在写字。他的字很好,清隽,像他这个人一样,瘦,却有力。
“苏先生,”如霜将梨汤放在桌上,“您昨晚咳嗽了,我让人煮了梨汤,您喝点。”
苏云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娘子,”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咳嗽了?”
如霜低下头。
“我……我昨晚起来喝水,听见的。”
苏云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娘子,”他说,“你……你是个细心的人。”
如霜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苏先生,”她说,“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柳荆汀在盯着你,你知道吗?”
苏云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知道。”
“沈惊鸿在帮你,你知道吗?”
“知道。”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
“苏先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柳荆汀要盯着你?为什么沈惊鸿要帮你?”
苏云卿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娘子,”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如霜听了无数遍的这句话,像一把锁,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里面。
“苏先生,”她说,“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苏云卿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某种被她的“想知道”所触动的、男人天生的柔软?
“沈娘子,”他说,“你信我吗?”
如霜愣了一下。
“信。”
“那你就信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问。等到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如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想等”,可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二十九
杜琴心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找赵辉,而是直接去了苏云卿的房间。如霜在厨房里听见下人报信,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赶过去。
她到的时候,杜琴心已经站在苏云卿的房间里了。他穿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悬着那柄软剑,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苏云卿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字。
“苏先生。”杜琴心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苏云卿抬起头,看着他。
“杜大人。”
杜琴心走过去,站在书案前,看着苏云卿写的字。纸上写着四个字——“难得糊涂”。
“好字。”杜琴心说,“苏先生的字,果然名不虚传。”
苏云卿放下笔。
“杜大人,您今日来,是找我的?”
“嗯。”杜琴心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从他的脸上划过去,“苏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柳荆汀吗?”
苏云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认识。他是南京城的茶商,来过驸马府几次。”
“只是茶商?”
苏云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杜大人,您想说什么?”
杜琴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先生,”他说,“柳荆汀不只是茶商。他是南京城最大的□□头子,手里沾着人命。他最近在盯着你,你知道吗?”
苏云卿的心跳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盯着你吗?”
“不知道。”
杜琴心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目光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燃烧着一种看不见的火。
“苏先生,”他说,“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自保。”
苏云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杜大人,”他说,“您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杜琴心笑了。那笑容很冷,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了一瞬,又冻住了。
“都不是,”他说,“我是在告诉你——柳荆汀是我的猎物。谁要是挡在我和他之间,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苏云卿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字——“难得糊涂”。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不是糊涂,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面对着一群什么样的人。
“杜琴心,”他在心里说,“你是在警告我,不要挡你的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也是别人的猎物?”
三十
如霜站在门外,听见了杜琴心的话。
她的心沉了下去。杜琴心说的没错,柳荆汀是猎物,可谁是猎人?杜琴心是猎人,柳荆汀也是猎人。他们都是猎人,而她、苏云卿、赵辉,都是猎物。只是有些猎物,还不知道自己是猎物。
她转过身,走回厨房。灶台上的药还在熬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又苦又涩。
她端起药碗,走到赵辉的书房。赵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入神。
“驸马,”如霜将药放在桌上,“该喝药了。”
赵辉放下信,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皱了皱眉,苦得他直咧嘴。
“霜娘,”他说,“这药越来越苦了。”
如霜没有接话。她看着桌上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字——“柳”。
“驸马,”她说,“柳先生又给您写信了?”
“嗯,”赵辉说,“他邀我后天去他的茶庄品茶。说是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市面上买不到的。”
如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驸马,您答应他了?”
“答应了。”赵辉看着她,“霜娘,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柳先生是个好人,他不会害我的。”
如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驸马,”她说,“您答应过我,不和他走得太近。”
赵辉的脸色变了。
“霜娘,我答应过你,可我没有答应你不和他来往。他是我的朋友,我和朋友喝杯茶,怎么了?”
如霜沉默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赵辉。赵辉这个人,平时看着糊涂,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谁也拉不回来。
“驸马,”她说,“您去可以,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上苏先生。”
赵辉愣了一下。
“带苏先生?为什么?”
“因为他聪明,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赵辉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带苏先生去。”
如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的心,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落不了地。
“柳荆汀,”她在心里说,“你邀驸马去品茶,真的只是为了品茶?还是……还是为了见苏云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后天,一切都会揭晓。
三十一
晚上,如霜一个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喝酒。她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自从苏云卿来了以后,她就不怎么喝酒了。不是因为戒了,是因为不敢。醉了,就会想他;想他,就会难过;难过了,就想喝更多的酒。这是一个死循环,她不敢再走进去。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影,很瘦,很白,穿着一件白衣服。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在做什么?你也在看月亮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你不能靠近,不能想念,不能爱。可你不能靠近,不能想念,不能爱,不代表你不会去想,不会去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沈如霜,”她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傻子。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云卿的脸。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的。你别死。你……你千万别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夜很深,很静,很黑。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谁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