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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小飞(上)    应 ...


  •   应天府的牢房是湿的。那种湿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像一件在箱底压了很多年的旧衣裳,抖开来,那股子气息便扑人一脸。聂鱼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的青苔。那青苔是暗绿色的,滑腻腻的,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凉意。

      他的竹青直裰已经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里衣上沾着些污渍,在微弱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像一幅被水泼过的水墨画。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在黑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箫小南站在牢房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是油纸的,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从中劈开的画像。她的玄色劲装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她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聂鱼卿,"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林月如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聂鱼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在摩挲着那青苔,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他的眼睛看着墙面,那目光很空,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映着昏黄的光,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可那月亮是冷的,是远的,是…… 是某种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箫总捕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说,这青苔在黑暗里长了多少年?"

      箫小南皱了皱眉。她的眉毛极浓,像两道墨痕画在额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我在问你话。"

      "我知道,"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可我想先告诉您一件事。这青苔,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只有石缝里的潮气,就能活。而且活得很好,绿得像一块块翡翠。箫总捕头,您说,这是顽强,还是悲哀?"

      箫小南沉默了。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坐在黑暗角落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墙、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暗绿色生物的大夫。他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美丽而脆弱。可他的眼睛,那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聂鱼卿,"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林满堂告你,说你与盗贼勾结,害死了他女儿。他拿出了证据——你医馆的账目,显示你在林月如死前,大量购置了药材和银针,其中有…… 有梦蝴蝶的成分。"

      聂鱼卿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指尖还沾着青苔的湿气,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他缓缓收回手,在月白的里衣上擦了擦,那动作像是在擦去某种不洁的东西。

      "梦蝴蝶,"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箫总捕头,您查过那批药材的去向吗?"

      "查过,"箫小南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都用在盘府了。给沈如霜治病,给盘龙治眼睛。聂鱼卿,你为什么要囤这么多梦蝴蝶?这药是御药房的贡品,寻常大夫根本拿不到。你从哪里弄来的?"

      聂鱼卿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像两扇被钉死的窗户。他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箫小南看见,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从驸马赵辉那里,"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或者说,从驸马府的管家手里。箫总捕头,您知道吗?南京城里,能拿到梦蝴蝶的,不止我一个。驸马赵辉掌管御药房采买,他手里有多少,没人知道。他给过我,让我给盘龙治眼睛。他也给过别人,让…… 让别人做别的事。"

      "别的事?"

      "比如,"聂鱼卿睁开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箫小南读不懂的情绪,"毒瞎一个孩子。绑架一个孩子。或者…… 杀一个人。"

      箫小南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灯笼杆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你有证据?"

      "没有,"聂鱼卿摇头,"只有线索。和林月如的死一样,只有线索,没有证据。箫总捕头,您抓我,是因为林满堂的压力。可您心里知道,我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还在…… 还在下棋。"

      "下棋?"

      "下棋,"聂鱼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这南京城,就是一盘棋。有人是棋子,有人是棋手。林月如是棋子,盘符是棋子,盘龙是棋子,沈如霜…甚至你和我… 也都是棋子。可棋手是谁?箫总捕头,您想不想知道?"

      箫小南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弟弟,那个八岁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男孩。她想起他在枯井里的样子,身上的针眼,眼睛里的灰蓝色。她想起聂鱼卿说的话:"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 用孩子做试验的阴谋。"

      "你想怎样?"她问。

      "放了我,"聂鱼卿说,"让我出去。让我查。让我…… 让我把这盘棋,下完。"

      箫小南沉默了很长时间。牢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像一颗不安的心。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坐在黑暗角落里、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的大夫。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挣扎,像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

      "好,"她终于说,"我放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三日,来应天府报到一次。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如果我不来呢?"

      "那我就通缉你,"箫小南说,"全城通缉。聂鱼卿,我信你一次。别让我后悔。"

      她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走廊里摇晃,像一颗不安的心,渐渐远去。聂鱼卿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已经被扯断了,只剩下半截,在衣领处轻轻摆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大夫了。他是一个棋子也是一个棋手。一个…… 一个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正义到场的棋手。

      沈如霜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那牢房比聂鱼卿的稍大一些,有一扇小窗,窗上装着铁栅栏。窗外是应天府的后院,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像一条盘着的龙,枝头还缀着些残败的花瓣,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

      她被问讯了很久。问讯她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刑名师爷,姓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浸在滚油里的石子。他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盘符,关于账本,关于驸马赵辉,关于聂鱼卿。

      她回答得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她说盘符是户部主事,经手的银子像秦淮河的水一样流过。她说账本在她手里,是盘符死前交给她的。她说赵辉是她的旧识,从小一起长大。她说聂鱼卿是她的恩人,为她治病,为她…… 做了很多事。

      "很多事?"周师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救我的命,"她说,"救我儿子的命。周师爷,您有孩子吗?"

      周师爷愣了一下。"有。一个女儿,五岁。"

      "那您应该明白,"沈如霜说,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两根针,刺进他的眼睛,"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 什么都愿意牺牲。"

      周师爷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坐在黑暗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深井的寡妇。她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美丽而脆弱。可她的眼睛,那两口深井里,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坚定,像决绝,像一种…… 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

      "沈夫人,"他说,声音轻了一些,"您知道聂鱼卿的妻子,林月如,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沈如霜说,她的声音很平静,"被盗贼杀的。雪夜,三个戴虎头面具的盗贼,进了狛枝堂。聂大夫喝醉了,没能阻止。林夫人…… 林夫人不幸遇难。"

      "您相信这个说法?"

      沈如霜看着他。那两口深井里,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过窗上的铁栅栏。那触感是冷的,硬的,像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周师爷,"她说,"您说,这铁栅栏,能拦住什么?"

      "拦住犯人。"

      "能拦住心吗?"

      周师爷又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的手指,那苍白而长的手指,在铁栅栏上轻轻划过,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冰冷的铁条上。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夫人,"他说,声音很轻,"您…… 您可以走了。"

      沈如霜没有立刻动。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梅。那枝干虬结,像一条盘着的龙,枝头的残败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像一团团凝固的血,像一声声无声的呐喊,像一种即将爆发的暴烈。

      "周师爷,"她说,"您说,春天来了,梅花谢了,还会再开吗?"

      周师爷看着她。那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他点了点头,说:"会。明年冬天,还会再开。"

      "明年冬天,"沈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我还能活到明年冬天吗?"

      她没有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牢房,走过走廊,走过那扇朱漆的大门,走进南京城的夜色里。

      聂鱼卿和沈如霜是在盘府门口相遇的。

      那夜月色很好,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披在南京城上。沈如霜从应天府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向盘府。她的病肺在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嘶鸣,像一张破旧的羊皮纸被揉搓。她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展开一看,又是几点淡褐。

      她走到盘府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边。那人身穿竹青直裰,腰间系着半截杏黄丝绦,在月光下轻轻摆动。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

      "聂大夫?"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聂鱼卿转过身。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的女人。她的藕荷色棉袍已经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那里衣上沾着些灰尘,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

      "沈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回来了。"

      "您…… 您也被放了?"

      "是,"聂鱼卿说,"箫总捕头信我。她…… 她让我查——。让我把盘龙失踪案查清楚。"

      沈如霜沉默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月光下站着的、瘦削而挺拔的男人。他的竹青直裰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他的眼睛,那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面对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 您要查什么?"

      "查真相,"聂鱼卿说,"查盘龙的下落。查…… 查那些害您的人。夫人,您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盘龙,我会找回来。那些害您的人,我会……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沈如霜看着他,看着他那苍白的脸,他那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那…… 他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地震来临前的宁静。

      "聂大夫,"她说,"您…… 您变了。"

      "变了?"

      "是,"沈如霜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以前…… 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温和,沉稳,像…… 像一潭深水。可现在,您像…… 像一团火。像一团…… 即将燃烧一切的火。"

      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沈夫人,"他说,"人都会变的。被生活磨的,被命运逼的,被…… 被这南京城里的暗流,推着走的。我变了,可我对您的心,没变。我还是那个…… 那个想让您活着、想让您看见春天、想让您…… 想让您幸福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玉,像一片雪花,像…… 像一具尸体的手。可他的手心是热的,像一团火,像一床棉被,像一个…… 一个即将永远失去的家。

      "沈夫人,"他说,"我们进去吧。阿桃…… 阿桃和小鱼儿,在等您。"

      他们走进盘府。院子里乱作一团。丫鬟、佣人、门房老赵,像一群被惊散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奔走,嘴里喊着、叫着、哭着,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夫人!夫人回来了!"老赵看见沈如霜,瘸着腿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惊惶的神色,"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沈如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桃…… 阿桃她…… 她抱着小鱼儿,在门口哭…… 小鱼儿…… 小鱼儿他……"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紧。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进深潭,发出沉闷的声响。小鱼儿。婉儿的儿子。
      那个她收养了、当作自己孩子一样的男孩盘龙失踪了,盘龙眼睛曾经被毒瞎的、又被聂鱼卿治好的…… 孩子失踪了,她害怕婉儿儿子小鱼儿也出事。

      她冲进后院。阿桃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小鱼儿,两个人相对哭泣。阿桃的眼睛红肿,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小鱼儿的脸上。小鱼儿的眼睛——那双被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此刻也红肿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梅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阿桃的衣襟上。

      "阿桃……"沈如霜的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小鱼儿…… 小鱼儿怎么了?"

      阿桃抬起头,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又像看见了某种无法面对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声哽咽,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哀哀的,凄凄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夫人……"阿桃说,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小鱼儿…… 小鱼儿他…… 他没事…… 他…… 他是吓着了…… 盘龙…… 盘龙还没找到…… 小鱼儿…… 小鱼儿想舅舅——小豆子盘龙……"

      沈如霜愣住了。她的脑子,在那一刻,像被一层浓雾笼罩了。她听不清阿桃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只看见小鱼儿的脸在晃,只看见…… 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在眼前闪烁,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像…… 像一口即将被填上的井。

      她以为小鱼儿又出事了。她以为小鱼儿也失踪了,也被绑架了,也被…… 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阴谋,吞噬了。她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五脏俱焚。她的身体,像一根被烧断的芦苇,软软地倒下去,像一团被风吹落的棉花,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像…… 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晕倒在大门口。额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血从额角流出来,鲜红的,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在苍白的脸上蔓延,像一幅抽象的、狰狞的画。

      "夫人!夫人!"阿桃的喊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聂鱼卿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他从院子里快步走过来,看见沈如霜倒在地上,额头流血,脸色苍白,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只手很冷,很硬,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可他不能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大夫了。他是一个棋手。一个…… 一个要在混乱中下好每一步棋的棋手。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他蹲在沈如霜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那手腕冰凉,像一块玉,像一片雪花,像…… 像一具尸体的手。可脉搏还在,很弱,很乱,像只被网住的麻雀,可还在跳,还在…… 还在活着。

      "阿桃,"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去,烧一壶热水。再取我的药箱来,在盘府的东厢房,第三格抽屉。"

      阿桃愣了一下。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跪在沈如霜身边、手指搭着她的腕间、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的大夫。他的脸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美丽而脆弱。可他的声音,那冰冷而坚定的声音,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是…… 是,"阿桃站起身,抱着小鱼儿,跌跌撞撞地跑了。

      聂鱼卿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搭在沈如霜的腕间,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那血迹是温热的,像一团刚出锅的馒头,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像…… 像她的命。

      "夫人,"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是我。聂鱼卿。"

      沈如霜的眼皮动了动。像两扇被风吹动的窗,缓缓打开。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在夜色里,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

      "聂…… 大夫……"她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小鱼儿…… 小鱼儿他……"

      "小鱼儿没事,"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他没事。盘龙…… 盘龙我也会找回来。夫人,您要活着。活着,才能看见真相。活着,才能…… 才能再见到他。"

      沈如霜的眼泪落下来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上,像一滴滴凝固的露。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我…… 我听见阿桃哭…… 我以为…… 我以为小鱼儿也……"

      "没有,"聂鱼卿说,他轻轻把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像在扶一件珍贵的瓷器,"没有。小鱼儿没事。阿桃是吓着了。夫人,您也吓着了。来,进屋,我给您施针。您需要休息。需要…… 需要把精神养足。"

      他扶着她,走进屋里。丫鬟佣人们已经安静下来,像一群被驯服的蚂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一座山一样沉稳的大夫。他的竹青直裰在夜色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他的眼睛,那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却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都回去睡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夫人没事。盘龙…… 盘龙的事,我来想办法。从今日起,我住在这里,东厢房。有任何事,来找我。"

      没有人反对。
      他们看着这个熟悉的男人,看着他那瘦削而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看着一个…… 一个从天而降的大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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