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9章 小飞(下)   聂鱼卿 ...

  •   聂鱼卿把沈如霜安置在床上。他取出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群沉睡的银虫。他的动作很快,很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第一针,刺入她的印堂穴。第二针,太阳穴。第三针,风池。第四针,第五针…… 他的手指在烛光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沈如霜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可那蹙着的眉头,在银针的作用下,渐渐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聂鱼卿坐在床边,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那断裂处毛茸茸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沈夫人,"他低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您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盘龙,我会找回来。那些害您的人,我会……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用我自己的方式。用…… 用棋手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游船上的歌声隐约传来,唱的是柳永的《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歌声悠扬顿挫,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撒在河面上。

      他的心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念头翻滚着。林月如死了,他被抓了,又被放了。箫小南信他,可也防他。沈如霜晕倒了,小鱼儿吓着了,盘龙还没找到。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方在暗处,像一条蛇,盘踞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次攻击。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被动了。不能再…… 不能再做一个被棋子推着走的棋手了。他要主动出击。要反守为攻。要围魏救赵。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正义到场。

      他在心里,悄悄地制定了一个计划。一个代号"棋手"的计划。

      他要连续杀害他认为在暗地迫害沈如霜的人。他要把每具尸体摆成下棋的姿态。

      他要让箫小南和霍骁北发现,凶手有强烈的"裁判者情结"——他认为自己在执行"迟到的正义",且极具表演欲。他要以南京出名的大夫专家身份参与专案组,一边引导他们断案查案,一边实施最后的复仇,形成猫鼠同笼的张力。他要定时向应天府寄送"棋谱"——每封都预告下一位死者身份,却无人能破解其中隐喻。

      而最深层的阴谋,是那些受害者并非随机。十二年前,他们曾共同参与一场南京城官场的围猎,导致南京库银亏空巨大,缺口一直都在拆东墙补西墙,到了完全无法填补的时候,盘符突然失踪了,后来发现他死了,他正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某位身居高位者,他才是当年利益链的终点,而之前的那些死者只是棋子。

      最终,第六名受害者的预告会寄到,目标指向——"棋手"真正的复仇对象,正是当年未被追责的——……。

      聂鱼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那断裂处毛茸茸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棋手,"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从今日起,我是棋手。"

      祭祀大典是在正月二十八。南京城里有祭祀的习俗,每年正月末,各衙门组织官员,在夫子庙祭祀孔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的祭祀格外隆重,因为宁王从北方来南京述职,带来了大批随从和礼物,像一阵风,把南京城的繁华,又吹高了一层。

      祭祀在辰时开始。夫子庙里人山人海,香烟缭绕,锣鼓喧天,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宁王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杏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一种威严而和蔼的微笑,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真神。他的身后,跟着各衙门的官员,像一群被驯服的蚂蚁,低着头,弯着腰,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个泥胎木偶人。

      聂鱼卿也在人群中。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竹青直裰,腰间系着半截杏黄丝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纸面上燃烧的火,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宁王身后,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银带,脸上带着一种谦卑而精明的微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他的身材中等,微微发福,走路时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这就是宁王府的管家,杨德昌。那个曾经让盘龙瞎眼的人。那个在盘府书房里,给盘龙端来毒茶的人。那个…… 那个在聂鱼卿的名单上,排名第一的棋子。

      聂鱼卿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那断裂处毛茸茸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时间、地点、人物、剂量,像…… 像一盘棋,在开盘之前,棋手已经把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祭祀进行了两个时辰。到午时,终于结束了。官员们从夫子庙出来,三三两两,走向各自的轿子。宁王被簇拥着,走向最大的那乘轿子,朱红的,描着金漆的,像一座移动的宫殿。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像一群被驯服的蚂蚁,低着头,弯着腰,嘴里念念有词。

      杨德昌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微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可那油底下,是真实的,是热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汤。他想着今日祭祀的顺利,想着宁王对他的夸奖,想着晚上宴席上的美酒佳肴,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像一颗糖炒栗子含在嘴里,甜是甜的,却不张扬。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淡,淡得能看穿人似的,像两口深井,映着他的背影,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可那月亮是冷的,是远的,是…… 是某种即将吞噬他的东西。

      聂鱼卿跟在杨德昌身后,保持着十丈的距离。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摸索,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那纸包是素白的,里面包着一些粉末,无色无味,像一层薄薄的雪。

      那是砒霜。微量,混在某种特殊的药材里,能延迟毒发时间,让中毒者在两个时辰后才出现症状,且症状像急病,像中风,像…… 像一种自然的、无可置疑的死亡。

      他算好了时间。祭祀结束,午时。宴席开始,未时。毒发,酉时。那时候,宴席已经结束,宾客已经散去,杨德昌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睡梦里,突然中风,突然…… 突然死去。

      他跟着杨德昌,走到宁王府的别院。别院在夫子庙附近,三进的小院子,青砖黛瓦,檐下挂着灯笼,在白日里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杨德昌进了门,聂鱼卿停在门口,看着那扇朱漆的大门,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张巨大的、狰狞的嘴。

      他没有进去。他绕到后院,从一扇小门进去。那小门是仆役出入的,没有人注意。他穿着竹青直裰,像一个大夫——他本来就是大夫——在府里走动,不会引起怀疑。

      他走到厨房。厨房里,厨子们正在忙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没有人注意他。他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粒沙,落进沙漠,像…… 像某种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东西。

      他走到一张案前,案上摆着几壶酒,是准备给宴席上用的。绍兴黄酒,温在炉子上,香气像一层薄薄的雾,在厨房里弥漫。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其中一壶。那壶是杨德昌专用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杨"字,像一枚印章,像一种…… 一种不可更改的、命运的标记。

      他取出那个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粉末,轻轻倒入壶中。那粉末是无色无味的,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酒里,瞬间便融化了,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粒沙落进沙漠,像…… 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他轻轻摇了摇壶,让粉末均匀分布。然后,他将壶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像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他转身,走出厨房,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像一滴水,从大海里蒸发,像一粒沙,从沙漠里飞起,像…… 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他走出别院,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向盘府。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那断裂处毛茸茸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他算好了时间。未时,宴席开始,杨德昌会喝那壶酒。酉时,毒发,杨德昌会回到房间,准备休息,然后…… 然后死去。而他,聂鱼卿,会在宴席上喝酒,众目睽睽之下,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在现场留下标记。留下…… 留下棋手的手笔。他要让箫小南和霍骁北知道,这是棋手的作品,是…… 是迟到的正义,终于到场。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素白的,上面写着一个字:"小飞"。字迹工整,像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精准得像一场宗教仪式。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应天府箫总捕头亲启"。

      他走到应天府门口,将信封塞进门槛下的缝隙里。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盘府,像一滴水,从大海里蒸发,像一粒沙,从沙漠里飞起,像…… 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宴席是在未时开始的。宁王府的别院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官员们坐在席间,饮酒,作乐,谈笑风生,像一群普通的、快乐的、没有秘密的人。

      杨德昌坐在宁王下首,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银带,脸上带着一种谦卑而精明的微笑。他的面前,摆着那壶绍兴黄酒,温在炉子上,香气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是热的,糯的,香的,像…… 像小时候,在乡下,母亲酿的米酒。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他想着今日祭祀的顺利,想着宁王对他的夸奖,想着未来的荣华富贵,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像一颗糖炒栗子含在嘴里,甜是甜的,却不张扬。

      他又饮了一杯。又一杯。那酒像一条温暖的河,从他的喉咙流进胃里,流进血液,流进…… 流进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每一个…… 每一个即将被毒素侵蚀的角落。

      他没有感觉到异样。那毒素是延迟的,像一颗定时炸弹,在两个时辰后,才会引爆。他现在感觉到的,只有温暖,只有满足,只有…… 只有那种被美酒浸泡的、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的感觉。

      宴席进行到一半,宁王忽然说:"杨管家,今日祭祀,你功劳不小。来,本王敬你一杯。"

      杨德昌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是热的,糯的,香的,像…… 像一种来自上方的、不可抗拒的、恩赐。他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润,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牡丹。

      "谢王爷,"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奴才…… 奴才只是尽本分。"

      宁王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威严,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可那油底下,是真实的,是热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汤。"好一个尽本分。杨德昌,你跟了本王多少年?"

      "十五年了,王爷。"

      "十五年,"宁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颗苦涩的药丸,"好长啊。人生有几个十五年?杨德昌,你要保重身体。本王…… 本王还指望你,再跟十五年呢。"

      杨德昌的眼眶湿了。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他看着宁王,看着这个他跟随了十五年、像神一样崇拜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王爷……"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奴才…… 奴才一定……"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感到一阵眩晕。那眩晕像一阵风,从脚底升起,席卷全身,像…… 像某种不可抗拒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崩塌。他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紫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圆,像两颗被弹出的石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白沫,像一朵盛开的白花,落在桌面上,和酒菜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狰狞的画。

      "杨管家!"宁王喊,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

      杨德昌软软地倒下去,像一团被风吹落的棉花,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像…… 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像想说什么,可只吐出更多的白沫,像一朵朵狰狞猫脸。

      宴席上乱了。官员们像一群被惊散的蚂蚁,四下奔逃,嘴里喊着、叫着、哭着,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宁王的脸色变了,那层威严的油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底色。

      "大夫!叫大夫!"他喊,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

      可大夫就在现场。聂鱼卿,那个南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那个专治疑难杂症的专家,那个…… 那个刚刚在厨房里,往杨德昌的酒壶里下毒的人。

      他走上前,蹲在杨德昌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那手腕已经凉了,像一块玉,像一片雪花,像…… 像一具尸体的手。他的手指在杨德昌的颈动脉上按了按,那动作像在施针,轻柔而精准。

      "王爷,"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杨管家…… 杨管家中风了。急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恐怕…… 恐怕不行了。"

      宁王的脸色更白了。他看着聂鱼卿,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手指搭着杨德昌的腕间、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的大夫。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恐惧,像一根线,牵着他,走向某个…… 某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聂大夫,"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你…… 你能救他吗?"

      "我试试,"聂鱼卿说,他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群沉睡的银虫。他的动作很快,很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第一针,刺入杨德昌的印堂穴。第二针,太阳穴。第三针,风池。第四针,第五针……

      可他知道,这些针,救不了杨德昌。毒素已经深入血液,深入骨髓,深入…… 深入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即将停止跳动的角落。他施针,只是在表演,在拖延,在…… 在制造一种"尽力了"的假象。

      杨德昌的眼睛还睁着,很大,很圆,像两颗被弹出的石子,映着烛光,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只吐出更多的白沫,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兽的脸,在地板上蔓延。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微微弯曲,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那是聂鱼卿在施针时,悄悄摆动的。他的手指在杨德昌的手腕上轻轻划过,像一阵风,像一片雪,像…… 像某种无形的、却不可更改的力量,将杨德昌的手指,摆成了那个姿态。

      "王爷,"聂鱼卿站起身,摇了摇头,那竹青直裰在烛光下轻轻摆动,"不行了。杨管家…… 杨管家走了。"

      宁王沉默了。他看着杨德昌的尸体,那个躺在地板上、手指微微弯曲、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的管家。他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紫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那笑容里藏着谦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可那油已经凝固了,像一层痂,覆盖在死亡的底色上。

      "聂大夫,"宁王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你…… 你确定是中风?"

      "确定,"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脉象浮大,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这是典型的中风症状。王爷,杨管家年纪大了,又喝了酒,情绪激动,气血上涌,便…… 便引发了急病。这是…… 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

      宁王沉默了。他看着聂鱼卿,看着这个站在烛光下、手指还捏着银针、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的大夫。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地震来临前的宁静。可他找不到证据。聂鱼卿一直在现场,一直在施针,一直在…… 一直在"尽力"救杨德昌。谁能怀疑一个大夫,在救人的时候,下了毒?

      "好,"宁王终于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厚葬杨德昌。聂大夫,你…… 你辛苦了。"

      "王爷言重,"聂鱼卿说,他将银针收回袖子里,动作轻柔,像在收一件珍贵的瓷器,"这是…… 这是草民的本分。"

      他转身,走出宴席。脚步很轻,很快,像猫走过瓦檐。他的竹青直裰在烛光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他的眼睛,那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却越来越亮,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他走出宁王府的别院,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向盘府。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回响,笃、笃、笃,像更夫的梆子,像…… 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

      他算好了时间。酉时,杨德昌毒发,死在宴席上。而他,聂鱼卿在众目睽睽之下喝酒,之后会在盘府,为沈如霜施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他并没有意料到杨管家会在酒宴当场就死了,这和他计划出入很大。
      但是,问题不大,按原计划箫小南和霍骁北,会发现那张纸条,那个"小飞"的围棋术语,会发现杨德昌的尸体被摆成下棋的姿态。他们会知道,这是棋手的作品,是…… 是迟到的正义,终于到场。

      可他们不会怀疑他。因为他一直在救人,一直在施针,一直在…… 一直在"尽力"。谁能怀疑一个大夫,在救人的时候,下了毒?

      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杨德昌,"他低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毒瞎了盘龙的眼睛,现在,我用同样的方式,让你死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 这是棋手的规矩。"

      箫小南和霍骁北是在戌时赶到宁王府别院的。

      杨德昌的尸体已经被移到了厢房里,盖着白布,像一座小型的坟墓。宁王坐在外间,脸色阴沉,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墨。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箫总捕头,"他说,声音很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杨德昌跟了本王十五年,今日突然中风,死在宴席上。本王…… 本王不信这是意外。你给本王查。查清楚。"

      "是,王爷。"箫小南躬身,那玄色劲装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她走进厢房,掀开白布。杨德昌的尸体躺在那里,手指微微弯曲,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他的眼睛还睁着,很大,很圆,像两颗被弹出的石子,映着烛光,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紫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那笑容里藏着谦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可那油已经凝固了,像一层痂,覆盖在死亡的底色上。

      "霍仵作,"箫小南说,"你怎么看?"

      霍骁北蹲在尸体旁,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那厚眼皮下的针尖之光闪烁着。他伸出手,轻轻翻起杨德昌的眼皮,又撬开他的嘴,闻了闻,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

      "砒霜,"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微量,混在酒里。延迟毒发,两个时辰。凶手对时间掌控精准,对杨德昌的饮酒习惯了如指掌。而且——"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猫在午后阳光下眯起眼,"他的手指,是被人摆成这个姿态的。死后,或者濒死时,有人动了他的手指。像…… 像在摆棋子。"

      箫小南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杨德昌的手指,那微微弯曲的手指,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地震来临前的宁静。

      "棋手,"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是棋手。"

      "是,"霍骁北说,他从杨管家的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素白的,上面写着一个字:"小飞"。字迹工整,像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精准得像一场宗教仪式。"这是在杨德昌的枕头下发现的。和之前我们收到的预告一样,围棋术语。'小飞',是一种轻快的步伐,像…… 像燕子掠过水面。"

      箫小南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个"小飞"字。那字迹工整,像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精准得像一场宗教仪式。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恐惧,像一根线,牵着她,走向某个…… 某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凶手是谁?"她问。

      "不知道,"霍骁北摇头,"可我知道,凶手在现场。宴席上,所有人都在,所有人又都不在。凶手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粒沙,落进沙漠,像…… 像某种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东西。"

      箫小南沉默了。她看着杨德昌的尸体,那个躺在白布下、手指微微弯曲、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的管家。她想起聂鱼卿。想起他在牢房里说的话:"这南京城,就是一盘棋。有人是棋子,有人是棋手。"她想起他的眼睛,那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确认。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终于汇成了一个圈。

      "霍仵作,"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宴席上,有谁?"

      "宁王,"霍骁北说,"各衙门的官员,还有…… 还有很多绅士社会贤达名流人物。"

      "社会名流人物,……那个名医——聂鱼卿?他也在酒宴现场吗?"

      "是,"霍骁北点头,"他在现场。杨德昌毒发时,他上前施针,试图抢救。可…… 可没救过来。"

      箫小南沉默了。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小飞"字。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乱。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有愤怒,有恐惧,有…… 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水浸泡过的沉重。

      "聂鱼卿,"她低声说,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烛声,和…… 和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在胸腔里,发出微弱的、像蚕食桑叶一样的声响。

      聂鱼卿是在亥时回到盘府的。

      沈如霜已经睡了。银针还在她的脸上,微微颤动,像一群沉睡的银虫。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可那蹙着的眉头,在银针的作用下,渐渐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聂鱼卿坐在床边,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杏黄丝绦,那断裂处毛茸茸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沈夫人,"他低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一个,已经解决了。杨德昌,那个毒瞎盘龙眼睛的人。我用同样的方式,让他死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 这是棋手的规矩。"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游船上的歌声隐约传来,唱的是苏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撒在河面上。

      "沈夫人,"他说,"还有四个。四个棋子,一个棋手。等棋局结束,正义到场,我…… 我就带您去看樱花。粉色的雪,落在您的肩上,您的发上。我答应过您,我保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梅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条盘着的龙,枝头的残败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像一团团凝固的血。他看着那些花瓣,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棋手,"他低声说,"第一子,小飞。轻,快,准。像燕子掠过水面。接下来,是跳。跳,是一种逃离的步伐,像…… 像凶手在告诉我们,他要跳了。跳向哪里?跳向…… 跳向第二个棋子。"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素白的,上面写着一个字:"跳"。字迹工整,像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精准得像一个木头人刀砍斧凿的标杆。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应天府箫总捕头亲启"。

      "沈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您…… 您好好睡。"

      他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走出盘府。夜色很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了所有的罪恶和秘密。他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向应天府。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回响,笃、笃、笃,像更夫的梆子,像…… 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

      他将信封塞进应天府的门槛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盘府,像一滴水,从大海里蒸发,像一粒沙,从沙漠里飞起,像…… 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而在他身后,应天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大的、狰狞的嘴。门上的铜钉,像一颗颗金色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座城市里的人们,看着他们的繁华与腐朽,他们的美丽与肮脏,他们的…… 他们的活着,与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