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46章 借刀杀人 林月如 ...
-
林月如是绸缎商林满堂的独女。林满堂在南京城有三间绸缎庄,两间当铺,房产无数,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可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养成了霸道独断的性子。
聂鱼卿认识林月如,是在一次诗会上。那是一个风和日丽暖洋洋的春天,南京城里的文人墨客,在莫愁湖边聚会,赏花,饮酒,作诗。聂鱼卿也被邀请了,因为他不仅是个大夫,还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他的诗,有李后主的婉约,有杜工部的沉郁,像一碗陈年的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很大,让人陶醉沉湎。
诗会上,他写了一首《樱花》:"扶桑花事正阑珊,粉雪纷纷落碧潭。莫道春归无觅处,一枝犹向雨中看。"诗成,众人喝彩,只有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两株八重樱,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孤独,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树。
"好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一件大红的绸衫,头上插满了金钗,像一棵移动的大树叉。她的脸是圆的,白的,像一张刚蒸好的馒头,可眉毛极浓,像两道墨痕画在额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滚油里的石子,闪着一种凶悍的光。
"姑娘是——"
"林月如,"她说,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南京城首富林满堂的女儿。聂大夫,我听说过你。你治过我家的管家,他得了怪病,别的医家都说没救了,你三剂药,把他治好了。"
"举手之劳。"
"我喜欢你的诗,"她说,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两根针,刺进他的眼睛,"更喜欢你的人。聂大夫,你成亲了吗?"
聂鱼卿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直接,大胆,像一团火,扑面而来,烧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
"那我嫁给你,"她说,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不容置疑,"我爹有钱,你有才。咱们结合,天作之合。"
聂鱼卿看着她。那大红的绸衫,在春风里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浓黑的眉毛,像两道墨痕,画在一张白胖的脸上。那凶悍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滚油里的石子,闪着一种…… 一种他说不清的光。是热情?是霸道?还是一种…… 一种要把他吞下去的贪婪?
他心动了。
不是因为爱情。
他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
母亲粗糙的手,陈师傅瘦削的脸,病人的呻吟,药材的香气,这些构成了他的前半生,可没有爱情。
林月如的出现,像一团火,照亮了他孤独的世界。
她的直接,她的霸道,她的…… 她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看见的,是…… 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他答应了。
不顾母亲的反对。
母亲见过林月如一次,回来后便摇头,说"那女子,眉太浓,眼太凶,不是良配。卿儿,你娶了她,将来要受苦"。
他不听。
他觉得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能再等。他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家,一个…… 一个证明他成功的标志,尤其是林家是南京城巨富。林月如有钱,有势,有胆量,有…… 有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娶了她,就像一艘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婚礼很隆重。
林满堂出了大价钱,在南京城最好的酒楼摆了三天流水席,请遍了城里的达官贵人。聂鱼卿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像一团燃烧的火,在人群里穿梭,敬酒,陪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他看着林月如,她穿着凤冠霞帔,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脸上带着笑,那笑里藏着得意,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
洞房花烛夜,他揭开她的盖头。她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润,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她说:"聂鱼卿,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你的医馆,你的病人,你的银子,都是我的。你听我的,我便对你好。你不听我的,我便让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那团火,在揭开盖头的瞬间,忽然变成了冰。可他还在笑,笑得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他说:"好。听你的。"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了多年的苦役。
林月如的霸道,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不许他单独见女病人,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碰了她们的手,便是脏了"。
她不许他把银子借给穷人,说"银子是血汗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给了他们,咱们喝西北风"。她不许他的母亲和妹妹来家里,说"她们是乡下人,身上有味儿,脏了我的屋子"。她不许他晚上看书,说"灯油贵,看了也考不上状元,白费灯油,白白浪费钱"。
她什么都管。
从医馆的账目,到他的衣裳,到他的饮食,到他的所有的一切…… 甚至他的吃喝拉撒睡,乃至他的呼吸。她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反抗过。
起初是温和的,像春风拂过柳梢。他说:"月如,我母亲年纪大了,我想接她来住几天。"
她说:"不行。"
他说:"月如,那个病人真的很穷,我少收他一点诊金。"
她说:"不行。"
他说:"月如,我想买一本医书,从扶桑传来的,很贵,可很有用。"
她说:"不行。"
后来,他激烈了。
像夏天的暴雨,倾泻而下。
他说:"林月如,你是我妻子,不是我主子!我母亲要来,便要来!我银子要给谁,便要给谁!"
她说:"聂鱼卿,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凭什么跟我横?没有我爹,你什么都不是!"
他们吵,他们闹,他们摔东西。碗、碟、花瓶、镜子,能摔的都摔了。
她扇他巴掌,用指甲抓他的脸,用脚踩他的背。
他不还手,只是躲,只是挡,只是…… 只是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在烧,烧得他五脏俱焚。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
原本温和沉稳的人,被林月如压迫得像一只刺猬,敏感多疑,满身都是尖刺。
他不再对病人微笑,不再对伙计和气,不再对…… 对任何人,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的脸,像一张被冻僵的纸,苍白,冷漠,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他还在忍。
为了母亲,为了医馆,为了…… 为了那一点可怜的、所剩无几的尊严。
他把自己关在诊室里,看书,施针,写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一点自由。
母亲死后,他更孤独了。
妹妹不敢来看他,怕林月如。
朋友不敢来找他,怕林月如。
他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狛枝堂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株八重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一年,像一场重复的、没有尽头的梦。
直到沈如霜出现。
独木桥上的相遇,说起来不过是南京城里每日都要发生几十回的寻常事。
可对于聂鱼卿来说,那是命运的转折点,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病入膏肓了。
那苍白的脸,那瘦削的身形,那微微发紫的嘴唇,那…… 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病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亮,像两簇在灰烬里燃烧的火,像两颗在寒夜里闪烁的星。
他给她诊脉。
银丝搭在她的腕间,他闭上眼睛,聆听那脉象。
如风中残烛,如釜底游鱼,如一首将绝未绝的曲子。
他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 因为一种奇异的美感。
一种濒临死亡的、脆弱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他想救她。
不是出于医生的职责,而是出于…… 出于一种他说不清的冲动。
像收藏家看见了一件即将破碎的绝世瓷器,像诗人看见了一首即将失传的古曲,像…… 像一个男人,看见了一个女人,心里那团熄灭了很久的火,忽然又燃烧起来。
他每日去盘府,为她施针,用药。
起初是单纯的治病,后来…… 后来变了。
他开始带书给她看,扶桑的医书,李后主的词,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如果那时候有他自己写的诗词歌赋的话,他也总想拿去和她分享,他似乎并没有把沈如霜当做病人,而是他的倾诉衷肠的对象,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开始和她说话,说各自的童年,说各自的梦,说各自的恐惧和渴望。他发现,他们是同类。都是被生活磨过的人,都是心里有伤的人,都是在这南京城里,孤独地活着的人。她的过去,比他的更苦。教坊司,驸马府,柳惊雀府上,盘府,寡妇,病入膏肓。可她还在挣扎,还在查真相,还在…… 还在活着。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瘦弱,却顽强。
他心动了。
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心动,而是…… 而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像水一样渗透的心动。像春雨落在冻土里,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不知不觉间,便让种子发了芽。
可他知道,这是危险的。
他有妻子,她有过去。
他们不可能。
他只能把这份心动,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压得越深,反弹的力量越大。
林月如也发现了端倪。
这个女人的直觉,像猫一样敏锐。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里,混着另一种气息,一种不属于她的、不属于狛枝堂的气息。她开始跟踪他,盘问他,搜查他的衣裳、他的药箱、他的…… 他的心。
"聂鱼卿,你是不是有了外心?"她问,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
"没有。"
"没有?你每日去盘府,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你给她买绸缎,买首饰,买胭脂。你借给她医书,陪她读诗词。聂鱼卿,你以为我是傻子?"
"她是病人。"
"病人?"她笑了,那笑容像一把钝刀,在脸上割出一道残忍的弧线,"病人需要你买绸缎?病人需要你买首饰?聂鱼卿,你当我是什么?傻子吧?"
他们吵,他们闹,他们大打出手。
她扇他巴掌,用指甲抓他的脸,用脚踩他的背。
他还手了。
第一次,他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子上,额头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第二次,他扇了她一巴掌,她的脸肿了半边,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馒头。
第三次,他们扭打在一起,从屋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门口,像两只野兽,在争夺一块肉。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
原本温和沉稳的人,被林月如压迫得像一只刺猬,敏感多疑,满身都是尖刺,像饿狼,满嘴都是獠牙。
他恨她。
恨她的霸道,恨她的蛮横,恨她的…… 她的存在。
她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她像一把锁,锁住了他的心,让他无法飞翔。
可他也无奈。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她有势,有钱,有他的把柄。
他若休她,她便去官府告他,说他虐待她,说他偷她的嫁妆。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从来无所顾忌,说到做到。
而且,他答应过自己——不,是岳父岳母——要照顾她一辈子。家母的遗命也让他处处小心忍让,他不能违。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一方面,他渴望自由,渴望沈如霜,渴望那种…… 那种被理解、被温暖、被爱的感觉。另一方面,他被礼法、被道德、被…… 被自己的软弱,束缚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撞得头破血流。
这一天,黄历上说,黄道吉日,起初是阴雨绵绵,而后小雪纷纷扬扬。南京城里飘着细雪,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聂鱼卿和林月如又吵了一架,为了沈如霜。
她骂他"贱骨头","有了外心","不要脸"。
他回骂她"泼妇","母老虎","没人要的东西"。
他们扭打在一起,从屋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门口。
她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像三条红色的虫子。他的拳头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块青紫,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墨。
最后,她把他推出了门,说:"滚!去找你的沈如霜!别回来!"
他滚了。
他走在雪地里,竹青直裰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
他的脸在寒风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盘府?
不行,沈如霜会担心。
去茶楼酒馆?
不行,已经关门了。
去朋友家?
不行,他没有朋友。
他实在无处可去,悄悄地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家里。
从后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两株八重樱,在雪夜里黑黢黢的,像两个沉默的守卫。他走进诊室,点起灯,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孤灯,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孤独,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树。
他拿出一壶酒。
是绍兴黄酒,温在炉子上,香气像一层薄薄的雾,在房间里弥漫。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那酒是热的,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了。
他又倒了一杯,又饮尽。一杯接一杯,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某种…… 某种自我毁灭的仪式。
他喝醉了。
不是那种烂醉如泥的醉,而是那种半醉半醒的醉,头脑清醒,可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云,像一根羽毛,像…… 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
他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那凉意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像…… 像沈如霜的手指。
他想着她。
想着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想着她的手指,苍白而长,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想着她的声音,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
他想着她,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一盆炭火,在冬夜里静静燃烧。可这温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打破了。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猫走过瓦檐,像蚕食桑叶,像…… 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接近。
他抬起头,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院墙外,来自后门,来自…… 来自那些黑暗的角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很暗,只有那盏孤灯,在诊室里摇曳,像一颗不安的心。他眯起眼睛,在黑暗中搜索。
他看见了。
三个黑影,从院墙外翻进来,像三条游动的鱼,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上。
他们都戴着虎头面具,那面具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像三只巨大的、狰狞的恶猫。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快,像训练有素的猎手,在接近猎物。
盗贼。
聂鱼卿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根针,狠狠刺在心上。
可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邪恶的念头,像一条蛇,从他的心底钻出来,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他恨林月如。
恨到骨子里。
恨她的霸道,恨她的蛮横,恨她的…… 她的存在。她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她像一把锁,锁住了他的心,让他无法飞翔。
他想过无数次,如何摆脱她。
休了她?
不行,她有势,有他的把柄。
杀了她?不行,他没有那个胆量,没有…… 没有那个狠心。
可现在,机会来了。
三个盗贼,戴着虎头面具,鬼头鬼脑地靠近他家的院子。
他们是要偷东西?还是要…… 要杀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 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他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只手很冷,很硬,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可他的脑子里,那个邪恶的念头,像一条蛇,越盘越紧,越盘越紧,直到把他的理智,完全吞噬。
他假装醉酒。
他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发出沉重的鼾声,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着外面的黑暗。三个盗贼进了院子。他们分工明确,一个守在门口,两个进了正屋。正屋里住着林月如和她的丫鬟、佣人。
她们应该已经睡了,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各自的美梦。可盗贼的脚步声,像一把钝刀,割破了夜的宁静。他听见林月如的尖叫。那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刺耳,凄厉,带着一种恐惧的颤抖。他听见丫鬟的哭喊,佣人的求饶,桌椅的翻倒,瓷器的碎裂。他听见盗贼的呵斥,低沉,凶狠,像野兽的咆哮。他趴在案上,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像一面被擂响的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手在发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他的脑子里,那个邪恶的念头,像一条蛇,在疯狂地扭动。"别动!再动,杀了你!"盗贼的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温水。他听见林月如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哀哀的,凄凄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他听见盗贼翻箱倒柜的声音,银子、首饰、衣裳,被一件件地扔在地上,像一堆堆被丢弃的垃圾。他继续趴着。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木头,那凉意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像…… 像死亡的触感。他的眼睛,从缝隙里,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看见守门的盗贼,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兽。
他看见正屋的窗户纸被捅破,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在恐惧和期待之间,来回摇摆,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他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盗贼把林月如杀了?
还是期待着…… 期待着某种解脱?
终于,他听见盗贼的声音变了。
变得焦躁,变得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说!银子藏在哪里?不说,杀了你!"
林月如的哭声更急了,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哀哀的,凄凄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银子在医馆…… 在医馆的柜子里……""放屁!"盗贼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再不说,老子宰了你!"他听见刀出鞘的声音。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在黑暗中划过,冷冽,锋利,带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他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就是现在。
他告诉自己。
就是现在。
他猛地蹦起来,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有贼!有贼啊!"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守门的盗贼被吓了一跳,转身,手中的刀在慌乱中挥舞。正屋里的两个盗贼也被惊动了,他们转身,手中的刀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两条游动的龙。
林月如被捆绑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里满是恐惧和…… 和一丝希望。
她看见聂鱼卿,像看见了救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
可聂鱼卿没有冲过去。
他站在诊室门口,身体摇晃,像一头醉酒的兽,嘴里喊着:"有贼!有贼啊!来人哪!"他的声音很大,很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他的动作很夸张,很慌乱,像一头被惊吓的兽,在原地打转。
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持利刃的盗贼,盯着那把刀,盯着…… 盯着林月如的脖子。盗贼被他的喊声惊到了。
那个手持利刃的盗贼,转身,手中的刀在慌乱中挥舞。
那刀像一道闪电,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林月如的脖子,像一根脆弱的芦苇,在刀锋下,轻轻一触,便……血。喷涌而出。
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烛光下绽放,鲜艳,刺目,带着一种奇异的美。
林月如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得很大,很圆,像两颗被弹出的石子。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被捂住了的惨叫,然后,便软软地倒下去,像一团被风吹落的棉花。
聂鱼卿看着这一切。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刀,猛地切断。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摊血,那朵盛开的红花,那个…… 那个正在死去的、他曾经恨之入骨的女人。
盗贼们也慌了。
他们没想到会杀人。
他们只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像三条受惊的鱼,从院墙外翻出去,消失在雪夜里,无声无息,像从未出现过。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雪声,和…… 和林月如喉咙里发出的、像漏气一样的咕噜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聂鱼卿慢慢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像走在云端。
他走到林月如身边,蹲下,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睁着,很大,很圆,像两颗被弹出的石子。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有…… 有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血,鲜红的,像一朵盛开的红花,落在雪地上,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狰狞的画。
"月如……"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你…… 你……"她没有说完。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明亮。
然后,那光便灭了,像两扇被风吹灭的窗,只剩下空洞洞的、灰白色的眼球,映着雪光,映着他的脸,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她死了。聂鱼卿跪在地上,看着她的尸体。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像一团刚出锅的馒头,可正在一点点变凉,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石头。
她的血还在流,从脖子的伤口里,汩汩地,像一条红色的小溪,在雪地上蔓延,把周围的雪,都染成了粉红色,像…… 像扶桑的樱花。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 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情感。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虚无,一种…… 一种终于卸下了重担的轻松。
像一座山,终于从背上移开了。像一把锁,终于从心上打开了。像一团火,终于…… 终于熄灭了。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那眼皮还是温热的,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眼球上。
她的脸,在死亡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详,像一张被抚平了的纸,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凶悍,没有了…… 没有了那种让他窒息的压迫。
"月如,"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你终于…… 安静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地上,把那摊血,一点一点地覆盖,像一层白色的绷带,覆盖在伤口上。
他仰头看着天,灰白色的天幕上,飘着细雪,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南京城上。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四面透风。
他恨了很多年的女人,死了。
压了他很多年的山,倒了。
锁了他那么多年的锁,开了。
可他,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相反,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更…… 更无法言说的情感,像一团迷雾,笼罩了他。
是愧疚?
是恐惧?
是……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妻子压迫的、可怜的、愤怒的丈夫了。他是一个鳏夫。一个…… 一个杀了妻子的、借刀杀人的、凶手。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来人哪,"他喊。
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有贼!杀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