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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前尘如昨梦   聂鱼卿 ...

  •   聂鱼卿走出盘府,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布,可云层里透出一丝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南京城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油条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像一根根小金条。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一头是炉子,一头是碗筷,嘴里吆喝着"豆腐脑——热乎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
      这就是南京城的早晨。
      平淡,琐碎,带着一点潮湿的生机,像一碗刚出锅的荠菜馄饨。聂鱼卿看着这些,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他想起沈如霜的眼泪,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想起她的微笑,那淡淡的微笑,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他想起她说的"我等着",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他想起那匹藕荷色的缎子,那支梅花簪,那盒扬州胭脂,那包武夷山大红袍,那些糖炒栗子,那些桂花糖藕,那锅鸭血粉丝汤。他想起自己满怀期待的样子,像个孩子,在除夕夜前想着压岁钱。
      现在,那些礼物还在盘府里,在阿桃手里,在沈如霜的床边。它们没有被雨水完全泡坏,它们还能用,还能吃,还能…… 还能给她带来一点温暖,一点惊喜,一点…… 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他沿着街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僻静的小巷,穿过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老路。
      路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
      他回到狛枝堂。
      院子里,那两株八重樱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两个沉默的守卫。枝头已经有了花骨朵,米粒大的,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珠。
      再过些日子,春风一吹,它们就会开花,粉得像一场雪。
      他走进诊室,点起灯。烛光在晨光里摇曳,像一颗不安的心。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布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被老鼠啃过,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朱笔的,墨笔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行。那是盘符的字迹,工整而潦草,像一个人在匆忙中记下的秘密。
      聂鱼卿低头看着那账册。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巨大的、摇曳的水墨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那动作像在施针,轻柔而精准。
      账目很杂。有银子的进出,有粮米的调拨,有官员的贿赂,有商人的回扣。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像一本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台词,每一个场景都有自己的布景。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朱笔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宣德三年,冬,收驸马赵辉银五万两,用于……"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用墨笔重重地涂,像一块黑色的伤疤,覆盖在纸页上。可透过那层墨,还能隐约看见底下的字迹,像一个人被埋在地底,还能听见他的呼吸。
      聂鱼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的心,在晨光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只手很冷,很硬,像一块冰,像一把刀。
      五万两。
      驸马赵辉。
      宣德三年,冬。
      涂掉的字迹。
      这一切,像一块拼图,慢慢拼出了一幅图画。一幅关于权力、关于金钱、关于阴谋、关于死亡的图画。
      他继续翻。
      后面的账目,越来越多地出现了赵辉的名字。
      有时是他经手的银子,有时是他介绍的商人,有时是他批的条子。
      每一笔都不大,可加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个能让南京城震动的数字。
      一个能让驸马赵辉身败名裂的数字。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笔的,像一个人在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如霜吾妻,见此账册,如见吾面。赵辉非凡人,汝宜远之。若有一日,吾不测,以此册自保,勿示于人,除非…… 除非万不得已。"
      聂鱼卿合上账册。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那动作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轻柔而悲伤。
      "盘符,"他低声说,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把账本交给了她。你想保护她,可你没想到,这账本,也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灰白变成了淡青,淡青变成了粉红,粉红变成了金色。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像一头巨大的、慵懒的兽。
      他想起箫小南。想起她说的话:"这南京城,看着繁华,看着太平,可暗地里,有一股暗流,在涌动。这暗流,能淹死人。"
      他想起沈如霜。
      想起她的眼泪,她的微笑,她的坚定,她的脆弱。想起她说的"我等着",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他想起盘龙。
      那个八岁的少年,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能看见。你会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你娘的脸。我保证。"
      他保证过。他不能食言。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那笔是狼毫的,蘸了墨,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
      他写了一封信。
      给箫小南的。
      告诉她账册的内容,告诉她赵辉的名字,告诉她下一步的计划。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施针,每一针都要精准,每一针都要到位。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
      然后,他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布包,把账册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诊室,走进院子。那两株八重樱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枝头已经有了花骨朵,米粒大的,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珠。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骨朵,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期待,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终于决定要发芽。
      "等春天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等盘龙回来了,等真相大白了,我带你来看樱花。粉色的雪,落在你的肩上,你的发上。我答应过你,我保证。"
      他转身,走出狛枝堂。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棍子,系在脚跟上。
      他的竹青直裰已经被体温烘干了,颜色变浅,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叶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已经完全散了形,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他沿着街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僻静的小巷,穿过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老路。
      路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
      他走过夫子庙,走过贡院,走过乌衣巷,走过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金色的天幕。
      塔身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干净,像一颗颗彩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那座塔,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他想起昨日夜里,在这里,和赵辉的轿子擦肩而过。
      那乘朱红的、描着金漆的轿子,锦缎帘子,四个轿夫,几个随从。
      赵辉在里面吗?
      他看见了吗?
      他知道吗?
      还是……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刀兵,还有刺客,还有看不见的网。
      可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她。
      她有他。
      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汇到了一起,便成了一股小小的流,能冲开一些障碍,能流向一些远方。
      他继续前行,走向应天府,走向箫小南,走向真相,走向…… 走向那个还在等着他的女人。
      而在他身后,大报恩寺的钟声响了,悠扬而苍凉,像一把钝刀,在晨光里慢慢地割。那钟声穿透了云层,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腐朽,像一声遥远的叹息,像一句无声的祈祷。
      初五的大雨,终于停了。
      可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在盖子底下翻滚,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聂鱼卿祖上出过拔贡,那是曾祖父的事了。曾祖父名叫聂廷芳,字墨斋,在洪武初年间中了拔贡,做过一任知县,清廉得近乎迂腐,卸任时行李只有两箱书、一床旧被、半袋糙米。乡里人传颂他的德行,说聂家祖坟上冒过青烟,将来还要出大人物。
      可青烟冒完,便只剩灰烬。
      曾祖父死后,家道中落,像一株被砍断了根的老树,枝叶还在,可水分一天天地枯了。
      祖父是个秀才,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在私塾里教蒙童,教到眼睛花了,背也驼了,还拿着那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学而时习之"。
      念到"之"字,气接不上来,便咳嗽,咳出一口浓痰,吐在讲台下的青砖缝里。那青砖被痰浸了多年,颜色变深,像一块块长了癣的墨。
      父亲聂仲平,是个童生,连秀才也没考上。他不像祖父那样迂腐,他精明,会算计,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兼代写书信。
      他娶了个佃户的女儿,生下一子,便是聂鱼卿。聂鱼卿出生时,父亲已经四十五岁,老来得子,欢喜得近乎惶恐,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聂家有后了,聂家有后了"。
      可聂鱼卿五岁那年,父亲死了。死于一场急病,说是伤寒,可镇上的大夫都摇头,说没见过这么快的,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浑身发烫,晚上便咽了气。母亲抱着他,在父亲的灵前哭了一夜。那灵堂设在堂屋里,白幡飘飘,烛火摇曳,像一幅活动的鬼画。他躲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的遗像,那遗像是用炭笔画的,父亲的眼睛被画得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在烛光下映着人影,像在看着他,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白天在镇上给人家洗衣、缝补,晚上在油灯下纺纱、织布。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可动作极快,纺车的轮子转得呜呜响,像一阵风。她纺的纱,织的布,在镇上有名,细密、匀整、耐穿。她用这些布,换米,换油,换聂鱼卿的笔墨纸砚。
      聂鱼卿从小不愿干农活。他怕太阳晒,怕泥土脏,怕虫子咬。
      他宁愿坐在窗下读书,读那些祖父留下的、父亲留下的、从镇上借来的书。
      《论语》《孟子》《诗经》《楚辞》,他读得很杂,像一头饥饿的牛,见草就吃。
      他的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镇上的人都夸他聪明,说聂家祖坟上的青烟,又冒起来了。
      可科举道路不顺。
      他十四岁考秀才,落第。
      十七岁再考,又落第。
      二十岁第三次考,还是落第。
      每次落第,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门,不吃饭,只喝水。
      母亲急得要命,在门外哭,在窗外求,说"卿儿,考不上就算了,咱们不考了,咱们干别的"。
      他不听。
      他觉得自己是天才,是栋梁,是将来要做大官的人。
      落第只是暂时的,是命运对他的考验,像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更多的书,写更多的文章,做更多的梦。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二十五岁那年,第四次考秀才,他又落第了。
      这次他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走出家门,走到镇外的河边,看着那浑黄的河水,像一锅煮过头的茶汤。
      他想跳下去,可脚刚碰到水,便缩了回来。
      水是凉的,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像…… 像母亲的手。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粗糙的手指,在纺车上飞转。
      想起她苍老的脸,在油灯下泛黄。
      想起她说的"卿儿,考不上就算了,咱们不考了,咱们干别的"。他想起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都微不足道,可每一件都像一根线,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
      他回家了。
      走进家门,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正在剥豆子。
      豆子是青的,饱满圆润,像一粒粒绿色的珍珠。
      她剥得很慢,手指不灵活了,像老树的根,在豆荚里摸索。
      "娘,"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不考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干别的。干什么都行。只要活着。"
      从那以后,他弃文学医。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
      这是古人说的,他记得很清楚。他变卖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祖父留下的一对青花瓷瓶,父亲留下的半间杂货铺——凑了盘缠,去扬州拜师学医。
      扬州的师傅姓陈,名唤陈德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他专治疑难杂症,据说能从鬼门关里拉人。
      聂鱼卿跟了他五年,从辨认药材开始,到背诵汤头歌诀,到诊脉开方,到针灸拔罐,一样一样地学,像一头饥饿的牛,见草就吃。
      陈师傅喜欢他。
      喜欢他聪明,喜欢他勤奋,喜欢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陈师傅说:"鱼卿,你是个好苗子。可学医,不光是学技术,还要学做人。做医生,要有一颗仁心。仁心是什么?就是看见病人,就像看见自己的亲人。他们的痛,就是你的痛。他们的命,就是你的命。"
      聂鱼卿记住了。他看着陈师傅给病人治病,那瘦得像竹竿的手指,在病人的手腕上轻轻搭着,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他看着陈师傅开方,那潦草的字迹,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行,可每一味药的分量,都精准得像一场宗教仪式。他看着陈师傅施针,那细长的银针,在病人的穴位上微微颤动,像一群沉睡的银虫。
      他学成了。
      他三十岁。
      他离开扬州。
      他回到镇上。
      可镇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母亲老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可还在纺纱、织布、洗衣、缝补。
      他看着母亲,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
      "娘,"他说,"咱们去南京吧。我在那里开医馆,养活您。"
      母亲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她点了点头,说:"好。你去哪儿,娘去哪儿。"
      他们来到南京。
      那是永乐初年,南京城还是首都,繁华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们在水西门外租了一间小屋,母亲纺纱织布,他挂牌行医。起初没有名气,病人少,收入微薄,连房租都付不起。
      母亲把纺的纱、织的布拿到街市上卖,换来的钱,给他买药材,给他买笔墨,给他买…… 买希望。
      后来,名气渐渐响了。因为他专治疑难杂症,那些别的医家摇头说"准备后事"的病症,他敢治,能治,有时候还真能治好。他的诊脉手法独特,不用手指,而是用银丝,细得能穿过绣花针的针眼。
      据说是从扶桑传来的,叫"悬丝诊"。病人觉得神奇,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声,像一阵风,吹遍了南京城。
      他赚了些钱,在莫愁湖边租了三进的小院子,开了医馆,取名"狛枝堂"。
      门前种了两株从扶桑传来的八重樱,春末夏初的时候,花落得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母亲住在后院,每日里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花,看鱼,看孙子——如果有的話。
      可他没有孙子。他没有儿子。他甚至没有妻子。
      直到林月如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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