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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信任   雨小了 ...

  •   雨小了些,像一张灰色的薄纱,罩在南京城上。
      聂鱼卿从应天府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街市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店铺的门大多关着,门板上的漆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长了癣。
      那辆装满礼物的马车还停在门口,像一座被遗忘的山。糖炒栗子散落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像一颗颗褐色的泥。桂花糖藕的荷叶被风吹走了,露出里面黑红的藕节,像一截截凝固的血。鸭血粉丝汤的砂锅完全空了,雨水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谁在肚子里打鼓。
      聂鱼卿走到马车前,看着那些东西。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他想给她惊喜。他想让她笑。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她。可现在,惊喜变成了惊吓,笑容变成了泪水,在乎变成了…… 无力。
      他伸手,从马车里取出那匹藕荷色的苏州缎。缎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颜色变深,像一幅水墨画上的墨渍。他轻轻抚过那缎面,触感像婴儿的皮肤,像一片云,像她的脸颊——他想象着她的脸颊,苍白的,带着一点病态的红,像白宣纸上淡淡扫了一层胭脂。
      "聂大夫,"老周在轿子旁边喊,声音被雨声撕成碎片,"咱们…… 咱们还去盘府吗?"
      聂鱼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雨中,看着那匹缎子,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看着那辆装满礼物的马车。他的心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念头翻滚着。
      他想起沈如霜。想起她穿上这件春衫时的样子,插上那支梅花簪时的样子,涂上那盒胭脂时的样子。他想像着她说"聂大夫,您太破费了",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他想像着自己说"不破费,夫人值得",声音也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
      可现在,这些想像,都像这雨中的礼物一样,被泡软了,被冲散了,被…… 被某种更大的、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
      "去盘府,"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把这些东西,送到盘府。"
      "送…… 送去?"
      "送去,"他说,他把那匹缎子放回马车,动作轻柔,像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告诉她,我稍后就到。让她…… 让她等着我。"
      老周点点头,赶着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聂鱼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像一艘在灰色海洋上航行的小船,渐渐看不见了。
      他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他没有坐轿子,他想走走。他想在雨中清醒一下,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盘龙失踪了,沈如霜晕过去了,赵辉的轿子在大报恩寺前与他擦肩而过,箫小南的弟弟是第三起受害者,七起连环案,针眼,梦蝴蝶,试验…… 这一连串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
      他走到秦淮河边。河水浑黄,像一锅煮过头的茶汤,上面漂着枯枝、烂菜叶、偶尔还有一只死老鼠,肚皮朝天,随着水流一沉一浮。河边的垂柳枝条光秃秃的,像无数根垂下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摇摆。偶有船只划过,船夫用篙子敲碎水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谁在敲一面小锣。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浑黄的河水。那河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幕,映着两岸的枯柳,映着他瘦削的身影。他的竹青直裰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身形,像一株在风雨中行走的竹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扶桑学医的日子,想起那些樱花,那些海,那些穿着和服的女人。想起家父的遗命,想起林月如的巴掌,想起母亲的死,想起妹妹的眼泪。想起独木桥上的相遇,想起沈如霜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我不怕死,我怕不明不白地死"。
      他想起那把关公刀,刀背上的梦蝴蝶印记。想起那刺客平庸的脸,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想起赵辉的眼泪,那温热的眼泪落在沈如霜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想起他说的"我爱你","希望你幸福","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
      他的心,在雨夜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只手很冷,很硬,像一块冰,像一把刀。可他不能退缩。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要找到盘龙,要查清真相,要保护她,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沿着河边走,走过夫子庙,走过贡院,走过乌衣巷。路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他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户,那些昏黄的灯笼,那些偶尔走过的更夫。他走过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腐朽,走过这座城市的美丽与肮脏,走过这座城市的春天与冬天。
      他走到盘府门口。门是朱漆的,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长了癣。门房老赵迎出来,瘸着腿,脸上带着一种惊惶的神色,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
      "聂大夫!您可来了!夫人她…… 夫人她……"
      "我知道,"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带我去见她。"
      他跟着老赵,穿过照壁,穿过天井,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石板路。路缝里的车前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被击败的士兵。他走进后院,走进沈如霜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沈如霜的脸上。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被子,那颜色和他买的缎子一样,淡淡的,柔柔的。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像两扇被钉死的窗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桃站在床边,眼睛红肿,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她看见聂鱼卿,像看见了救星,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聂大夫!您可来了!夫人她…… 她从回来就晕着,怎么叫都不醒…… 您快救救她!快救救她!"
      聂鱼卿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他伸出手,握住沈如霜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玉,像一片雪花,像…… 像一具尸体的手。他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根针,狠狠刺在心上。
      "夫人,"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来了。是我。聂鱼卿。"
      沈如霜的眼皮动了动,像两扇被风吹动的窗。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
      "聂…… 大夫?"她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龙儿…… 龙儿他……"
      "我知道,"他说,他握紧她的手,那冰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像几根玉箸,"我知道。我已经找了箫总捕头。她在查。我也在查。夫人,您要坚强。盘龙还在等着您。他还在等着我们去找他。"
      沈如霜的眼泪落下来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藕荷色的被子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字条……"她说,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字条上…… 写着……"
      "写着什么?"
      "写着……"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想要孩子,拿账本来换'…… 账本…… 盘符的账本……"
      聂鱼卿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进深潭,发出沉闷的声响。
      账本。盘符的账本。那被烧掉的账本。那藏在灰烬里的秘密。那能让赵辉身败名裂的证据。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账本。烧书房,是为了账本。毒盘龙,是为了账本。绑架盘龙,也是为了账本。赵辉,或者某个人,想要那本账本,想把它从沈如霜手里夺走,想让它永远埋在黑暗里。
      "夫人,"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有账本?"
      沈如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那光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一种…… 说不清的坚定。
      "有,"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盘符死前,把账本交给了我。他让我…… 让我藏起来。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说这本账本,能救我的命,也能…… 也能要我的命。"
      "您藏在哪里?"
      "藏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那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藏在一个……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那是她的命,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武器。他不能逼她。他只能等。等她信任他。等她愿意把命交给他。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休息。我去查。我去找盘龙。您…… 您要活着。活着,才能看见真相。活着,才能…… 才能再见到他。"
      沈如霜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手指冰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可她的手心是热的,像一团火。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 您买了什么?"
      聂鱼卿愣了一下。他想起那辆马车,那些礼物,那匹藕荷色的苏州缎,那支梅花簪,那盒扬州胭脂,那包武夷山大红袍,那些糖炒栗子,那些桂花糖藕,那锅鸭血粉丝汤。他想起自己满怀期待的样子,像个孩子,在除夕夜前想着压岁钱。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一些…… 一些寻常的东西。"
      "我看见了,"沈如霜说,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阿桃…… 阿桃把马车上的东西…… 拿进来了…… 缎子…… 簪子…… 胭脂…… 糖炒栗子…… 还有…… 还有鸭血粉丝汤……"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可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那动作极其温柔,像一个人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值得。"
      沈如霜的眼泪落得更急了。可她的嘴角,那丝微笑,却越来越深,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慢慢扩散,扩散到整个脸上,扩散到整个房间,扩散到整个雨夜。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我…… 我把账本…… 交给您……"
      "夫人?"
      "交给您,"她说,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布包是深蓝色的,用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一块被岁月侵蚀的石头,"这是…… 这是账本的一部分…… 盘符说…… 说如果有一日…… 他不在了…… 就把这个…… 交给…… 交给能保护我的人……"
      她把布包塞进他的手里。那布包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颗心脏,像…… 像一个人的命。
      聂鱼卿握着那布包,感觉它在手心里,像一团火,像一块冰,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终于决定要发芽。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信任我?"
      "信任,"她说,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我信任您。从独木桥上…… 您说我的轿子…… 走不远的那一天…… 我就信任您了……"
      聂鱼卿的心猛地一颤。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的女人。看着她的眼泪,她的微笑,她的坚定,她的脆弱。
      "夫人,"他说,他把布包收进袖子里,动作轻柔,像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您休息。我去查。我去找盘龙。我…… 我会把他还给您。我保证。"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夫人,"他说,"那匹藕荷色的缎子…… 我让人…… 给您做件春衫…… 等春天来了…… 等盘龙回来了…… 您穿着…… 我带您…… 去看樱花……"
      沈如霜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她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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