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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奇案 应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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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的签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那炭是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发出一种淡淡的、像檀香的气息。火光在墙壁上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黑色的棍子,系在脚跟上。
箫小南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根银针。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可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聂大夫,"她说,眼睛没有离开那根针,"您和沈如霜,是什么关系?"
聂鱼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是那么大,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院子里的一株老梅上。
那梅枝是黑的,像谁用焦墨在灰白的天幕上狠狠勾了几笔,枝头却缀着些米粒大的花骨朵,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珠。
"大夫和病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
"只是大夫和病人?"箫小南抬起头,那黑石子般的眼珠里闪着锐利的光,"聂大夫,我查过您。您每日去盘府,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您给她买绸缎,买首饰,买胭脂。您借给她医书,陪她读诗词。您在大报恩寺前,和赵辉的轿子擦肩而过,然后阿桃就来报信。聂大夫,您说,这只是大夫和病人?"
聂鱼卿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已经完全散了形,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箫总捕头想听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我想听真相,"箫小南说,她把银针放在案上,那针在火光下闪着幽微的光,像一条细小的银鱼,"聂大夫,您知道这南京城里,最近发生了多少起失踪案吗?"
聂鱼卿转过身。他的脸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
"多少起?"
"七起,"箫小南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从去年秋天开始,到现在,七起。失踪的都是八到十二岁的孩子,男孩。都是有钱人家的,或者…… 和某些大人物有关联的。盘龙是第八起。"
聂鱼卿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纸被彻底撕破,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底色。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七起?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都被压下来了,"箫小南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上头不让查。七起案子,七个家庭,有的报了官,有的没报。报了官的,卷宗被封了,锁在库房里,钥匙在知府大人手里。没报官的,给了银子,堵了嘴,让孩子'病死了','淹死了','走失了'。聂大夫,这南京城,看着繁华,看着太平,可暗地里,有一股暗流,在涌动。这暗流,能淹死人。"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
"箫总捕头,"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箫小南沉默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聂鱼卿并肩站着。她的玄色劲装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褐色,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她的脸在火光下,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弟弟,是第三起。"
聂鱼卿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进深潭,发出沉闷的声响。
"您弟弟?"
"嗯,"箫小南点头,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雨,那黑石子般的眼珠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八岁。去年九月,在秦淮河边的私塾放学,人就不见了。三天后,在城外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已经…… 已经不成样子了。身上有很多针眼,像被…… 像被什么东西扎过。眼睛里…… 眼睛里有一种灰蓝色,和盘龙被毒瞎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聂鱼卿看见,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箫总捕头……"
"我查了很久,"箫小南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暗中查。我知道,这案子背后,有一股很大的势力。能压下七起失踪案,能在南京城里只手遮天,能把御药房的贡品拿出来毒人,能指使社火队伍行刺——聂大夫,您说,这股势力,是谁?"
聂鱼卿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那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赵辉的轿子,那乘朱红的、描着金漆的轿子,在大报恩寺前与他擦肩而过。他想起赵辉说的"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他想起沈如霜的眼泪,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赵辉,"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驸马赵辉。"
箫小南转过头,看着他。那黑石子般的眼珠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证据?"
"没有,"聂鱼卿摇头,那竹青直裰在火光下轻轻摆动,"只有线索。御药房的采买,是他掌管的。梦蝴蝶的贡品,是他经手的。盘符的书房被烧,盘龙的眼睛被毒,社火上的刺客,大报恩寺前的相遇——箫总捕头,这一切,都像一张网,网中央,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有权有势,有胆有识,有…… 有动机。"
"什么动机?"
"盘符在户部三十年,"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经手的银子,堆起来比紫金山还高。那些银子里,有多少进了赵辉的口袋?盘符的书房里,有没有赵辉的把柄?盘符死了,书房被烧了,可盘龙还活着,沈如霜还活着。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箫小南沉默了。她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展开。那卷宗已经泛黄,边缘被老鼠啃过,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朱笔的,墨笔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行。
"这是七起案子的卷宗,"她说,"我偷偷复制的。聂大夫,您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聂鱼卿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卷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巨大的、摇曳的水墨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那动作像在施针,轻柔而精准。
第一起,去年八月,礼部侍郎的孙子,九岁,在府中花园玩耍,失踪。三日后,在城外枯井中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二起,去年八月,翰林学士的外甥,十岁,在私塾放学途中失踪。五日后,在秦淮河边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三起,去年九月,箫小南的弟弟,八岁,在私塾放学途中失踪。三日后,在城外枯井中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四起,去年十月,兵部郎中的侄子,十一岁,在庙会中失踪。七日后,在城外乱坟岗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五起,去年十一月,富商之子,十二岁,在自家店铺中失踪。十日后,在秦淮河下游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六起,去年腊月,知府大人的庶子,九岁,在府中书房读书时失踪。五日后,在城外寺庙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七起,今年正月,盐商之子,十岁,在逛灯会时失踪。三日后,在城外桥洞下找到,身上有针眼,眼睛灰蓝色。
第八起,今年正月初五,盘龙,八岁,在盘府书房读书时失踪。尚未找到。
聂鱼卿的手指停在第八起上。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
"箫总捕头,"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时间,"他说,"间隔。第一起到第二起,间隔半个月。第二起到第三起,间隔一个月。第三起到第四起,间隔一个月。第四起到第五起,间隔一个月。第五起到第六起,间隔两个月。第六起到第七起,间隔一个月。第七起到第八起,间隔…… 半个月。"
箫小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两把交叉的刀。
"间隔在缩短,"她说,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凶手越来越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 肆无忌惮。"
"是,"聂鱼卿点头,那杏黄丝绦在火光下轻轻一扫,"而且,地点。第一起、第三起、第六起,是在府中或私塾失踪的,说明凶手能进入这些地方,或者…… 有内应。第二起、第四起、第五起、第七起,是在外面失踪的,说明凶手也在外面活动。第八起,盘龙,是在盘府书房失踪的,和第一起、第六起一样。箫总捕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箫小南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和这些府邸,有某种联系。或者,凶手就在这些府邸里。"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
"还有,"他说,"身上的针眼。每一起都有。针眼的位置,您注意了吗?"
箫小南翻过卷宗,指着上面的图示。那些图示是用墨笔画的,简单粗糙,像孩子的涂鸦。可针眼的位置,却出奇地一致——都在手臂内侧,肘弯上方三寸,像一排细小的、排列整齐的痣。
"这里,"聂鱼卿说,他的手指点在图示上,那动作像在施针,轻柔而精准,"是手厥阴心包经的穴位。凶手在给孩子施针,不是治病,是…… 是试验。试验某种药,某种毒,某种…… 能让人失明、让人死亡、让人变成废人的东西。"
箫小南的脸色变了。那层冷峻的纸被撕破,露出底下苍白的、痛苦的底色。她的手指在案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我弟弟……"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我弟弟身上的针眼,也是这个位置?"
"是,"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箫总捕头,您弟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盘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 用孩子做试验的阴谋。而试验的目的,可能是某种药,某种毒,某种能让人控制、能让人服从、能让人变成傀儡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在空气中一闪而逝。箫小南和聂鱼卿相对而立,像两株在悬崖上相遇的树,根须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交织。
"聂大夫,"箫小南终于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您,"聂鱼卿说,他转身看着窗外的雨,那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是在帮她。沈如霜。盘龙是她的命。盘龙没了,她也就没了。我不能让她没。"
"您爱她?"
聂鱼卿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已经完全散了形,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他的脸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美丽而脆弱。
"箫总捕头,"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比爱更复杂,比恨更深刻。它不是男女之情,不是朋友之义,不是亲人之亲。它是…… 它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黑暗里相遇,彼此看见,彼此温暖,彼此…… 彼此成了对方活下去的理由。"
箫小南看着他。那黑石子般的眼珠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她想起自己的弟弟,那个八岁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男孩。她想起他失踪前的那个晚上,他趴在她膝上,听她讲《山海经》,讲那些奇奇怪怪的怪兽,讲那些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她想起他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当总捕头,像姐姐一样,抓坏人"。
她的眼眶湿了。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我帮您。我们一起,查清这个案子。为了我弟弟,为了盘龙,为了…… 为了那些不能再说话的孩子。"
聂鱼卿转过身,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可他的手心是热的,像一团火。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