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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真的男人   初五的 ...

  •   初五的雨是从子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像谁在天幕上漫不经心地洒了几点墨,落在青瓦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蚕食桑叶。
      后来风起了,雨便大了,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南京城罩在里面。
      到天亮时,秦淮河已经涨了两寸,河水浑黄,像一锅煮过头的茶汤,上面漂着枯枝、烂菜叶、偶尔还有一只死老鼠,肚皮朝天,随着水流一沉一浮。
      聂鱼卿是寅时起的。他躺在狛枝堂的诊室里,听着雨声,睡不着。雨点敲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他想起沈如霜。想起她昨日来施针时的样子,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袍,鬓边别着一朵绒花,粉色的,像一粒凝固的胭脂。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可有了点肉,不再像一具骷髅上蒙着一层皮。
      她的眼睛——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在烛光下映着他的影子,像井里终于照见了月亮。
      他想着她,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一盆炭火,在冬夜里静静燃烧。这温暖让他不安,又让他贪恋。他已经四十岁了,过了大半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林月如给他的只有冷,只有痛,只有那种被钝刀慢慢割的滋味。而沈如霜给他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冬天的第一盆炭,像深井里终于泛起的涟漪。
      他起身,点灯。
      烛光在雨夜里摇曳,像一颗不安的心。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像一块冰。
      他看见院子里那两株八重樱,在雨夜里黑黢黢的,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枝头已经有了花骨朵,米粒大的,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珠。再过些日子,春风一吹,它们就会开花,粉得像一场雪。
      他想带她来看。他想在樱花盛开的时候,和她一起站在树下,看花瓣纷纷扬扬,像粉色的雪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发上。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不仅仅是樱花,还有别的。
      他想给她买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玩的。
      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为她花钱,有人愿意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他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裳,竹青直裰,杏黄丝绦,如意结打得整整齐齐。他提起药箱,想了想,又放下。
      今日不是施针的日子。
      今日是初五,破五,南京城里有赶集的习俗。他要去赶集,去买年货,去买那些能让一个女人笑起来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雨很大,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裳,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脸。
      那雨水是凉的,像一块冰,可他的心里是热的,像一团火。
      狛枝堂门口停着一乘轿子,是他平日用的,青呢的,半旧。
      轿夫老周蹲在轿子旁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一颗不安的心。
      "聂大夫,这么大的雨,您去哪儿?"
      "赶集。"
      "赶集?"老周愣了一下,烟袋锅里的火光闪了闪,"这天气,集上怕是没几个人。"
      "没人更好,"聂鱼卿说,他钻进轿子,声音从轿帘里透出来,像一片被水打湿的纸,"清静。"
      轿子动了,在雨夜里摇晃,像一艘在黑色海洋上航行的小船。聂鱼卿坐在轿子里,听着雨声,听着轿夫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他想着要买的东西。
      首先是一匹绸缎,藕荷色的,和她那件棉袍一个颜色。他曾在绸缎庄看过,那料子是从苏州运来的,轻薄如云,触感像婴儿的皮肤。他想给她做一件春衫,在樱花盛开的时候穿。
      然后是一套首饰,不用金的,不用玉的,用银的,细细的,像一缕月光。他想给她打一支簪子,簪头是朵梅花,和她帕子上绣的一样。然后是一盒胭脂,从扬州传来的,颜色像初绽的桃花。然后是一包茶叶,武夷山大红袍,不是那种掺了毒的,是真正的,她喝了,能提神,能暖胃,能让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
      然后还有吃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颗小小的心脏。桂花糖藕,甜甜的,糯糯的,像她的声音。鸭血粉丝汤,南京城的特产,她吃了,能想起这座城市的好。还有一本书,不是医书,是诗词,李后主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她想读,他能陪她读。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兴奋,像一个孩子,在除夕夜前想着压岁钱。他的手指在轿帘上轻轻敲打,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更夫的梆子。
      轿子在夫子庙附近停下。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小了一些,像一张灰色的薄纱,罩在街市上。
      街市上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屋檐下支起摊子,用油纸布遮着,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聂鱼卿下了轿。他的竹青直裰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颜色变深,像一幅水墨画上的墨渍。可他不在乎。他走进绸缎庄,那庄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像一间被封闭了很久的老屋。
      "聂大夫?"掌柜的认出了他,脸上堆起笑,那笑里藏着惊讶,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这么早?"
      "那匹藕荷色的苏州缎,还在吗?"
      "在,在。给您留着呢。"
      掌柜的从柜子里取出那匹缎子,展开来。那颜色像一朵初绽的荷花,淡淡的,柔柔的,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聂鱼卿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缎面。触感像婴儿的皮肤,像一片云,像她的脸颊——他想象着她的脸颊,苍白的,带着一点病态的红,像白宣纸上淡淡扫了一层胭脂。
      "包起来,"他说,"再要一匹月白的,做里子。"
      "好嘞。"
      他又去了银楼,打了一支梅花簪。银楼的师傅手艺好,簪头的梅花五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簇簇凝固的月光。他又去了胭脂铺,买了一盒扬州胭脂。那胭脂是用花瓣蒸出来的,香气清幽,像雨后初晴的花园。他又去了茶庄,买了一包武夷山大红袍,真正的,没有掺毒的,条索紧结,色泽乌润,像一条条沉睡的龙。他还买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用纸包了,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颗小小的心脏。买了桂花糖藕,用荷叶包了,甜香隔着荷叶透出来,像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买了鸭血粉丝汤,用砂锅盛了,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买了很多,很多。轿子装不下了,又叫了一辆马车,把东西堆在上面,像一座小山。糖炒栗子在顶上,用纸包着,像一块块褐色的石头。桂花糖藕在中间,用荷叶包着,像一块块绿色的玉。鸭血粉丝汤在底下,用砂锅盛着,热气把上面的纸包都熏得软了。
      他坐在轿子里,马车跟在后面,在雨中的南京城里缓缓前行。雨又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市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店铺的门大多关着,门板上的漆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长了癣。
      南京城变得空荡荡的。
      像一座被遗弃的宫殿,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像一场梦醒后的空虚。聂鱼卿坐在轿子里,听着雨声,听着马车轱辘的声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像一个孩子,在除夕夜前,终于买齐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他想像着沈如霜看到这些礼物时的表情。她会惊讶吗?会笑吗?会哭吗?
      他想像着她穿上那件藕荷色的春衫,插上那支梅花簪,涂上那盒胭脂,捧着那包糖炒栗子,坐在窗边,读那本李后主的词。他想像着她说"聂大夫,您太破费了",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他想像着自己说"不破费,夫人值得",声音也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
      他的心,在想像中,变得柔软,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糖。
      轿子沿着秦淮河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僻静的小巷,穿过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老路。路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河水浑黄,像一锅煮过头的茶汤,上面漂着枯枝、烂菜叶、偶尔还有一只死老鼠,肚皮朝天,随着水流一沉一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扶桑,在京都的某个雨天,他也曾这样走过。那时候他年轻,一个人,没有牵挂,没有期待,没有这满车的礼物。那时候他觉得自由,现在他觉得,有牵挂比自由更好。像一根线,牵着他,系着她,把两个孤独的人,连在了一起。
      轿子在大报恩寺附近停下。
      大报恩寺是南京城里最高的建筑,琉璃塔在雨夜里黑黢黢的,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灰白的天幕。塔身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闪过一点光,像一颗遥远的星。
      聂鱼卿掀起轿帘,想看看那座塔。他想,等天晴了,带沈如霜来看。她一定喜欢。她喜欢高的地方,喜欢看得远的地方,喜欢能把南京城尽收眼底的地方。她说,站在高处,才能看清这座城市的真相。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另一乘轿子。
      那轿子是朱红的,描着金漆,轿帘是绣着龙凤的锦缎,在雨夜里闪着暗淡的光。轿夫是四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腰上系着红绸带,像四条游动的鱼。轿子旁边跟着几个随从,撑着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是赵辉的轿子。驸马赵辉。南京城里,只有他的轿子,才能如此张扬,如此华贵,如此不可一世。
      两乘轿子在大报恩寺前的石板路上擦肩而过。朱红的与青呢的,金漆的与半旧的,锦缎的与布的。像两个世界,在雨夜里短暂地相遇,又迅速地分离。
      聂鱼卿放下轿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被他摸得起了毛边。他想起赵辉的脸,那张圆圆的、带着和气的脸,那层和气底下藏着的精明,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他想起赵辉的眼泪,那温热的眼泪落在沈如霜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想起沈如霜复述赵辉对沈如霜说的"我爱你","希望你幸福","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我也很痛心疾首啊"。
      聂鱼卿他的心,在雨夜里,变得沉重,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
      轿子继续前行。雨更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市上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只有偶尔跑过的一只野狗,浑身湿透,像一团移动的抹布。
      聂鱼卿闭上眼睛,想着沈如霜。想着她穿上藕荷色春衫的样子,想着她插上梅花簪的样子,想着她捧着糖炒栗子的样子。他的心,在想像中,又变得柔软,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糖。
      就在这时,轿子猛地停了。"聂大夫!"老周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带着一种惊惶,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有人!"
      聂鱼卿掀开轿帘。
      雨幕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破布。那人跑到轿前,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团乱草。
      "聂大夫!"那人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求您!求您救救夫人!"
      是阿桃。沈如霜身边的阿桃。那个十五岁的、眉眼间带着野性机灵的丫头。
      聂鱼卿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进深潭,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桃?"他钻出轿子,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脸,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怎么了?慢慢说。"
      "小少爷…… 小少爷他……"阿桃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小少爷失踪了!昨儿夜里,夫人让他去书房读书,等再去叫的时候,人就不见了!书房里…… 书房里……"
      她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聂鱼卿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纸被撕破,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底色。他的手指在轿帘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书房里怎么了?"
      "有…… 有一摊血,"阿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恐惧的颤抖,"还有…… 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什么?"
      "阿桃不识字…… 夫人…… 夫人看了,就晕过去了…… 阿桃是偷偷跑出来的,夫人不让告诉您,可阿桃觉得…… 觉得只有您能救夫人…… 只有您能……"
      聂鱼卿的心,在雨夜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只手很冷,很硬,像一块冰,像一把刀。他想起盘龙,那个八岁的少年,那双黑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他想起自己给他施针时的情景,银针在他脸上微微颤动,像一群沉睡的银虫。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能看见。你会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你娘的脸。我保证。"
      他保证过。他保证过让那孩子重见光明。他保证过让他看见这个世界。可现在,那孩子不见了。书房里有血。有字条。有…… 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阴谋。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念头翻滚着。是谁?赵辉?宁王世子?还是那个在社火里扮关公、用青龙偃月刀劈他轿子的刺客?盘符的书房被烧,盘龙的眼睛被毒,现在又…… 绑架?这一连串的事件,像一根线,串在一根针上,针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阿桃,"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你回去。守着夫人。告诉她,我马上去。让她…… 让她不要慌。"
      "聂大夫……"
      "回去!"他的声音提高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快!"
      阿桃被他吓了一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破布,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聂鱼卿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裳,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脸。那雨水是凉的,像一块冰,可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五脏俱焚。
      他转身,看着那辆装满礼物的马车。糖炒栗子在顶上,用纸包着,已经被雨水打湿,像一块块褐色的泥。桂花糖藕在中间,用荷叶包着,荷叶被风吹开,露出里面黑红的藕节,像一截截凝固的血。鸭血粉丝汤在底下,砂锅的盖子被颠开了,汤洒了一半,在雨夜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着这些礼物,这些他精心挑选的、满怀期待的东西,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他想给她惊喜。他想让她笑。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她。可现在,惊喜变成了惊吓,笑容变成了泪水,在乎变成了…… 无力。
      他走到马车前,伸手,从糖炒栗子的纸包里取出一颗。那栗子已经被雨水泡软了,像一颗腐烂的心。他剥开,里面的仁是黄的,糯的,甜的,像她的声音。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却尝不出甜味,只有一种苦涩,像药,像毒,像人生本身。
      "聂大夫,"老周在轿子旁边喊,声音被雨声撕成碎片,"咱们…… 咱们还去盘府吗?"
      聂鱼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雨中,看着大报恩寺的琉璃塔。那塔在雨夜里黑黢黢的,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灰白的天幕。塔身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闪过一点光,像一颗遥远的星,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看着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雨夜里发生的一切。
      "去,"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去应天府。"
      "应天府?不去盘府?"
      "先不去,"他说,他钻进轿子,声音从轿帘里透出来,像一片被水打湿的纸,"去应天府,找箫小南。"
      轿子动了,在雨夜里转向,像一艘在黑色海洋上改变航向的小船。马车跟在后面,车上的礼物在风雨中摇晃,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糖炒栗子滚落下来,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颗颗褐色的泪。桂花糖藕的荷叶被风吹走,露出里面黑红的藕节,像一截截凝固的血。鸭血粉丝汤的砂锅盖子完全颠开了,汤洒了一地,在雨夜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像一层薄薄的雾,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
      聂鱼卿坐在轿子里,听着雨声,听着轿夫的脚步声,听着马车轱辘的声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被他摸得散了形。他的心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念头翻滚着。
      盘龙失踪了。书房里有血。有字条。沈如霜晕过去了。这一连串的事件,像一根线,串在一根针上,针尖指向…… 谁?
      他想起赵辉的轿子,那乘朱红的、描着金漆的轿子,在大报恩寺前与他擦肩而过。赵辉在里面吗?他看见了吗?他知道吗?还是……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想起赵辉说的"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我也很痛心疾首啊"。三个名字,像三把钥匙,在他心里转动。盘符是沈如霜的丈夫,范文侗是沈如霜的女婿,婉儿是沈如霜的干女儿…… 这里面有什么复杂关系呢?这里面的各种复杂关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个人的死,或许,很可能都和赵辉有关,或者,都和赵辉无关。真相像一团迷雾,在雨夜里,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他的心,在雨夜里,变得沉重,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他不会放弃。他不会让沈如霜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要找到盘龙,要查清真相,要保护她,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轿子在应天府门口停下。应天府是南京城的最高衙门,朱漆的大门,铜钉像一颗颗金色的牙齿,在雨夜里闪着暗淡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两只蹲伏的兽,在黑暗中睁着空洞的眼睛。
      聂鱼卿下了轿。他的竹青直裰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身形,像一株在风雨中行走的竹子。他走到门前,叩响门环。门环是铜的,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门开了。一个衙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
      "谁啊?大过年的,有什么事?"
      "狛枝堂聂鱼卿,"他说,声音很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求见箫总捕头。有急案。"
      那衙役愣了一下。聂鱼卿的名字,在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他专治那些别的医家摇头说"准备后事"的病症,据说他诊脉时用的不是手指,而是一种从南洋传来的银丝。他和应天府的女总捕头箫小南,也有过几面之缘。
      "等着。"衙役缩回头,门又关上了。
      聂鱼卿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已经被他摸得完全散了形,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三十来岁,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在雨夜里像两条游动的蛇。她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极浓,像两道墨痕画在额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石子,在雨夜里闪着冷冽的光。这就是应天府的女总捕头,箫小南。
      "聂鱼卿?"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粗粝,"大年初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盘龙失踪了,"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沈如霜的儿子。八岁。昨儿夜里,在盘府书房,人不见了,有血迹,有字条。箫总捕头,这不是寻常的绑架。这是…… 连环案。"
      箫小南的眉头皱了皱,像两把交叉的刀。她的眼睛眯起来,那黑石子般的眼珠在雨夜里闪着锐利的光,像针尖从棉花里透出来。
      "连环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颗苦涩的药丸,"聂大夫,您凭什么说是连环案?"
      "凭这个,"聂鱼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展开。帕子里包着一根银针,那针极细,极长,在雨夜里闪着幽微的光,"这是我在盘龙失踪的书房里找到的,藏在窗缝里。箫总捕头,您看看,这针上有什么。"
      箫小南接过银针,凑到眼前。她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像猫在午后阳光下眯起眼。她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舔,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梦蝴蝶,"她说,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和毒瞎盘龙眼睛的药,是同一种。"
      "是,"聂鱼卿点头,那杏黄丝绦在风雨里轻轻一扫,"还有,昨儿夜里,我在大报恩寺附近,遇到了赵辉的轿子。朱红的,描着金漆的,锦缎帘子的。我们擦肩而过。然后,阿桃就来报信,说盘龙失踪了。箫总捕头,您说,这是巧合吗?"
      箫小南看着他。那黑石子般的眼珠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她沉默了很久,久得让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聂大夫,"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进来吧。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转身走进应天府。聂鱼卿跟在后面,他的竹青直裰在风雨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那辆装满礼物的马车停在门口,糖炒栗子散落在地上,像一颗颗褐色的泪。桂花糖藕的荷叶被风吹走,露出里面黑红的藕节,像一截截凝固的血。鸭血粉丝汤的砂锅完全空了,雨水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谁在肚子里打鼓。
      没有人注意这些。雨太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像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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