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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梦蝴蝶   沈如霜 ...

  •   沈如霜回到盘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没有坐轿子,她想走走。她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道道门,一条条走廊,一个个庭院。庭院里的牡丹花还在开,那红色的花瓣像一团团凝固的血,像一声声无声的呐喊,像一种即将爆发的暴烈。
      她走出驸马府的大门,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围墙,那朱漆的大门,那门上的铜钉。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赵辉。聂鱼卿。顾家谈。三个男人,像三条线,在她生命里交织。她不知道,哪条线会带她走向光明,哪条线会带她走向黑暗。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她要活着,要查真相,要看见春天。
      她沿着街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僻静的小巷,穿过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老路。路缝里的青苔已经绿了,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她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户,那些昏黄的灯笼,那些偶尔走过的更夫,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走到莫愁湖边。湖水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岸边的垂柳枝条摇曳,像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摇摆。她想起狛枝堂门前那两株八重樱,此刻应该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叶子,像一粒粒绿色的珍珠。
      她沿着湖堤前行,走到狛枝堂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漆黑,那两株樱树在夜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守卫。狛枝堂里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团温暖的火。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聂鱼卿坐在案前,正在看那把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沉睡的龙。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她。
      "沈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她向他走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聂大夫,我——"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光里,有期待,有担忧,有…… 一种说不清的深情。
      "沈夫人,"他说,他站起身,向她走来,脚步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等您很久了。"
      他们相对而立,像两株在悬崖上相遇的树。夜风拂过,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腻里带着一丝腥苦,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玫瑰。
      "聂大夫,"她说,"赵辉让我再嫁。"
      他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纸被撕破,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痛苦的底色。
      "嫁给谁?"
      "顾家谈。南京都察院的督察御史。"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樱树在风中轻轻摇摆,那嫩绿的叶子像一团团凝固的雾。聂鱼卿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的女人。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痛苦,像绝望,像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答应了吗?"
      "没有,"她说,"我说,我要考虑。"
      "考虑?"
      "考虑,"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考虑我是不是该听他的话,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考虑我是不是该忘了你,忘了这四个月,忘了这樱花,忘了这莫愁湖的夜色。聂大夫,您说,我该考虑吗?"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烛火。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玉,可他的手心是热的,像一团火。
      "不该,"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不该。沈夫人不该考虑。夫人该想的,是如何活着,如何查真相,如何——"他顿了顿,"如何和我在一起。"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跳。那跳动很轻微,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可她却感觉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映着她的影子。那影子里,有樱花,有夜色,有…… 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可您有妻子,"她说,"我有过去。我们在一起,不合礼法,不合世俗,不合——"
      "不合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不合谁的眼?不合谁的心?夫人,我这一生,被礼法束缚了十五年,被家父的遗命压了十五年,被月如的蛮横欺了十五年。我够了。我不想再合了。我只想,合自己的心。"
      他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瘦,很单薄,像一件半旧的竹青直裰,可那怀抱是热的,像一团火,像一床棉被,像一个…… 家。
      沈如霜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乱,像只被网住的麻雀。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聂大夫,"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是。我也不想再合了。我只想,合自己的心。"
      他们相拥着,站在狛枝堂的诊室里,站在那扇窗前,站在莫愁湖的夜色里。夜风拂过,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腻里带着一丝腥苦,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玫瑰。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此刻,只有彼此,只有这劫后余生的温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空洞的警示。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此刻,只有彼此,只有这劫后余生的温暖。
      "夫人,"聂鱼卿忽然说,"那把关公刀——"
      "什么?"
      "那日社火上的关公刀,"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刀背上刻着梦蝴蝶的印记。那是云南土司府的贡品,去年进了御药房。和毒瞎令郎眼睛的药,是同一种来源。"聂鱼卿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关公刀,两把刀果然都有同样的标记。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紧。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您是说——"
      "我是说,"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下毒的人和刺客,是同一个主使。而这个人,能拿到御药房的贡品,能指使社火队伍,能在南京城里只手遮天。夫人,您想想,这个人是谁?"
      沈如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赵辉。驸马赵辉。那个掌管御药房采买的男人,那个权势熏天的男人,那个刚才还在她面前流泪、说"我爱你"的男人。
      "不可能,"她说,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刚才还说,爱我。他还说,要为我做一件事——"
      "让您再嫁,"聂鱼卿接话,声音很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嫁给他的亲信,督察御史顾家谈。夫人,您想想,如果您嫁了顾家谈,您的酒楼,您的房产,您的当铺,会是谁的?如果您嫁了顾家谈,您查真相的路,是不是就被堵死了?如果您嫁了顾家谈,您和我——"
      他停住了。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
      "您和我,"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沈如霜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映着她的影子。她看着他的脸,那苍白的、半透明的脸,像一件薄胎的瓷器。她看着他的手指,那苍白而长的手指,轻轻握着她的手。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乱。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 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聂大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我不嫁。我不嫁顾家谈。我不嫁任何人。我只嫁——"
      她停住了。她想说"我只嫁你",可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舌头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不必说。我懂。我什么都懂。"
      他把她拉进怀里,更紧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那药香里混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的气息,像一种遥远的、来自异国的问候。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从今日起,我每日派人来接您去狛枝堂治病,不再来盘府了。盘府人多眼杂,不安全。那把关公刀,我会查。那刺客,我会找。您只管活着,只管做生意,只管读书。其他的,有我。"
      沈如霜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乱,像只被网住的麻雀。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聂大夫,"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您要小心。那刺客,那梦蝴蝶,那御药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知道危险。可我不怕。因为我有您。因为您有我。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汇到了一起,便成了一股小小的流,能冲开一些障碍,能流向一些远方。"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南京城的黎明即将到来,像一层薄纱,慢慢揭开这座城市的面容。那面容美丽而腐朽,繁华而肮脏,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牡丹。
      而在这黎明的微光里,聂鱼卿和沈如霜相拥而立,像两株在悬崖上相遇的树,根须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交织。
      "天亮了,"聂鱼卿说,"夫人去休息吧。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你呢?"
      "我守着这把刀。"
      沈如霜点点头。她松开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聂大夫,"她说,"那独木桥——"
      "什么?"
      "若那日,桥上没有相遇呢?"
      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一朵初绽的昙花,美丽而短暂。
      "那我会去盘府,"他说,"因为夫人的病,已经传遍了南京城。夫人,这世上没有偶然的相遇。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晨光中半透明的男人。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想起赵辉的眼泪,那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想起他说的"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想起他转身逃离的背影。她想起他说的"我爱你",想起他说的"希望你幸福"。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乱。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赵辉是凶手,还是受害者。她不知道,聂鱼卿是救星,还是另一个深渊。她不知道,顾家谈是出路,还是陷阱。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她要查真相。她要看见春天。
      她回到盘府,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几点新绿,像一粒粒绿色的珍珠。
      她想起聂鱼卿的怀抱,那瘦削而温暖的怀抱,像一件半旧的竹青直裰。她想起他的心跳,那快速而紊乱的心跳,像只被网住的麻雀。她想起他的声音,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刀兵,还有刺客,还有林月如那样的障碍,还有赵辉那样的谜团。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他有她。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汇到了一起,便成了一股小小的流,能冲开一些障碍,能流向一些远方。
      她拿起一本书,是聂鱼卿借给她的,扶桑的医书。她看不懂那些经络图,可她喜欢看。那些线条有一种奇异的美,像书法,像绘画,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她看着那些线条,想象着他的手指,那苍白而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夫人,"阿桃推门进来,"该用早饭了。"
      "知道了,"她说,把书放下,"阿桃,明儿帮我备一件新衣裳。藕荷色的,要最好的料子。"
      "夫人要出门?"
      "嗯,"她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去狛枝堂。"
      阿桃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的女人。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像期待,像一种终于看见希望的释然。
      "夫人,"阿桃说,"您变了。"
      "变了?"
      "嗯,"阿桃点头,"以前您像一枝梅,开在雪里,孤孤单单的。现在您像一枝柳,长在河边,风一吹,就摇啊摇的,有生气了。"
      沈如霜笑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带着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暖丝丝地滑进肺里,没有引起咳嗽。
      "阿桃,"她说,"春天来了。"
      "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咒语,"什么都该发芽了。"
      她看着窗外的春色,看着那株老梅枝头的新绿,看着天边那抹淡淡的朝霞。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期待,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终于决定要发芽。
      明日,狛枝堂。明日,又能见到他。明日,又能和他说话,看他施针,听他讲扶桑的樱花。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此刻,在狛枝堂的诊室里,聂鱼卿正坐在那把关公刀前。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上的梦蝴蝶印记,那印记在晨光下像一只紫色的蝴蝶,翅膀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梦蝴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赵辉,是你吗?"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那两株樱树的枝头簌簌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子落下来,在晨光里像几只绿色的蝴蝶,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驸马府的灯火已经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赵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如霜的话——"我长大了娶你,一辈子保护你"。
      他的眼眶湿了。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
      "如霜,"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对不起。"
      窗外,天完全亮了。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像一头巨大的、慵懒的兽。而在这头兽的肚子里,真相还在沉睡,等待着被刺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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