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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爱而不得的窒息   第二次 ...

  •   第二次刺杀来的比聂鱼卿预料的早很多。
      社火是南京城小年夜里的一锅滚油。噼里啪啦炸着,人声、锣鼓声、鞭炮声,搅成一锅糊粥,从夫子庙一直糊到水西门。扮关公用的是真家伙,那柄青龙偃月刀少说也有十二斤,刀杆缠着红绸,舞起来虎虎生风,灯影里真像关二爷下凡。
      聂鱼卿的轿子被挤在巷口,进退不得。他坐在轿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如意结已经散了形,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想着沈如霜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颊上有了点血色,像白宣纸上淡淡扫了一层胭脂。他想着她看医书时的神情,眉头微蹙,嘴唇轻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轿子猛地一颠。
      他掀开轿帘。灯火如潮水般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那队社火正从轿前经过,关公的绿袍金甲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红脸长髯,丹凤眼微阖,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真神。刀是举着的,红绸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轿子与关公擦肩。
      那柄刀忽然动了。不是舞,不是晃,是真真正正地劈下来。刀光像一道冷冽的闪电,在聂鱼卿的瞳孔里骤然放大。他看见刀身上的纹路,像一条游动的龙;看见红绸被刀风撕碎,像几片飘零的血;看见刀锋离自己的额头只有三寸,二寸,一寸——
      他向后倒去。
      轿顶被劈成两半,像一张被撕破的纸。轿杆断裂的声音像一声惨叫。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凉得像一块冰,带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他摔在青石板上,竹青直裰被轿子的碎片划破,月白的里衣露出来,像一层被剥开的茧。
      人群炸了锅。扮关公的人把刀一扔,那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龙。红脸长髯的头套被扯掉,露出底下一张平庸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模糊得像一滴墨落在水里。那人转身,混进四散奔逃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聂鱼卿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在流血,温热的,像几条细小的虫子在爬。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破碎的瓷器。他的脸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复燃的火。
      "聂大夫!"盘府的下人挤过来,脸白得像纸,"您、您没事吧?"
      "没事。"他弯腰,拾起那把刀。刀是冷的,沉的,像握着一块冰。他用帕子包了,提在手里,那帕子上绣着一枝墨梅,枝干遒劲。"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我明日照常来。"
      他步行回狛枝堂。竹青直裰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身形,像一株在寒风里行走的竹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像无数条僵死的蛇。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笃、笃、笃,像更夫的梆子。
      他想起刀锋擦过鼻尖的那一刻。那凉意,那铁锈味,那死亡的气息——像一种久违的问候。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扶桑,在京都的某个夜晚,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他年轻,不怕死。现在他怕了,不是因为怕死本身,而是因为,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看不见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她的手指,在医书纸页上轻轻划过。看不见她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血红的嫩芽。
      他推开狛枝堂的门。院子里漆黑,那两株八重樱在夜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守卫。他走进诊室,点起灯,把刀放在案上。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刀身上的纹路。那纹路是手工錾刻的,每一刀都很深,很用力,像在发泄某种暴烈的情感。这不是寻常铁匠的手艺,这是——
      他的手指停在刀背的一处。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只蝴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针尖刺进瞳孔。
      "梦蝴蝶。"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一丝恐惧,一丝…… 终于得到确认的释然。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那不是猫。那是恐惧。

      南京城的冬天是湿的。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冷,而是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裹在身上,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可今年的冬天,沈如霜觉得不那么难熬了。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袍,坐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梅枝是黑的,像谁用焦墨在灰白的天幕上狠狠勾了几笔,枝头却缀着些米粒大的花骨朵,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珠。她咳嗽了两声,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帕子捂在嘴上,展开来看,只有几点淡褐,不再是那种刺目的鲜红。
      四个月了。聂鱼卿每日申时来,施针,用药,有时还带些医书给她看。她的肺像一间漏风的屋子,他一块砖一块砖地修补,如今总算不再四面透风。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这个动作她做得极熟练,熟练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从前她咳出血来,心里会慌,像一只被网住的麻雀。现在不慌了。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你还能活三年。
      三年。对于一个曾经被告知只剩半年的人来说,这简直像一笔横财。
      她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腥甜里混着远处街市上炸臭豆腐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凉丝丝地滑进肺里,没有引起剧烈的咳嗽。她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夫人,"阿桃在窗下喊,声音脆生生的,"吉祥酒楼的张掌柜来了,说昨儿那批淮河鲤到了,活蹦乱跳的,请您过去瞧瞧。"
      "知道了。"
      她换了一件青布棉袍,头发简单地挽个髻,插一根银簪。镜子里的脸还是苍白的,可有了点肉,不再像一具骷髅上蒙着一层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是谁?是那个在教坊司里弹琵琶的女子?是那个在驸马府里低眉顺眼的管事?是那个在盘府里等死的寡妇?
      都不是。这是沈如霜,南京城里有三个酒楼、一个当铺、几十套房产的女东家。
      她上了轿。轿子是青呢的,半旧,和她的人一样,不张扬。轿夫是两个精壮的汉子,脚步轻快,像两匹识途的老马。轿子穿过水西门,沿着秦淮河前行。河面上结了层薄冰,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两岸的枯柳和灰白的房屋。偶有船只划过,船夫用篙子敲碎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谁在敲一面小锣。
      她掀起轿帘一角。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像一树树燃烧的小火苗。卖烤红薯的蹲在墙角,炉子里冒出甜甜的烟,那烟是淡蓝色的,在冷风里扭着腰往上飘。一个剃头匠挑着担子走过,一头是炉子,一头是板凳,嘴里吆喝着"剃头——修面——",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
      这就是南京城的冬天。平淡,琐碎,带着一点潮湿的温情,像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沈如霜看着这些,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生活本身是好的,哪怕它苦,哪怕它脏,哪怕它藏着刀兵。
      轿子在吉祥酒楼门口停下。张掌柜迎出来,四十来岁,胖子,脸上永远带着笑,那笑里藏着精明,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
      "夫人,鱼到了,您瞧瞧。"
      后院的水缸里,几条淮河鲤正在游动。银白色的,在清水里一闪一闪,像几柄游动的匕首。沈如霜伸手进水里,冰得她一激灵。她抓住一条鱼的尾巴提起来,那鱼在她手里扭动,鳞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不错,"她说,"活泛。今晚做'松鼠鳜鱼',让刘厨子亲自掌勺。对了,前儿那批金华火腿,到了吗?"
      "到了,在库里搁着呢。"
      "取一条来。"
      火腿挂在库房的梁上,像一具具风干的尸体。沈如霜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是复杂的,咸的、鲜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岁月本身的气味。她用手指按了按肉面,弹性适中,油润不腻。
      "好货,"她说,"切一盘'蜜汁火方',今晚给天字号的客人送过去,算我送的。"
      张掌柜连连点头。沈如霜又查了几样货,说了几件事,才离开酒楼。她没坐轿子,想走走。她沿着秦淮河漫步,河面上的冰已经被船撞碎了,露出黑沉沉的水,那水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深不见底。
      她走到夫子庙附近。一个卖绒花的老妇人朝她招手,摊子上的绒花红的、绿的、粉的,像打翻了一盒胭脂。她走过去,拿起一朵粉色的,轻得像一片云。
      "夫人戴这朵好看,"老妇人说,缺了牙的嘴瘪了瘪,"衬您的脸色。"
      沈如霜笑了。她买下那朵绒花,插在鬓边。没有镜子,她不知道好不好看,可她心里是欢喜的。这种欢喜很小,很淡,像一粒糖炒栗子含在嘴里,甜是甜的,却不张扬。
      她继续走,走过贡院,走过乌衣巷。路缝里的青苔被冻成了暗绿色,像一块块陈年的翡翠。她想起四个月前,她在这条路上奔跑,去找聂鱼卿,去救龙儿的眼睛。那时候,她的心里只有恐惧和愤怒。现在,龙儿的眼睛好了,能看见了,能读书了,能和她说话了。她的心里,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是什么呢?她说不清。也许是这些酒楼,这些房产,这些每日里进进出出的账目。也许是那些朋友——聂鱼卿介绍的朋友。有王公贵族,有士大夫官员,有贩夫走卒。她和一个卖肉的汉子能聊半个时辰,聊猪肉的肥瘦,聊切肉刀法,聊哪天的肉最新鲜。她和一个翰林学士也能聊,聊诗词,聊字画,聊朝堂上的风云。她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读过书,她懂人情,她会算账,她会看人。
      这些本事,不是谁天生就有的,是她这些年,一滴血一滴汗,从生活里熬出来的。
      她走到莫愁湖边。湖水结了层薄冰,像一面蒙了灰的铜镜。湖边的垂柳枝条光秃秃的,像无数根垂下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摇摆。她想起狛枝堂门前那两株八重樱,此刻也是光秃秃的,可她知道,再过些日子,春风一吹,它们就会开花,粉得像一场雪。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棉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她想起聂鱼卿。四个月了,他每日来,施针,用药,带书。他们之间,从最初的生疏,到如今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不是情人。是什么呢?像两株在悬崖上相遇的树,根须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交织。
      她想起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淡,淡得能看穿人似的。她想起他的手指,苍白而长,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她想起他的声音,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夫人,"阿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晚了,该回去了。聂大夫申时要来呢。"
      她回过神。夕阳正落在莫愁湖的冰面上,把那层薄冰染成了金色,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她看着那片金色,忽然觉得,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

      聂鱼卿来盘府施针,总是在申时。
      申时的阳光是斜的,从西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像几根金色的棍子。沈如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等他。那书是聂鱼卿借给她的,是扶桑传来的医书,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她看不懂,可她喜欢看。那些线条有一种奇异的美,像书法,像绘画,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门帘一挑,聂鱼卿走进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竹青直裰,腰间系着杏黄丝绦,打着个松垮垮的如意结。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可眼睛却亮着,像两簇在纸面上燃烧的火。
      "夫人今日气色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这朵绒花衬您。"
      沈如霜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粉色的绒花,笑了:"夫子庙买的,一个老妇人说的,衬我。"
      "衬。"
      聂鱼卿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开始净手。他的动作极熟练,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手指,那帕子上绣着一枝墨梅,枝干遒劲。然后,他取出银丝,那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夫人请。"
      沈如霜伸出手。她的手腕比四个月前粗了些,不再是那种一掐就断的细,皮肤也有了些血色,像一张被温水泡过的宣纸。聂鱼卿的银丝搭上来,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沈如霜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续命的男人。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聆听一首极复杂的曲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颜色淡红,像一片被水打湿的花瓣。
      "脉象平和多了,"他忽然说,眼睛仍然闭着,"夫人的肺,像一间修好的屋子,不漏风了。只是——"他顿了顿,"心火还在。夫人近日,可有烦忧?"
      沈如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夕阳,那金色的光正一点点褪去,像一桶金色的水被慢慢倒掉。
      "聂大夫,"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请问。"
      "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这个问题,同样的问题沈如霜说了两遍了,聂鱼卿也缄默不言两次了,她在探寻,他在回避,但是他们之间关系又复杂又暧昧,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更是不能说清楚,聂鱼卿承认有时候他的确动了真感情,也承认他自己有时候的确需要勇敢一点点,但是他还是选择回避,他的确没有勇气直面现实,他的确没有胆略,他的确懦弱,他在面对关公大刀刺杀时也没有这样懦弱。
      很多事情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的,其实他也想和妻子断了,再和沈如霜在一起,他也知道沈如霜对自己有意思,但是,跨出这一步就是这么难,难的让聂鱼卿不敢面对现实谈起他现任妻子。尤其是在沈如霜面前,他更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说重了,他怕沈如霜说他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说的轻描淡写又实在是违背自己的良心。这些东西都让一个男人如此左右为难。
      沈如霜也看出来他的犹豫不决,也知道他在彷徨挣扎。但是沈如霜还是步步紧逼,让聂鱼卿感到绝望和窒息。
      有时候爱也是一种伤害。
      尤其是爱而不得的人,更是比狮子老虎更恐怖,那眼神能吃人,那幽怨的气氛能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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