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卿卿相惜   沈如霜 ...

  •   沈如霜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面她时常感觉有点尴尬,梦里面聂鱼卿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

      “夫人,”他说,“我也是。我每日回去,坐在妆台前,看着那两株光秃秃的梅树,就想着。等春天来了,花开的时候,带你来看。粉色白的,落在您的肩上,您的发上。我想着这个,就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沈如霜突然惊醒,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她回想这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面的这个男人,这个在独木桥上与她相逢、为她续命、为她施针,为她拼尽所有的大夫。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决堤了。

      “聂大夫,”她突然情不自禁自言自语说,“我们——”

      她没有说完。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推开了门。新收的丫鬟阿柿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夫人,”阿柿说,声音发颤,“狛枝堂上来了信。”是关于聂大夫医馆的事,这个丫鬟急匆匆的,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出事的经过,后来被人反复说起,像一块被嚼了又嚼的骨头。

      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南京城的街头,有社火初开,锣鼓喧天。从桃叶渡往夫子庙看热闹的人群,挤挤挨挨。聂鱼卿撑着伞,天色已暗。他上了轿子,沿着秦淮河的堤岸。

      轿子走到夫子庙附近。迎面来了一队壮士。那队伍很长,几十号人,有唱的,有舞的。最前头的是关公,红脸长髯。绿袍金甲。手里一把青龙偃月刀。刀柄缠着红绸,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轿子想避让,可路窄,人挤,根本让不开。社火队伍里一条彩色的河流,把轿子裹在中央。鼓声阵阵,唢呐,锣鼓震耳欲聋。人群欢呼着,叫喊着,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就在轿子与关公相遇,关公和轿厢一闪而过的瞬间,那把青龙偃月刀忽然动了。不是表演的那种舞弄,而是真正正地劈下来。刀光像一道闪电,在灯笼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轿子的顶棚被劈开,像一张被撕破的纸。彩绸继续向下,劈断了轿杆。厚重轿身被劈开,只差一寸,就劈到聂鱼卿的头上。

      聂鱼卿在轿子倾倒的瞬间。滚了出来。他的轿子的碎片一般四分五裂破了,他的衣服也破了,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他的脸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可眼角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灰烬里重燃的火。

      “有刺客!”“有人暗算。”

      可人群已经乱了。社火队伍像被戳破的蚁群,四下奔逃。扮关公的人把刀一挥,落进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那刀是真的,不是道具,刀身上刻着纹路。在灯笼光下像一条游动的蛇。

      聂鱼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手指发抖,可他的手很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那把扔在地上的刀,看着那四散奔逃的人群,看着那被劈成两半的轿子,像被半刀剖开的果实。

      “聂大夫!”是沈如霜府里面的下人闻讯赶来,“您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沸水。“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我明日准时来。”

      他捡起那把刀。回了轿子。可那刀在他手里,沉甸甸。抬轿吓住。那影子在颤,风飒飒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身影,像一株在寒风中行走的竹子。

      沈如霜听到消息,连夜赶到狛枝堂。她没顾得上换衣,坐了轿子,一路急匆匆,内心忐忑不安。见了聂鱼卿。

      她冲进屋子。看见聂鱼卿坐在灯下,正在看那把刀。

      “你没事?”她抓住他的手腕。值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没事。”他抬头看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夫人怎么来了?夜里风大,您的肺——”

      “别管我的肺!”沈如霜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沙砾磨过的木头。“是谁?是谁要杀你?”

      聂鱼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背在灯下闪着寒光,像一尾沉睡的龙。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冲着我来的,不,或许是冲着你。夫人,我死了,夫人的性命便永远埋在这里。”

      “您是说——”

      “我是说,”聂鱼卿起身,走到窗边,那窗纸在夜风中轻轻一扫,“这南京城,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
      “沈夫人,您要小心。从今日起,我每日派人来接您去狛枝堂治病,不要再盘桓了。你府人多眼杂,不安全。”

      沈如霜看着他。那清削的背影,在灯下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她的篱笆,她的屋,她在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聂大夫,”她说,“你怕吗?”

      “怕,”他没有回头,声音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怕死。怕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夫人了。”

      沈如霜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竹青被带着清香,他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墨香的气息。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只被困住的麻雀。

      “我不会让你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也不会死。我们要活着,看见春天,看见花开。”

      聂鱼卿没有动。他任由她抱着,像一棵树,任由藤蔓攀附。他的手指无意地摩挲着那根蚕丝绦,那如碧玉被他搓得起毛了边。

      “夫人,”他说,“你这是——”

      “这是真心,”沈如霜说,“我压制了四个月,压不住了。聂大夫,我知道你有妻子,我知道我是寡妇,我知道这不合礼法。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此刻。只有这冬夜里,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我们还能说话,还能拥抱。”

      聂鱼卿转过身。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冬夜里披着斗篷、脸色苍白、眼眶却亮得惊人的女人。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那触感薄一片,雪花落在肌肤上。

      “夫人,”他说,“我也有此愿。四个月了,我每日来医馆,不是为了您的脉象。是为了您。为了您的眼睛,您的声音,您说的话。为了您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因为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他们同时转头,看见窗外掠过一片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枯叶。

      “有人。”聂鱼卿松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的梆子声。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棵光秃秃的梅树,在夜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是她,”沈如霜说。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她。

      他们相对而立。窗棂被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响。而他们的脸,在窗纸上,像一片被吹散的云。可这温暖留下的痕迹,却在他们心里,像一粒种子,埋在冻土里,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夫人回去吧。”聂鱼卿说,“明日,狛枝堂见。”

      沈如霜点点头。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

      “聂大夫,”她说,“那把关刀——”

      “我会查。”他说,“夫人不必多虑。”

      沈如霜只管说着,只管做主,只管催他走。她知道,这有危险,可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轿子在夜色里颠簸,像一具在幽色锦缎上爬行的躯体。她靠在轿壁上,想起刚才的拥抱,想起他的心跳,想起他的手指。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一盆炭火,在冬夜里静静燃烧。

      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她知道,前方有刀,有刺客,有着看不见的网可破不。可因为她,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他有她。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汇到了一起,成了一股小小的流,虽冲不散一些障碍,能流向同一个远方。

      冬去春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像一个人从病中苏醒,不是一日之事,而是每日里一点点地好转,崖刻某日清晨,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梅花开过了。枝头冒出了柳芽。才惊觉:春天来了。

      沈如霜的身体,也像这季节一样,慢慢康复。她的咳嗽少了,血色好了,走路不再气喘吁吁。她每日里去请禅,弹琴,看病。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她的名声在南京城越来越高,人们说起她,不再只是“盘大人的遗孀”,而是“沈夫人”。那个会做生意、会看医书、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沈夫人。

      她和聂鱼卿的交往,也在这春天里,去些猜忌和提防,而悄然生长。她不再去偷拆他的信,而是每日申时,坐着轿子去柏堂。他在那里给她施针,用药,然后,他们说话。说各自的日常,说各自的见闻,说只属于自己的书。有时,他们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窗外的草木。春天,昆明的冰化了,看喜柳抽出嫩芽,看儿童骑的花骨朵一天天鼓起来,像一粒粒粉色的珍珠。

      那两株意树,终于开花了。是在一个清晨,花苞般开成一片,喊她来看。

      “夫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开了。”

      她走到窗边。那两株意树,枝头缀满了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有一片落在她的肩上,聂鱼卿伸手,轻轻拂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衣领,似触到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却比雪花温暖。

      “比城里的樱花,”她说,“比这个更暖,更浓,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可我喜欢这个。这个淡,这个柔。像夫人的脸色。”

      沈如霜笑了。她看着那片粉色的香,看着身边这个苍白而清削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这种满足很小,很淡,像一粒糖落在嘴里,细细甜的,到不张扬。

      “聂大夫,”她说,“我想看看你的家。”

      他愣了一下。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局促,一丝犹豫,一丝……期待?

      “我的家?”

      “狛枝堂是你的医馆,不是你的家,”沈如霜说,“我想知道,你住在哪里。你每日从这里回去,回到哪里。那个家里有谁。那个家里,有没有你的位置。”

      聂鱼卿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蚕丝绦,那如意结已经像他盘得软了形。

      “夫人,”他说,“我的家……不好看。”

      “我想看。”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挣扎,像一个人站在深渊边缘。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

      “好,”他终于说,“明日。我施完针,再带您去。”

      次日,是个晴天。南京城的春天,阳光是软的。像一床羽绒。披在身上,不热,却暖。吹过南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春衫,是她在织坊里亲自挑的料子,那颜色像一朵初绽的荷花。她坐在轿子里,轿帘半举着,外头的热闹。

      街市上热闹非常。卖春卷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那是春季的主打,在油锅里炸得金黄,蘸一根细小麦条。有风筝的,红鸳鸯,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有蝴蝶,有蜜蜂,有老鹰,在风中轻转摇摆。像一群欲飞的鸟。一个是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满满的鲜花,红的山茶,白的玉兰,黄的迎春,藤蔓垂打眼的肥料。

      这满是两城里的春天。平淡,琐碎,却有着一种满满的生机。像一颗刚出锅的菜菜馄饨。这种喧哗和这些出格的井然有序的。沈如霜看着冬天里买花时的欢喜不同,那种欢喜是小的,是幸福的。是在苦难里挤出的一点点甜。这种欢喜是大的,是舒展的,是春天本身带来的,像一床从冰山上钻出来的草。草自然绿着。

      聂鱼卿的宅子不大。是一处典型的南京民居,轿子跟着聂鱼卿的轿子,穿过熙春街,穿过水西门,穿过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路边的青草已经返青了,像一块块新生的翡翠。她看着那面绣着并蒂莲的轿子,看着轿帘里聂鱼卿在轿窗外轻轻飘动。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轿子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断墙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些,像长了霉。

      “到了。”聂鱼卿停下轿,站在门廊下,那竹青直搭在轿杆上轻轻摆动。“这就是我家。”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院子很小,只有一进。正中是一株老石榴树,枝干虬结,像一条盘着的龙。树下摆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红的、黑的、白的。缸沿上爬着藤蔓,像几匹流动的丝绸。水清澈,角落里落,有一抹青苔。叶子老着,像一支支绿色的毛笔,指向天空。

      正屋是三间,青砖黑瓦,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是空的,只有一根栖木。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中间是一炉,上面悬着一个铜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像是聂鱼卿自己写的。

      “这是外间,”聂鱼卿说,“我平日看书的地方。”

      他引她进了里屋。屋里更暗,窗户小,光线被石榴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屋里有一张床,帷子是旧的褐色,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有些松散,像很多年前的手艺。床边有一个妆台,妆台上的镜子是铜的,已经氧化了。前出来的影子人影发鬓,像水晕。

      “这是——”沈如霜问。

      “我和她的房间。”聂鱼卿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在这里。她嫌这里小。她在这里住过,这里没气派。她住在唐府,偶尔回来,也是住东厢房。这家,名义上是我们的,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