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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坦诚与自私 "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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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妻子,"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闷,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姓林,名唤林月如。是家父生前定下的亲事。她父亲是南京城的绸缎商,家中有钱,却无读书的种子。家父看中的是他家的钱,能供我读书,能供我学医。我娶她,是报恩,也是交易。"
他顿了顿。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空洞的警示。
"她强悍,霸道,在家说一不二。常有理。什么叫常有理?就是在家不讲理。她觉得她爹出了钱,我便该一辈子低她一头。我母亲和妹妹来家里,她从不给好脸色。母亲年老,说话慢,她便嫌烦,嫌脏,嫌老人身上有味儿。妹妹出嫁那日,她来送嫁,因一件衣裳的颜色不合她意,便当众骂起来,骂妹妹是'穷酸命,穿不起好衣裳'。妹妹哭着上了轿,母亲气得当场晕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沈如霜看见,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后来呢?"
"后来?"聂鱼卿转过身,他的脸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后来,母亲和妹妹不再来了。我每月偷偷去看她们,给她们送钱,送药。有一回,被月如知道了,她追到母亲家里,当着我母亲的面,扇了我一巴掌。那巴掌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我母亲…… 我母亲当晚就病倒了,三个月后,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烛火。
"妹妹呢?"
"妹妹嫁了个小吏,日子过得紧巴,可还算安稳。她不敢来看我,怕月如。我也不敢去看她,怕给她招祸。我们兄妹,像两根被砍断的树枝,各自漂在水上,再也接不到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沈如霜看着他的背影,那瘦削而挺拔的背影,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树。她忽然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生活磨过的人,都是心里有伤的人,都是在这南京城里,孤独地活着的人。
"聂大夫,"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不休了她?"
"休?"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夫人,您不懂。她家有势,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若休她,她便去官府告我,说我虐待她,说我偷她的嫁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答应过家父,要照顾她一辈子。家父的遗命,我不能违。"
"可你过得不快乐。"
"快乐?"聂鱼卿转过身,直视沈如霜,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坦诚,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夫人,这世上,有几个人是快乐的?您快乐吗?"
沈如霜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的过往。从教坊司到驸马府,从驸马府到盘府,从盘府到如今。她想起赵辉,想起盘符,想起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她快乐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苍白而瘦削的男人在一起,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快乐,"她说,"可我也不觉得苦。苦惯了,就不觉得了。"
"夫人是苦水里泡大的,"聂鱼卿说,他走近她,那药香和檀香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漫过来,"我是药罐子里泡大的。我们不一样,可我们又一样。夫人,您知道吗?这四个月,我每日来盘府,是我一天中最快活的时辰。"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跳。那跳动很轻微,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可她却感觉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映着她的影子。
"我也是,"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是。"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终于汇到了一起。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像两根银丝,在暮色中悄然交织。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大夫和病人,不再是施针和受针的关系。他们开始说话,说很多话。说各自的童年,说各自的梦,说各自读过的书,说各自见过的风景。聂鱼卿说起他在扶桑学医的日子,说起那里的樱花,说起那里的海,说起那里的女人,穿着衣服,像一群移动的屏风。沈如霜说起她在扬州的日子,说起那里的瘦西湖,说起那里的琼花,说起她小时候,在河边摘菱角,把裙子都弄湿了。
他们说起各自的恐惧。聂鱼卿怕黑,怕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沈如霜怕火,怕那种焦糊的气味,怕那种被吞噬的感觉。他们说起各自的渴望。聂鱼卿渴望自由,渴望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沈如霜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一个人,能真正看见她,不是看见她的身份,不是看见她的容貌,而是看见她这个人,看见她心里的火,看见她井里的月亮。
他们说话的时候,常常忘了时间。申时来,戌时才走。有时更晚,月亮都升起来了,他们还在说。阿桃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打扰。盘龙在隔壁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传过来,像一层遥远的背景音。
沈如霜知道,这种感觉是危险的。她想起苏云卿。那个她年轻时爱过的男人,那个和她一起摘菱角、一起读诗、一起做梦的男人。后来苏云卿死了,或者消失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种心动的感觉,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如今,这种感觉又来了。她刻意压制,可压不住。她告诉自己,聂鱼卿是有妇之夫,她是寡妇,他们不可能。可心是不讲理的。心像一匹野马,你越是勒紧缰绳,它越是狂奔。
她想起聂鱼卿的手指,那苍白而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搭着银丝。她想起他的声音,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她想起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淡,淡得能看穿人似的,可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夫人,"有一天,聂鱼卿忽然说,"您在想什么?"
"想您,"她说,脱口而出,然后脸红了,像一朵被火烤过的云,"想您说的话。想您说的,扶桑的樱花。"
聂鱼卿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
"夫人,"他说,"我也是。我每日回去,坐在狛枝堂里,看着那两株光秃秃的樱树,就想着,等春天来了,花开的时候,带您来看。粉色的雪,落在您的肩上,您的发上。我想着这个,就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沈如霜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独木桥上与她相遇,为她续命,为她施针,为她讲扶桑樱花的大夫。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决堤了。
"聂大夫,"她说,"我们——"
她没有说完。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门被推开。阿桃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
"夫人,"阿桃说,声音发颤,"驸马府来人了。说驸马爷请您去府上吃饭,有事相商。"
沈如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阿桃,看着那苍白的脸色,看着那发颤的声音。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地震来临前的宁静。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告诉来人,我换件衣裳,便去。"
阿桃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聂鱼卿。
"夫人要去?"他问。
"要去,"她说,"躲不过的。劫来了,只能迎上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梅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枝干虬结,花骨朵暗红如血。她看着那些花,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终于决定要发芽。
"聂大夫,"她说,她没有回头,"如果我今日不回,明日,你来找我。"
"夫人——"
"如果我回了,"她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决绝,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明日,我请你喝酒。在我的酒楼里,天字号包厢,只有你我。"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烛火。
"好,"他说,"我等着。"
她走了。青布棉袍在走廊里轻轻飘动,像一片移动的夜色。聂鱼卿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劫,"他低声说,那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劫来了。"
驸马府坐落在南京城东,占地极大,围墙高耸,像一座小型的宫殿。沈如霜坐在轿子里,轿帘半卷,看着外面的景色。街道渐渐变宽,行人渐渐变少,房屋渐渐变高,像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还不是教坊司的姑娘,还不是盘符的遗孀,还不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女东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住在城南的陋巷里,每日里帮母亲洗衣、做饭、缝补。赵辉住在隔壁,是个瘦弱的男孩,就已经是袭了父亲职位的千户大人,初次见面,她记得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
他们一起玩耍。在巷子里追逐,在河边捉鱼,在树上掏鸟窝。她记得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擦破了,血流出来,她吓得大哭。赵辉用袖子擦她的血,那袖子是半旧的蓝色,被血染成了褐色。他说:"不哭,不哭,我长大了娶你,一辈子保护你。"
她信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信。信他的话,信他的眼,信他们会在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他被招为驸马。娶了朱元璋最小的女儿宝庆公主。她记得那日,南京城张灯结彩,鞭炮声从城东响到城西。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乘花轿从她面前经过,轿帘上绣着龙凤,金线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得能听见风声。
可她没有恨他。她恨不起来。她去了驸马府,做了管事,竭尽全力帮助他。她帮他处理账目,帮他应酬宾客,帮他解决那些他不好出面解决的麻烦。她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奴仆,而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有那个用袖子擦她血的男孩。
宝庆公主死后,她以为,机会来了。她想做他的小妾,哪怕没有名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可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的眼神从她身上滑过,像滑过一件家具,一道墙壁,一片空气。
她恨了。那种恨,像一团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她五脏俱焚。她离开驸马府,嫁了柳惊雀,之后再嫁盘符。
她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他。可她忘了,劫这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轿子在驸马府门口停下。她下轿,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围墙,那朱漆的大门,那门上的铜钉,像一颗颗金色的牙齿。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门房迎出来,是个年轻的汉子,脸上带着笑,那笑里藏着恭敬,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
"沈夫人,驸马爷等您多时了。请。"
她跟着他,穿过一道道门,一条条走廊,一个个庭院。庭院里种着牡丹,花已经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像一团团凝固的云。她看着那些花,想起聂鱼卿说的,"扶桑的樱花,比这个更艳,更浓,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思念,像一根线,牵着她,往回走。
可她不能回。她跟着门房,走到一间花厅。花厅里陈设华丽,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瓶盏,墙上挂着字画,是名家手笔。赵辉坐在正中,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还是圆的,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那种和气,那和气里藏着精明,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可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以为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
"如霜,"他看见她,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亲切,有歉意,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来了。坐。"
她坐下。丫鬟奉上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幽。她没有喝,只是看着那茶杯,那瓷色洁白,像一块被水漂过的玉。
"如霜,"赵辉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你瘦了。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多谢驸马爷关心。"
"别叫我驸马爷,"他说,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叫我赵辉。像以前一样。"
"以前?"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以前是什么时候?是您在巷子里用袖子擦我血的时候,还是您坐在花轿里娶公主的时候?"
赵辉的脸色变了。那层和气的油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苍白的、疲惫的底色。
"如霜,"他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那时候,皇命难违。我——"
"皇命难违,"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那宝庆公主死后呢?您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听而不闻?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啊等,等到心都凉了?"
赵辉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因为我不敢。我不敢面对你。我不敢面对我自己。如霜,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城南陋巷里,和你一起玩耍的日子。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什么都敢想。后来,我有了驸马的身份,有了荣华富贵,可我什么都不敢想了。我不敢想和你在一起,因为那会毁了我,也会毁了你。"
"所以您毁了我,"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您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啊等,等到心都凉了,等到嫁给了柳惊雀,再嫁给盘符,等到盘符死了,等到我病入膏肓,等到——"
她停住了。她想起聂鱼卿。那个在独木桥上与她相遇,为她续命,为她施针,为她讲扶桑樱花的大夫。她的心,在提到他的时候,软了一下,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糖。
"等到什么?"赵辉问,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紧张,像一个人在等待着判决。
"等到我遇到了另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一个和您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不富有,不显赫,甚至有妻子。可他愿意为我治病,愿意为我冒险,愿意在冬夜里,让我抱着他,听他的心跳。"
赵辉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和气的油彻底裂开,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嫉妒的底色。
"是谁?"他问,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
"聂鱼卿,"她说,"狛枝堂的大夫。"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牡丹花在风中轻轻摇摆,那红色的花瓣像一团团凝固的血。赵辉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的女人。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痛苦,像释然,像一种终于得到确认的绝望。
"如霜,"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商。"
"什么事?"
"我想,"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我想让你再嫁。"
沈如霜愣住了。她看着赵辉,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的、恨过的、忘不了的男人。他的脸在牡丹花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
"再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
"是,"赵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你还年轻,才四十出头。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我替你物色了一个人,南京都察院的督察御史,顾家谈。年方四十,丧偶,无子,为人正派,有才学。我想,你们——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您想让我们成亲,再次为驸马府联姻?"沈如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驸马爷,赵辉,您让我再嫁?您凭什么?您是我的什么人?您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赵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痛楚,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可我关心你。如霜,我这一生,对不起你。我想在还能动弹的时候,为你做一件事。让你有个依靠,有个归宿,有个——"
"有个什么?"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像一块冰落入温水,"有个男人,像您一样,把我娶回家,然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驸马爷,赵辉,您以为,我沈如霜,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的?"
"不是,"赵辉说,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仰头看着她,"如霜,南京都察院督察御史顾家谈,他是个好人。我见过他,谈过话。他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学,你的胆识,你的经商头脑。他说,南京城里,像你这样的女人,找不出第二个。他愿意娶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你是你。"
沈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两口浅井,井里映着她的影子,映着牡丹花,映着…… 一种说不清的真诚。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为什么您要这样做?"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因为我爱你。因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因为我希望你幸福,哪怕那幸福,不是我给的。"
他的眼眶湿了。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一层薄雾蒙住。沈如霜看着他的眼泪,那眼泪在牡丹花的映衬下,像两颗小小的珍珠。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乱。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有恨,有爱,有怨,有感激,有…… 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驸马爷,"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您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
"是您,"她说,"是您用袖子擦我血的时候,您说的那句话。'我长大了娶你,一辈子保护你。'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心都凉了,等到嫁给了柳惊雀,再嫁给盘符,等到盘符死了,等到我病入膏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可现在,您说,让我再嫁。您让我,把这句话,忘了?"
赵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那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如霜,"他说,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我配不上你。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他,看着他那苍白的脸,那湿润的眼睛,那颤抖的嘴唇。
"盘符的死?"她的声音冷下来,像一块冰落入温水,"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赵辉,您知道什么?"
赵辉的脸色变了。那层和气的油彻底裂开,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绝望的底色。
"我——"他张了张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您知道什么?"她追问,声音像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我——"他站起身,后退一步,那藏青绸袍在牡丹花的映衬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我什么都不知道。如霜,你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明日,我让督察御史顾家谈大人,让他亲自来见你。你——你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出花厅,脚步急促,像一个人在逃离现场。沈如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里,终于看清了底部的石头。
盘符的死。范文侗的死。婉儿的死。这三个名字,像三把钥匙,在她心里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她想起盘符的书房被烧的那个晚上,想起范文侗在狱中暴毙的消息,想起婉儿——那个她曾经的朋友,那个在秦淮河上溺死的女人。
她想起聂鱼卿说的,"真相有时候是一味更毒的药。知道了,死得更快。"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龙井已经凉了,苦涩里带着一丝回甘,像人生本身。
丫鬟阿迪——不是她贴身丫鬟的阿桃,是驸马府的丫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沈夫人,"丫鬟说,"驸马爷吩咐,给您炖了人参乌鸡汤。让您趁热喝。"
她打开食盒。那鸡汤是浓白的,上面漂着几粒红枣,像几颗凝固的血珠。香气扑鼻,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玫瑰。
她没有喝。她看着那碗汤,看着那几粒红枣,看着那浓白的汤汁。她想起赵辉说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起他转身逃离的背影,想起他那湿润的眼睛。
"放下吧,"她说,"我不饿。"
丫鬟退下了。她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牡丹花。那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团团凝固的血。她想起聂鱼卿,想起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的声音。她想起他说的"明日,我请你喝酒",想起他说的"我等着"。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终于决定要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