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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警告    盘 ...


  •   盘府到了。

      门房老赵迎出来,接过沈如霜的轿帘。老赵是个瘸子,年轻时在盘符老家当过兵,腿上中过一箭,走路一高一低,像只跛脚的鹤。

      "夫人,少爷回来了。"老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豆子,龙儿?他不是去萧然家读书了吗?"

      "少爷他——"老赵的嘴瘪了瘪,像含着一颗极苦的药丸,"少爷的眼睛,看不见了。"

      沈如霜只觉得头顶上炸开了一道雷。那雷不是响在天上的,而是响在她的颅骨里,嗡嗡作响。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那朱漆的门框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她手心一阵刺痛。

      "你说什么?"

      "少爷今日去蹴鞠,回来喝了杯红茶,夜里就闹肚子。后来,后来就说看不见了。萧家少爷和霍家少爷也是,都在闹肚子,可只有咱们少爷,眼睛——"老赵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如霜冲进府里。她穿过照壁,穿过天井,穿过那条她走了无数回的石板路。路缝里长着的车前草被她踢得东倒西歪。她跑进后院,跑进盘龙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盘龙的脸上。

      盘龙躺在床上,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了,像一株正在拔节的竹子。他的眼睛睁着,很大,很黑,那是沈如霜最骄傲的地方——盘龙的眼睛像她,黑得像两口深井,能照见人影。可现在,那两口井里,什么都没有了。空洞洞的,像被掏空了内脏的果实。

      "娘?"盘龙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却没有焦点,像两颗蒙尘的珠子,"是你吗?"

      沈如霜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和粗糙。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两扇被钉死的窗户。

      "龙儿,娘在。娘在。"

      "娘,我看不见了。"盘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我起夜,撞翻了凳子,我以为灯灭了,可我摸过去,灯是亮着的。亮得很,可我就是看不见。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沈如霜把他搂进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只被网住的麻雀,"你不会死。娘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娘——"

      她忽然想起聂鱼卿。那个在莫愁湖边,用银丝诊脉,断言她命不久矣的男人。那个眼睛里有火的男人。

      "娘去给你找大夫。"她松开盘龙,替他掖好被角,"你躺着,别动。娘去去就来。"

      她冲出盘府,连轿子都忘了叫。她沿着大街奔跑,竹青色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路人纷纷侧目,一个户部主事的夫人,在大街上奔跑,这景象太过罕见。卖绒花的摊子被她撞翻了,红的绿的绒花滚了一地,像打翻了一盒胭脂。她不管。她只看见莫愁湖的湖水在眼前晃,看见那两株残樱,看见那个竹青色的身影。

      狛枝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聂鱼卿正在给那几株蜀葵浇水。他提着一只铜壶,水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落在蜀葵肥厚的叶子上。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看见沈如霜,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她。

      "夫人。"他放下铜壶,那杏黄丝绦被风吹得飘起来,"令郎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南京城就这么大,"聂鱼卿走近她,他身上带着药香和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的气息,"一个户部主事的公子,蹴鞠后失明,这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夫人,您脸色很差,先坐下,喝口茶。"

      "我不喝茶!"沈如霜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龙儿眼睛瞎了!他才八岁!他喝了宁王世子带来的红茶,就瞎了!聂大夫,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她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愤怒和恐惧烧出来的颜色。

      聂鱼卿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抓着他手臂的手上,那手白得发青,血管突突地跳。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的脸。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如霜读不懂的情绪。那是怜悯?还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夫人,"他轻轻说,声音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令郎的眼睛,不是病。"

      "不是病?"

      "是毒。"

      这个字像一块冰,掉进沈如霜的耳朵里。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毒?"

      "牵机药,"聂鱼卿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是牵机药的变种。马钱子、钩吻、再加上一味特殊的引子。这毒不致命,或者说,下毒的人不想致命。它只是让人失明,让人腹痛,让人——"他顿了顿,"让人变成废人。"

      沈如霜的手松开了。她后退一步,扶住门框。那门框上刻着些模糊的花纹,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圆润。

      "是谁?"

      "我不知道。"聂鱼卿摇头,那竹青色的衣袖轻轻摆动,"但夫人,这毒下得精妙。令郎、萧然、霍邱,三人同饮,同病,却只有令郎失明。这说明,令郎喝的那杯茶,或者他吃的什么东西,与旁人不同。或者——"他的眼睛眯起来,像猫在午后阳光下眯起眼,"令郎本身,与旁人不同。"

      "龙儿能有什么不同?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八岁的孩子,"聂鱼卿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前户部主事盘符的八岁独子。夫人,您想想,如果盘符死了,或者盘符再也当不了这个户部主事,谁最得利?"

      沈如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赵辉。驸马赵辉。那个娶了朱元璋最小的宝庆公主的男人,那个在南京城里权势熏天的男人。盘符的书房里有他的把柄,现在,盘符的儿子被人毒瞎了眼睛。这是警告?还是——
      但是盘符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斩草除根,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手,况且驸马赵辉也知道盘符没有孩子,她也没有孩子,这个孩子是她和盘符收养的干儿子。

      "夫人,"聂鱼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现在不是查真相的时候。令郎的眼睛,还有救。但必须在三日之内施针用药,过了三日,毒入肝经,神仙难救。"

      "你救他?"

      "我救他。"聂鱼卿点头,那杏黄丝绦在风中轻轻一扫,"但夫人,我需要一个人帮忙。令郎中的这毒,需要一味药引,那东西不好找。而且,我需要应天府的女总捕头箫小南,和男仵作霍骁北。这毒下得蹊跷,下毒的人精通药理,不是寻常江湖术士。我要知道那杯红茶里到底有什么,我要知道蹴鞠场上发生了什么。"

      "我去找他们。"沈如霜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我去找箫小南,去找霍骁北。聂大夫,你救龙儿。只要龙儿能重见光明,我——"

      她忽然停住。她想说"我什么都愿意做",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在这个时刻显得可笑。她看着聂鱼卿,看着这个在独木桥上断言她命不久矣,现在又断言她儿子还有救的男人。他的脸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像一尊用蜜蜡塑成的神像。

      "夫人什么都不用做,"聂鱼卿说,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要夫人活着。夫人若死了,令郎就算眼睛好了,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夫人,您要记住,您现在不是一个人活着。您身上系着两条人命。"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只药箱。那箱子是乌木的,上面镶着银丝,勾勒出云纹的图案。他提起药箱,那动作熟练而优雅,像一个琴师提起自己的琴。

      "走吧,"他说,"去盘府。"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黑色的绳子,系在脚跟上。街市上渐渐安静下来,卖糖人的收摊了,最后一锅糖稀在铜锅里凝成暗红的硬块。卖绒花的妇人把摊子推回家,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谁在肚子里打鼓。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叼走了一条被人扔掉的鱼尾巴,那尾巴还在滴着血,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这就是南京城的黄昏。平淡,琐碎,带着一点即将入夜的慵懒和不安。可沈如霜知道,在这层温吞的表象下面,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盘符的书房被烧,盘龙的眼睛被毒,这两件事像两根线,迟早要系到同一个结上。而她,必须解开这个结,在她还有命解开的时候。

      聂鱼卿走在她前面半步。他的竹青直裰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褐色,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带着一种奇异的孤独感,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树。沈如霜忽然想起,她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他从哪里来?他为何独身一人?他那杏黄丝绦上的如意结,是谁给他打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现在,小豆子……龙儿的眼睛最重要。

      盘府到了。门房老赵迎出来,看见聂鱼卿,愣了一下。

      "夫人,这位是——"

      "狛枝堂的聂大夫,"沈如霜说,"来给少爷看病的。"

      "可宁王派人来了,王爷已经请了大夫——"

      "哪个大夫?"

      "回春堂的孙大夫——"

      "让他回去,"沈如霜打断他,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从现在起,龙儿只由聂大夫诊治。去,告诉宁王的人和那个孙大夫,就说我说的。"

      老赵看看她,又看看聂鱼卿,瘸着腿进去了。

      聂鱼卿站在盘府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匾额。匾额上写着"盘府"两个大字,是盘符中进士时一位翰林题的,漆成金色,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可那金漆已经剥落了些,像长了癣。

      "好字,"聂鱼卿忽然说,"笔力遒劲,可惜,心浮气躁。写字的人,当时想必很得意,却不知这字能挂多久。"

      沈如霜没有接话。她引他进了后院,进了盘龙的房间。

      宁王府的管家已经在那里了。这个管家姓杨,四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圆圆的,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那种和气,那和气里藏着精明,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他看见沈如霜带着聂鱼卿进来,眉头皱了皱。

      "盘夫人,这是——"

      "聂鱼卿大夫,"沈如霜冷冷的说,"龙儿的眼睛,他能治。"

      "孙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吃两剂泻火的药——"

      "孙大夫是庸医!"沈如霜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响,"龙儿是中毒!不是急火攻心!杨管家,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家的龙儿是被人害的!"

      杨管家脸色变了。那层和气的油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惶。

      "中毒?"

      "牵机药,"聂鱼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炸开了锅,"或者其变种。杨管家,今日蹴鞠,这孩子饮了宁王世子带来的红茶。那红茶,现在何处?"

      "红茶?"杨管家愣了一下,"令郎带回来了一包,是我们宁王世子赏他的,在——在厨房里。"

      "取来。"

      老赵使了个眼色,一个下人匆匆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盘龙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对着天花板。他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沈如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聂鱼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像一块烧尽的炭。

      下人回来了,捧着一个油纸包。聂鱼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茶叶,条索紧结,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他取出一小撮,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点。

      "聂大夫!"沈如霜惊叫。

      "无妨,"聂鱼卿摇头,那杏黄丝绦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这点分量,毒不死我。盘夫人,这茶里,掺了马钱子的粉末,还有——"他皱起眉头,像是在辨认一种极复杂的香气,"还有一味,我一时辨不出来。这味药很罕见,不是中原所有。我需要时间。"

      "那龙儿的眼睛——"

      "我先施针,"聂鱼卿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布卷,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封住肝经、胆经的穴位,阻止毒势上行。然后,我需要那味药引。夫人,请去请应天府的女总捕头箫小南,和男仵作霍骁北。我需要他们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宁王世子,"聂鱼卿捻起一根银针,那针在他指间像一条细小的银鱼,"他为什么要送这茶?他知不知道茶里有毒?还有,那个顾昊,是什么来路?这蹴鞠比赛,是谁提议的?这些,都要查清楚。下毒的人,不只是要毒瞎令郎。这毒下得如此精妙,如此有耐心,像一张网,慢慢收紧。夫人,我们要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织网的人。"

      宁王府的杨管家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喜欢这个喜欢凑热闹的大夫。
      聂鱼卿走到床边,轻轻翻开盘龙的眼皮。那眼皮下的眼球,原本黑白分明,现在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

      "龙儿,"他轻声说,"我要给你扎针了。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盘龙点点头。小孩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我不怕疼,"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大夫,我能好吗?我还能看见吗?"

      "能,"聂鱼卿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你能看见。你会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你娘的脸。我保证。"

      他的银针落下。第一针,刺入盘龙眉心的印堂穴。那针极细,极长,没入皮肤,只留下一点银色的尾端在皮外颤动。第二针,太阳穴。第三针,风池。第四针,第五针……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场梦,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沈如霜看着他的手指,那些苍白的手指在盘龙的脸上移动,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上。

      烛光摇曳。聂鱼卿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盘符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沈如霜握着盘龙的手,感觉那手从冰凉渐渐变得温暖。

      窗外,天完全黑了。南京城的夜晚降临,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了所有的罪恶和秘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空洞的警示。

      沈如霜忽然想起,盘符的书房被烧的那个晚上,也有这样的梆子声。她当时站在焦黑的废墟前,闻着纸灰和木头烧焦的气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谁?

      现在,她离答案似乎更近了一步。可她也知道,每近一步,危险就加深一层。她看着聂鱼卿的侧脸,那半透明的皮肤,那琥珀色的眼睛,那紧抿的嘴唇。这个男人,像一把锋利的刀,突然插进了她死水般的生活。他是来救她的,还是来——

      她不敢想下去。

      针施完了。聂鱼卿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帕子上的墨梅,在烛光下像一簇簇燃烧的黑色火焰。

      "三个时辰后,我再取针,"他说,"夫人,现在去请箫小南和霍骁北。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下毒的人,或许就在府中,或许就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

      沈如霜站起身。她感到一阵眩晕,但她忍住了。她看了一眼盘符,那圆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恐惧。她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进南京城的夜色里。

      她要去应天府。她要找到箫小南,那个传说中的女总捕头,据说她能使一对短刀,刀法凌厉,曾在秦淮河上独力擒获三个水匪。她还要找到霍骁北,那个聪明绝顶的仵作,据说他能从一根骨头里读出一个人的生老病死。

      夜风很冷,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沈如霜裹紧了衣裙,沿着青石板路快步前行。她的病肺在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嘶鸣,像一张破旧的羊皮纸被揉搓。她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展开一看,又是几点鲜红。

      她想起聂鱼卿的话——"命不久矣"。

      可她现在不能死。龙儿需要她。真相需要她。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南京城的夜色深处。而在她身后,盘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只剩下盘龙房间里那一点烛光,还在风中摇曳,倔强地亮着。

      聂鱼卿站在窗前,看着沈如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小少爷,"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这病,需要静养。从今日起,这院子里,只进不出。任何人送来的食物、茶水、药材,都要经我过目。"

      "大夫,"盘龙的声音有些发涩,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要害我?"

      聂鱼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盘龙,"他轻轻说,"您真的不知道吗?"

      盘龙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脸似乎彻底裂开,露出底下苍白的、惊恐的底色。

      "我——"

      "小少爷,不必现在说,"聂鱼卿打断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像一把刀在杀人之前,先轻轻拂去对方肩上的灰尘,"等夫人回来,等箫总捕头和霍仵作到了,我们再慢慢说。现在,安安心心休息吧。这里有我。"

      盘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躺着,那院子里似乎有人窥视,一闪而过,藏青绸袍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稍纵即逝。

      宁王府的杨管家看见沈如霜对他爱答不理的,他很生气,带着孙大夫悻悻地走了。
      老赵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聂鱼卿和盘龙。少年躺在床上,银针在他脸上微微颤动,像一群沉睡的银虫。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聂鱼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盘龙的手。那手很小,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他看着盘龙的眼睛,那蒙着灰蓝色的眼球,在烛光下像两颗失去光泽的宝石。

      "龙儿,"他低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你放心。我会让你看见的。你会看见这个南京城,看见秦淮河,看见莫愁湖的樱花。你会看见你娘。你娘是个好看的女人,是不是?"

      盘龙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或者,他陷入了某种被药物引导的深眠。

      聂鱼卿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放着那包红茶,暗红色的茶叶在油纸里像一滩凝固的血。他取出一小撮,放在烛火上烤。那茶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腾起一缕极淡的烟,那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甜腻里藏着一丝腥苦,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玫瑰。

      "牵机,"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再加上——"

      他忽然停住。他的鼻子微微抽动,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那烟里,除了马钱子的苦,除了茶叶的涩,还有一种更淡、更隐蔽的气息。那气息像一根针,刺进他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遥远的南方,在瘴气弥漫的丛林里,有一种花,只在月圆之夜开放。那花是紫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花蕊里藏着一种汁液,能让人看见天堂,也能让人永远失明。当地的人叫它"梦蝴蝶"。

      "梦蝴蝶,"他低声说,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怎么会?"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聂鱼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像是棋手发现对手布下了一盘自己看不懂的棋。

      他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盘龙沉睡的脸。那少年的眉眼间,有沈如霜的影子。那种倔强,那种清秀,那种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坚硬。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沈如霜亲生的儿子,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

      "龙儿,"他再次低语,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对着即将破碎的珍宝说话,"你中的不是寻常的毒。这下毒的人,不是寻常的仇家。这是一场——"

      他没有说完。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门被推开。沈如霜站在门口,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她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极浓,像两道墨痕画在额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石子。这就是应天府的女总捕头,箫小南。

      右边是个男人,比箫小南矮半个头,微胖,穿一件灰色的布袍,袍子上沾着些可疑的污渍。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和气,像街市上卖豆腐的掌柜。可他的眼睛——那双藏在厚眼皮下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像针尖从棉花里透出来。这就是霍骁北,南京城最聪明的仵作。

      "聂大夫,"沈如霜的声音带着喘息,她的病肺不允许她走这么快,"人我带来了。"

      聂鱼卿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箫小南,扫过霍骁北,最后落在沈如霜脸上。那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的明亮。

      "好,"他说,那杏黄丝绦在烛光下轻轻一扫,"那我们就开始吧。"

      箫小南走进房间,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盘龙脸上的银针上。她的眉头皱了皱,像两把交叉的刀。

      "聂鱼卿?"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听说过你。你三年前治过辽王府的郡主,用的是什么'换血之法',差点把人治死。"

      "郡主现在活着,"聂鱼卿平静地说,"而且生下了三个孩子。箫总捕头若是不信,可以去辽王府查证。"

      箫小南哼了一声。她走到床边,俯身查看盘龙的眼睛。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轻轻翻开盘龙的眼皮,那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毒入瞳仁,"她说,"灰蓝色,像是马钱子。可马钱子一般不致盲,只会让人抽搐而死。"

      "是牵机药的变种,"聂鱼卿说,"加了梦蝴蝶的花粉。"

      "梦蝴蝶?"霍骁北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尖细,像一把小锥子,"那不是云南土司府的贡品吗?去年滇南进贡,只有三钱,进了御药房。怎么会——"

      他忽然停住。房间里安静下来。四个人面面相觑,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御药房,"沈如霜轻声说,她的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赵辉。驸马赵辉。他掌管着御药房的采买。"

      "夫人,"箫小南转过身,她的眼睛像两颗黑石子,冷冷地盯着沈如霜,"话不能乱说。驸马爷是皇亲国戚,没有证据——"

      "证据,"聂鱼卿打断她,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包红茶,"这就是证据。箫总捕头,霍仵作,请你们查验这包茶叶。看看里面除了马钱子和梦蝴蝶,还有什么。看看这茶叶的产地,这包装的油纸,这上面的…… 东西——"

      "什么?"霍骁北没听懂最后一个词。

      "没什么,"聂鱼卿摇摇头,那竹青色的衣袖轻轻摆动,"看看这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下毒的人再精明,也会留下破绽。就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就像一个人再会隐藏,也藏不住他眼里的火。"

      霍骁北接过茶叶包,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取出一小撮,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他的眼睛眯起来,那厚眼皮下的针尖之光闪烁着。

      "有趣,"他说,那圆脸上露出一种孩子般的兴奋,"这茶是武夷山大红袍,可掺的药粉里,有一味是辽东的'冰片'。冰片性寒,能镇马钱子的燥烈。这下毒的人,不仅懂药,而且懂茶。他把药粉炒进了茶叶里,火候掌握得极好,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这不是寻常人能做的,这是——"

      "这是御药房的手艺,"聂鱼卿接话,他的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只有御药房的炮制师傅,才有这等火候。"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那瞬间的明亮里,四个人的脸色都清晰可辨——沈如霜的苍白,箫小南的冷峻,霍骁北的天真,聂鱼卿的——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期待,像悲悯,像一种终于等到好戏开场的兴奋。

      "盘夫人,"箫小南忽然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盘夫人沈如霜,"您得罪了什么人?"

      沈如霜在阴影里微微发抖。她的圆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苍白,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

      "我——"沈如霜张了张嘴,那嘴像一条离水的鱼,"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我丈夫盘符已经死了,他是前南京户部主事,管着钱粮的出纳。他能得罪谁?"

      "三十年,"聂鱼卿轻轻说,"这么多年的户部主事。经手的银子,堆起来比紫金山还高。夫人,你确定盘大人,他生前真的,谁也没得罪?"

      沈如霜的汗下来了。那汗不是热的,是冷的,像一条条小虫子,从她的额头爬下来,爬过她的圆脸,爬进她的衣领。

      "我——我——"沈如霜起初结结巴巴,看得出她有些迟疑。

      "这事不必现在说,"沈如霜忽然斩钉截铁的换了一个嘴脸说,她变脸速度好快,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等龙儿好了,等真相大白,再说也不迟。现在,聂大夫,请继续施针。箫总捕头,请去查宁王世子和那个顾昊。霍仵作,请查验这包茶叶,写出详细的验状。我——"

      她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从肺深处涌上来,像一阵狂风从枯树洞里穿过。她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那咳嗽持续了很久,久得让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她终于平息下来,展开帕子,上面的鲜血在烛光下像一簇簇盛开的红梅。

      "夫人!"聂鱼卿上前一步,他的手扶住她的手臂,那冰凉的手指像几根玉箸,"您必须休息。您的肺——"

      "我的肺还能撑,"沈如霜直起身,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鬼火,"聂大夫,你救龙儿。我查真相。我们各尽其职。等这一切结束了——"

      她看着聂鱼卿,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等这一切结束了,"她轻声说,"我请你喝莫愁湖的茶。"

      聂鱼卿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游过一条银鱼。

      "好,"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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