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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聂鱼卿   独木桥 ...

  •   独木桥上的相遇,说起来不过是南京城里每日都要发生几十回的寻常事。两条轿子,一乘青呢,一乘茜色,在秦淮河支流上那道年久失修的木桥上狭路相逢。桥板被梅雨泡得发胀,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安的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上。

      沈如霜那时正发着低烧。从阿桃父亲那间堆满破旧木桶的作坊的屋子里出来,她只觉得天地都浸在一碗温吞的绿豆汤里,晃晃悠悠,泛着青白的光。阿桃的父亲是个箍桶匠有时候也会做木匠和银匠,住在水西门外的棚户里,沈如霜去问他那夜盘府书房走水的事,老人告诉沈如霜一个秘密,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突然又傻又呆只会反复说"火大得很,火大得很",一双被湖水腌透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坐在轿子里,额头抵着窗框,那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轿子忽然停了。

      "对面是哪家府上的?"她的声音从轿帘里透出来,像一片被水打湿的纸。

      "回夫人,是狛枝堂的聂大夫。"

      聂鱼卿。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专治那些别的医家摇头说"准备后事"的病症,据说他诊脉时用的不是手指,而是一种从南洋传来的银丝,细得能穿过绣花针的针眼。他的医馆叫狛枝堂,开在莫愁湖边,门前种着两株从扶桑传来的八重樱,春末夏初的时候,花落得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聂鱼卿下了轿。他生得白净,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竹青直裰,腰间系着的不是寻常玉带,而是一条用旧了的杏黄丝绦,打着个松垮垮的如意结。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那是常年摸骨按脉留下的痕迹,指甲修剪得极短,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肉来,干净得近乎残忍。

      "夫人。"他隔着轿帘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落进瓷盘,清泠泠地响。

      沈如霜掀开轿帘一角。她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站在六月的阳光里,却像站在深秋的薄暮中。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淡,淡得能看穿人似的。

      "聂大夫先请。"她说。

      "不必。"聂鱼卿忽然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柔,像风吹动一张宣纸,"夫人的轿子,该先走。只是——"他顿了顿,那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夫人的轿子,怕是走不远了。"

      沈如霜心头一紧。她知道自己的病。从去年冬天开始,她就常常咯血,血落在素白的帕子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她找过几个大夫,都说她是"痨瘵",要静养,要忌口,要远离忧思。可她怎么能静养?盘符的书房烧成一堆焦黑,里面藏着什么,她必须知道。盘符做了多少年户部主事,经手的钱粮像秦淮河的水一样流过,那些水里有多少泥沙,只有他自己清楚。而现在,有人要那些泥沙永远埋在灰烬里。

      "聂大夫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下来。

      聂鱼卿没有回答。他忽然伸出手,那只苍白而长的手,轻轻搭在轿帘的竹框上。他的指尖离沈如霜的手背只有一寸距离,她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那里渗过来,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夫人的脉象,"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判,"如风中残烛,如釜底游鱼。两寸浮大而空,尺部沉细欲绝。这不是寻常的弱症,这是——"他抬起眼,直视沈如霜,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热忱,一种近乎残忍的关切,"心脉将绝,肝气横逆,加之长期忧思伤脾,痰瘀互结于肺络。夫人,您咳出的血,是不是越来越鲜红了?"

      沈如霜的手猛地一颤。她确实发现,最近咳出的血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鲜红,像新摘的樱桃汁。

      "夫人若信得过我,"聂鱼卿收回手,那杏黄丝绦在风里轻轻摆动,"请移步狛枝堂。这桥上的风,对夫人而言,已是刀兵。"

      沈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寻常大夫那种职业性的悲悯,也没有市侩的算计。那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是一个收藏家,看见了一件即将破碎的绝世瓷器,那种混合着痛惜与狂热的专注。

      "好。"她说。

      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沿着莫愁湖的柳堤前行。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绿,像一块陈年的翡翠。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里,钓着些看不见的东西。偶有游船划过,船娘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唱的是《山坡羊-潼关怀古》里的句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撒在湖面上。

      狛枝堂不大,三进的小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那香不是单一的,而是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发酵后的气息,苦涩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腐烂的果子。院子里没有种寻常的花草,而是种着几株高大的蜀葵,红的、紫的、白的,开得正盛,花朵大得像人脸,朝着太阳仰着,有种不知死活的艳丽。

      聂鱼卿引她进了问诊室。那房间朝南,光线极好,可沈如霜却觉得冷。四壁都是药柜,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血竭"、"麝香"、"龙脑"之类的字样。正中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一个青瓷脉枕,那瓷色已经旧了,像被无数人的手腕磨去了光泽。

      "请。"

      沈如霜伸出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幅淡墨的地图。聂鱼卿没有立刻去按她的脉。他先净了手,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又擦,那帕子上绣着一枝墨梅,枝干遒劲。然后,他取出一卷银丝,那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这是扶桑传来的'悬丝诊',"他说,"不碰夫人的肌肤,以免我手上的浊气,扰了夫人的脉象。"

      银丝的一端缠在他的食指上,另一端轻轻搭在沈如霜的腕间。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房间里极静,能听见窗外蜀葵的花瓣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蚕食桑叶。

      沈如霜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件薄胎的瓷器。他的眉头先是微蹙,然后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颜色从淡红变成苍白,最后竟有些发青。

      忽然,他睁开眼睛。

      那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沈如霜读不懂的情绪。那是恐惧?是兴奋?还是一种发现猎物即将死去的猎人的狂热?

      "聂大夫?"她轻声问。

      聂鱼卿没有说话。他缓缓收回银丝,那动作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把银丝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黑漆小盒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如霜。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竹青直裰的后背被汗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像一幅水墨画上的墨渍。

      "夫人,"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闷,像是从水底发出的,"您这病,有多少年了?"

      "三年。去年冬天开始加重。"

      "可曾生育?"

      "一子,名龙,年方八岁,是我收养的,未曾生育。"

      "夫君呢?"

      "亡夫曾经是南京户部主事盘符,他也未曾生育。"

      聂鱼卿转过身。他的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割——半边明亮,半边阴影。那明亮的半边,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像面具上画上去的。

      "盘符,"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苦涩的药丸,"南京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的咽喉。三十年了,好长啊。"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铜制小秤,开始称量药材。他的动作极其精准,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沈如霜看着他的手指,那些苍白的手指在褐色的药材间翻动,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枯叶上起舞。

      "夫人的病,"他忽然说,"在肺,而不在肺。在肝,而不在肝。在脾,而不在脾。"

      "大夫这话,我不懂。"

      "夫人的身体,是一间着了火的房子。"聂鱼卿把称好的药材倒进一张桑皮纸,那纸发出清脆的响声,"肺是金,火克金,所以夫人咳血。肝是木,火生于木,所以夫人易怒而目赤。脾是土,火生土而土焦,所以夫人食不下咽,形体消瘦。这火,不是寻常的六淫之火,而是——"他抬起眼,那琥珀色的目光像两根针,刺进沈如霜的眼睛,"心火。夫人心里,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有一桩解不开的结,有一个必须知道却害怕知道的真相。这火,日夜烧着夫人的五脏,烧得夫人形销骨立,烧得夫人——"

      他忽然停住,把药材包好,用朱笔在纸上写下"狛枝堂聂"四个字。那字迹清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烧得夫人,命不久矣。"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蜀葵还在风中摇晃,那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凝固的血。沈如霜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慢,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扇遥远的门。

      "多久?"她问。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死期。

      聂鱼卿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像一个人在看着即将熄灭的蜡烛。

      "若不治,不过半年。若治——"他顿了顿,"我每日来盘府为夫人施针用药,或可延至三年。但夫人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下。"

      沈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

      "聂大夫,"她说,"你知道盘府的书房,不明不白的被烧了吗?"

      "知道。全南京城都知道。"

      "你知道里面烧掉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如霜站起身,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案角,"但我必须知道。盘符在户部三十年,经手的银子能填满这莫愁湖。有人不想让那些账目见人,所以烧了书房。是谁?是某人?还是某位位高权重的大鳄?还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声叹息,"我放不下。聂大夫,我放不下。"

      聂鱼卿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终于得到确认的了然。

      "那我便每日来,"他说,"为夫人续命。夫人要查真相,我便帮夫人活着。只是——"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如霜扶着案角的手。他的手冰凉,像一块玉,"夫人要记住,真相有时候是一味更毒的药。知道了,死得更快。"

      沈如霜没有抽回手。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在独木桥上断言她命不久矣的大夫。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带着药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来自遥远异国的气息。

      "我不怕死,"她说,"我怕不明不白地死。"

      "好。"聂鱼卿松开手,那杏黄丝绦在风中轻轻一扫,"从今日起,我每日申时来盘府。夫人这病,要忌辛辣,忌油腻,忌——忧思。"

      他送沈如霜到门口。两株八重樱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下些残败的花瓣,风一吹,落在沈如霜的肩头上。聂鱼卿伸手,轻轻拂去那花瓣。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衣领,那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夫人慢走。"他说。

      沈如霜上了轿。轿帘放下的一瞬间,她看见聂鱼卿还站在那两株残樱树下,竹青直裰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身形。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纸面上燃烧的火。

      轿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莫愁湖的湖水依旧泛着油腻的绿,游船上的歌声换了,唱的是《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沈如霜靠在轿壁上,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肺深处涌上来。她掏出帕子捂住嘴,等咳嗽平息,展开帕子一看,上面几点鲜红,像几粒刚刚成熟的草莓。

      她想起聂鱼卿的话——"命不久矣"。

      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像是终于有人把她一直不敢直视的东西,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她卷起轿帘,让凄苦而腥气的暖风吹进来。
      风里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带着街市上糖炒栗子的甜香,带着远处军营里马粪的气味。
      这就是南京城,这就是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她的亡夫盘符,曾经在这里做官,她在这里做教坊司的姑娘,进入驸马府做管事那么多年,之后——嫁人又嫁人,在这里从一个姑娘,变成了孀妻——寡妇。

      而现在,有人要烧掉这一切的根基。

      她必须知道是谁。

      轿子进了水西门,穿过繁华的街市。卖绒花的、卖脂粉的、卖糖人的,各色摊子把路挤得窄窄的。
      一个卖桂花糖藕的老妇人朝轿子张望,缺了牙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喝茶,茶碗是粗瓷的,碗边磕了好几个缺口。一只黄狗趴在肉铺门口,盯着案板上挂着的半扇猪肉,尾巴有气无力地摇着。

      这就是老百姓的烟火气里面的南京,或者说,这就是生活本身。平淡,琐碎,带着一点潮湿的温情,像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可沈如霜知道,在这层温吞的表象下面,藏着未知而莫名的暴烈与黑暗。就像那碗汤里的鸭血,看起来黑红凝固,一戳开,里面却是滚烫的、流动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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