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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箫小南 ...

  •   箫小南和霍骁北对视一眼。女总捕头哼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那玄色劲装在走廊里像一片飘走的夜色。霍骁北抱着那包茶叶,圆圆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聂鱼卿、沈如霜,阿桃和沉睡的盘龙。

      聂鱼卿重新坐回床边,开始取针。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一根根银针从盘龙的穴位里退出,带出极细小的血珠,像一颗颗红色的珊瑚。他用帕子擦去那些血珠,那帕子上的墨梅被血染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

      "盘龙——你儿子的毒,今日算是封住了,"他说,"但明日、后日,还要连续施针。夫人,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沈如霜没有动。她站在床边,看着盘龙的脸。那少年的呼吸平稳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可眼睛仍然蒙着那层灰蓝。

      "聂大夫,"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聂鱼卿的手停了一下。那根刚取出的银针在他指间闪着光,像一条凝固的月光。

      "因为,"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夫人的脉象,是我行医二十年来,见过的最有趣的脉象。如风中残烛,如釜底游鱼,如——"他顿了顿,"如一首将绝未绝的曲子。我想知道,这首曲子,能弹多久。"

      "只是为了我的脉象?"

      "也为了,"他转过身,那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沈如霜,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坦诚,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夫人的眼睛。夫人的眼睛,和令郎的眼睛,很像。黑得像两口深井。我想,这样深的井,不应该被填上。井里,应该能照见月亮。"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跳。那跳动很轻微,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可她却感觉到了。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独木桥上与她相遇,断言她命不久矣,却又执意要为她续命的大夫。他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美丽而脆弱。

      "聂大夫,"她说,"你是个怪人。"

      "夫人也是,"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一个命不久矣的女人,不去绣花念佛,却要查什么真相。夫人,真相有时候比病更可怕。病只折磨身体,真相却折磨灵魂。"

      "我不怕折磨,"沈如霜说,"我已经被折磨了几十年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病肺在胸腔里嘶鸣,像一张破旧的琴。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有人和她一起,站在了悬崖边上。

      阿桃跟在她身后,那藏青绸袍的脚步声拖沓而沉重。走到门口时,阿桃忽然回头,看了聂鱼卿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是恳求?还是一种同谋的默契?

      聂鱼卿没有看他。他正低头整理银针,那密密麻麻的银针在烛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森林。

      阿桃走了。门轻轻关上。

      聂鱼卿抬起头。他看着沉睡的盘龙,看着那少年灰蓝色的眼睛。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盘龙的额头。那动作极其温柔,像一个人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小朋友,"他低语,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你会看见的。你会看见这个南京城的真相。那真相很丑,很脏,像一锅煮烂了的肉。但你必须看见。因为,你是沈如霜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游船上的歌声隐约传来,唱的是《山坡羊潼关怀古》,"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歌声凄婉而苍凉,像一把钝刀,在夜色里慢慢地割。

      聂鱼卿站在窗前,他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像一幅巨大的、摇曳的水墨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杏黄丝绦,那如意结已经被他摸得散了形。

      "楼塌了,"他轻轻重复着那句唱词,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那微笑在阴影里显得极其诡异,"楼塌了,才好重建。盘夫人,沈如霜,南京城——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那两株残樱的枝头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下来,在夜色里像几只粉色的蝴蝶,飞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而在盘府的某个角落里,一只黑色的猫无声地跃过墙头,消失在巷陌之中。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像两颗细小的、冰冷的翡翠。

      夜,还很长。真相,还在黑暗中沉睡。而聂鱼卿,站在窗前,像一尊守夜的雕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等待着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独木桥上的相遇。那青呢轿子,那茜色轿子,那被梅雨泡得发胀的桥板。那是偶然吗?还是某种必然?像两滴水,在命运的河流里,终于汇到了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苍白而长的手,在烛光下像两件精致的刑具。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的,像猫走过瓦檐。

      门被推开。沈如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

      "聂大夫,"她说,"我让人煮了参汤。你喝点,提提神。"

      聂鱼卿转过身。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夜色里捧着茶盏的女人。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井,井里映着烛光,映着他的影子。

      "夫人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如霜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案上,"我在想,龙儿醒来后,我要怎么告诉他。告诉他,这个世界有人要害他。告诉他,他的眼睛——"

      她停住,没有说下去。

      聂鱼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参汤很苦,带着一种奇异的回甘,像人生本身。

      "夫人不必告诉他,"他说,"令郎比夫人想象的要坚强。八岁的少年,眼睛瞎了,却没有哭。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沈如霜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依赖,像一株藤蔓,终于攀附到了一棵树上。

      "聂大夫,"她轻声说,"你会一直帮我们吗?"

      "一直,"聂鱼卿说,那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颗融化的蜜糖,"直到夫人不再需要我。或者,直到——"

      他再次停住,把茶盏放下。那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遥远的磬音。

      "或者什么?"

      "或者,"聂鱼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凄美,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直到夫人查清真相,不再需要这条命。"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深处,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是疯狂?是清醒?还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淡漠?

      "聂大夫,"她说,"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每个人都有故事,"聂鱼卿说,"夫人的故事,是关于火。我的故事,是关于水。水火不相容,可有时候,火需要水来灭,水需要火来温。夫人,我们——"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上的一片灰尘。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春风拂过柳梢。

      "我们是同类人。"

      沈如霜没有躲。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衣领,那冰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深井里,终于映出了她的影子。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南京城的黎明即将到来,像一层薄纱,慢慢揭开这座城市的面容。那面容美丽而腐朽,繁华而肮脏,像一朵盛开到腐烂的牡丹。

      而在这黎明的微光里,聂鱼卿和沈如霜相对而立,像两株在悬崖上相遇的树,根须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交织。

      "天亮了,"聂鱼卿说,"夫人去休息吧。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你呢?"

      "我守着盘龙——你的儿子。"

      沈如霜点点头。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聂大夫,"她说,"那独木桥——"

      "什么?"

      "若那日,桥上没有相遇呢?"

      聂鱼卿笑了。那笑容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一朵初绽的昙花,美丽而短暂。

      "那我会去盘府,"他说,"因为夫人的病,已经传遍了南京城。夫人,这世上没有偶然的相遇。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晨光中半透明的男人。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想起来一个人,苏云卿。

      聂鱼卿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那鱼肚白变成了玫瑰红,玫瑰红变成了金色。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像一头巨大的、慵懒的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遥远的异乡,他也曾这样守过一个夜晚。那时,他守着的,也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那人的眼睛,也是黑得像两口深井。

      "井里,应该能照见月亮,"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那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而盘龙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那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井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聂鱼卿的银针上。那银色的森林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片凝固的黎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真相,还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刺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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