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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漏船   沈如霜 ...

  •   沈如霜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发现自己病了的。

      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是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带着一种陈年的、发酵过度的土腥味,像谁把一整坛的窖藏老酒打翻在了这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又用一层薄薄的、却无处不在的湿意,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推开窗,想透口气,却觉得那雾气像一张黏稠的网,从口鼻钻进肺叶,在胸腔里凝结成一块沉重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棉絮。

      她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涩,沙哑,像两片被烈日晒裂的瓦片在相互摩擦。她抬手,想扶住窗棂,却发现手指软得像几根煮过了头的面条,连那半旧的木纹都抓不住。

      "夫人!"阿桃从外间跑进来,圆脸涨得通红,像一颗被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番茄,"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要静养……"

      "什么大夫?"沈如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就是……就是前街的王大夫……"阿桃的声音低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他……他来说您脉象虚浮,是……是思虑过度,伤了心脾……"

      沈如霜想笑。可那笑容刚到嘴角,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了。她弯下腰,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咳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涌出来。阿桃扑过来,用一块素白的帕子接住她的嘴——那帕子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像她这个人一样,陈旧,却干净。

      帕子上沾了一点红。不是胭脂,不是朱砂,是某种从体内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液体。

      沈如霜看着那点红。看着那块被染污了的帕子。看着阿桃那张惊恐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圆脸。

      "夫人!"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没事,"沈如霜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毛病了。"

      她直起身,像一株被狂风压弯了、却仍在徒劳地恢复挺直的芦苇。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一步一步挪回床边。床是金丝楠木的架子,素白的帐子,荞麦皮填的枕头,硬硬的,硌着脸颊。她躺下去,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地、却不可抗拒地,放倒在基座上。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线索像一群被惊扰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萤火虫,在她的脑海里乱飞。范文侗嘴角的虫子,婉儿的疯癫,盘符的失踪,那张墨线图上的石榴花,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枫叶寺的大雄宝殿,那扇通向虚无的偏门——

      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看不见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线。她几乎要抓住那条线的尽头了,可那尽头却像一条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墨线,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悄然化开,变成一团混沌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污迹。

      她病了。病得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外表仍在勉强维持形状,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她知道。可她不能停。她不能躺在这张床上,等着那些线索像退潮的水一样,从她指缝间流走,只留下湿漉漉的、却空无一物的沙滩。

      "婉儿……"她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

      "婉儿姑娘……"阿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婉儿姑娘她……她昨日又发作了……摔了……摔了您最喜欢的那个青花瓷瓶……"

      沈如霜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青花瓷瓶。是盘符生前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据说是宣德年间的,釉色青翠,像一汪被凝固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春水。盘符说,那瓶子像他家乡的一口老井,夏天的时候,井壁上长满青苔,井水凉得沁人。

      瓶子碎了。盘符走了。婉儿疯了。

      她这半辈子,像是在收集碎片。瓷器的碎片,记忆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把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用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胶水,勉强地粘合在一起,构成一尊看似完整、却一碰就碎的雕像。

      "小鱼儿……"她说。

      "小鱼儿在我屋里,"阿桃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柔,"睡得……睡得正香呢。"

      沈如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鱼儿。那个才七个月大的孩子,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却即将熄灭的火。他的眼睛是黑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玛瑙,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无畏的好奇。他还不会叫"娘",只会咿呀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像一窝被捅破了巢穴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幼兽。

      他的父亲从三楼跳下去了。他的母亲疯了。他的外祖母——如果沈如霜还能被称为外祖母的话——躺在这张床上,咳着血,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

      "阿桃,"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去……去看看婉儿。告诉她……告诉她我今日好些了,明日……明日陪她说话。"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轻快。

      沈如霜独自躺在黑暗中。

      她听着窗外的雾。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是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带着一种陈年的、发酵过度的土腥味。她听着自己的呼吸。那呼吸是粗重的,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暗处拉动,每一声都拖着将断未断的尾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坊司,她替一个生病的姐妹守过夜。那姐妹也是咳血,也是脉象虚浮,也是思虑过度伤了心脾。她守了三天,姐妹在第三天黎明前断了气。她替姐妹擦了脸,换了衣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天也是这样的雾。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带着一种陈年的、发酵过度的土腥味。她坐在床边,握着姐妹已经冰冷的手,忽然觉得,那雾像一张巨大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嘴,正在缓慢地、却不可抗拒地,把她吞噬进去。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如今,她躺在这张床上,像那个死去的姐妹一样,咳着血,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可她没有姐妹替她守夜。没有姐妹替她擦脸。没有姐妹替她换衣裳。她只有阿桃,一个十六岁的、圆脸憨眼的、手脚麻利却有点呆的丫头。

      还有盘龙。那个瘦弱却七窍玲珑的少年。

      "娘……"

      门被轻轻推开。盘龙站在门口,拄着青竹杖,灰白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他的脸是平静的,像一潭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井。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着什么,却被雾声、被她的咳嗽声、被远处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犬吠,淹没了。

      "龙儿,小豆子,"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您的呼吸,"盘龙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冷静,"您的呼吸……和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重了,"盘龙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您的胸口。"

      沈如霜想笑。可那笑容刚到嘴角,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了。她弯下腰,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咳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盘龙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的竹杖在地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仪式,在雾中,缓慢地展开。

      他走到床边,坐下。他的手指在空中摸索着,触到沈如霜的手。那手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定力。

      "娘,"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柔,"您要休息。这盘府……这盘府,有我在。"

      沈如霜看着盘龙。看着这个她收养的儿子。这个七窍玲珑的少年。他的脸是平静的,像一潭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井。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深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光。

      "龙儿,小豆子,"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你知道什么?"

      盘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手指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定力。他的灰白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那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雾。

      "娘,"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冷静,"这雾……不是雾。"

      "是什么?"

      "是某种……某种东西,"盘龙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从地底深处来的。带着……带着某种气味。不是土腥味。是……是某种药味。某种……某种让人沉睡的药味。"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她想起这几日的雾。想起那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带着陈年的发酵过度的土腥味的湿气。想起自己的咳嗽,自己的虚弱,自己的、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一样的状态。

      不是病。是毒。

      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南京城的暗处、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力量,正在缓慢地、却不可抗拒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龙儿……"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娘,"盘龙握紧她的手,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坚定,"您要活着。您答应过我的。要……要看着石榴树结果。"

      沈如霜闭上眼睛。

      石榴树。盘符府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比柳府那棵更老,皮都裂了,像老人的手背。可此刻,在雾中,她竟看见那枯枝上,缀着几点新绿。

      是今年的春芽。

      "好,"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娘答应你。娘……活着。"

      ---

      婉儿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死的。

      那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却无处不在的雾,沾在人的眉睫上,沾在衣襟上,沾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谁把一整缸的陈年花雕打翻了,泼进了这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她的死法和叶承安一样。从秦淮河上的某座石桥,纵身一跃,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像一片被卷入了龙卷风的、却仍在徒劳地旋转的落叶,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

      她是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捞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浮肿了,像一块被水浸泡了太久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馒头。她的脸是青的,眼泡泛着白,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灰白的齿,仿佛还有什么话未说完,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了。

      沈如霜是被阿桃搀扶着,走到河边的。

      她的身体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外表仍在勉强维持形状,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血印。

      她看着婉儿。看着这个她曾经当成女儿、却最终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的女人。

      婉儿的头发是湿的,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像几茎被水流冲倒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水草。她的衣裳是湿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已经浮肿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轮廓。她的双手是摊开的,像两瓣被水流冲散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莲花。

      "婉儿……"沈如霜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没有回答。

      只有雨,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婉儿的脸上,像一层冰冷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泪。那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进她的嘴角,滑进她已经僵硬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颈窝,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告别"的东西。

      沈如霜蹲下身。

      她的动作极慢,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机械在重新启动。她的手指触到婉儿的脸,那皮肤是冷的,僵硬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她的指尖划过婉儿的额头,婉儿的眉骨,婉儿的鼻梁,婉儿的嘴唇——

      然后,停在她的嘴角。

      婉儿的嘴角,微微张开,像在做着一个温和的、却无人知晓的梦。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蛆虫。不是腐肉。是某种更细小的、更活跃的、更令人心悸的存在。

      沈如霜凑近。她的鼻尖几乎触到婉儿的嘴唇,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扑面而来,像一口被凿开的、埋藏多年的井。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些虫子。

      它们极小,极细,像一根根被漂洗过度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头发丝,在婉儿的嘴角缝隙里,缓慢地蠕动着。它们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却令人眩晕的粉红色,像某种被稀释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血。它们的头部,有两只几乎不可见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黑点,像两颗被囚禁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光的星。

      情人蛊。

      和范文侗一样。和叶承安一样。

      沈如霜没有感到意外。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虫子,看着它们在婉儿的嘴角缝隙里,缓慢地蠕动着,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仪式,在雨中,缓慢地展开。

      她意料之中。从她发现范文侗嘴角的虫子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婉儿也会这样。会疯,会癫,会神智错乱,会行为失控,最终——最终会从某座桥上跳下去,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

      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盘符的书房,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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