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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情人蛊   南京的 ...

  •   南京的梅雨季节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葬礼。

      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从墙壁的裂缝里,从青砖的孔隙里,从人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把整座城池泡成一块发胀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馒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的、发酵过度的霉味,像谁把一整缸的隔夜饭菜倒进了这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又用一层薄薄的、却无处不在的雾气,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沈如霜坐在茶楼的角落里。

      这茶楼是极不起眼的,藏在秦淮河一条支流的最深处,门面窄得像一道被挤扁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缝隙,楼梯陡得像一架被岁月压弯了、却仍在徒劳地支撑着的梯子。二楼的雅间只有一间,推窗便能看见一堵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像一张被遗弃的、却仍在缓慢呼吸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生命"的皮。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是粗茶,叶子大,梗子多,泡出来的汤色是浑浊的、像隔夜的茶汤一样的黄褐色。她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温热透过粗陶的杯壁,一点一点地渗进她掌心的茧里。

      她在等人。

      等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地活着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叶子,飘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只有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却仍在缓慢扩散的波纹。沈如霜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的身形是瘦的,像一根被虫蛀空的竹,套在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遗弃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井。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日色的、像被漂洗过度的绢一样的惨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却令人眩晕的透明。他的眉眼是清秀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角,薄薄的下唇,嘴角习惯性地向左侧倾斜,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雕像。

      柳惊雀。

      那个在媚坞里对她说"很多"的、却最终没有说完的男人。那个被三法司抓走、却被提到北京东厂、生死不明的男人。那个在绝笔信里说他骗了她是罪人、却最终连尸体都没有留下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瞬间的寒意,却像一根冰针,刺进了沈如霜的骨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柳府的书房里,他摇着那把"难得糊涂"的折扇,对她说:"沈娘子,对不起。"那笑容也是这样的淡,这样的轻,这样的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霜花。

      "柳……"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那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灼穿了声带,却化作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灰烬。

      那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那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叶子,飘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只有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却仍在缓慢扩散的波纹。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沙哑,"别来无恙。"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他的脸是白的,眉眼是清秀的,嘴角是倾斜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雕像。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不是柳惊雀式的锋芒,不是柳惊雀式的算计,是一种更深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光。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不是死了吗?"

      那人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

      "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碎玻璃,"沈娘子,这世上的死,有很多种。有一种死,是□□的消亡。有一种死,是名字的抹去。还有一种死……"

      他顿了顿,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张画。

      "是被人遗忘。"

      沈如霜低头,看着那张画。

      画是极奇怪的。不是山水,不是花鸟,不是人物,只是几条墨线,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地图,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符咒,在泛黄的宣纸上,沉默地诉说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秘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

      "地图,"那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或者说,是钥匙。"

      "钥匙?"

      "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叶子,"沈娘子,你丈夫盘符,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的。这画,指向他被带走的地方。"

      沈如霜猛地抬头。

      "盘符?你知道盘符是怎么死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他拱手,转身,走向门口。那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叶子,飘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只有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却仍在缓慢扩散的波纹。

      "等等!"沈如霜想追上去,可她的腿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像两根被烈日晒化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蜡。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半旧的灰色直裰,看着那瘦削的、像一根被虫蛀空的竹一样的身形,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消失在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雨幕里。

      她低头,看着那张画。

      墨线交叉,横七竖八,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她试图从中辨认出什么——山川?河流?建筑?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地点"的存在?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条墨线,在泛黄的宣纸上,沉默地交叉着,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符咒,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秘密"的东西。

      她把画收进袖袋,起身,下楼。

      楼梯陡得像一架被岁月压弯了、却仍在徒劳地支撑着的梯子。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雨从门缝里飘进来,打湿她的裙角,像一层深色的泪痕,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面。

      她走出茶楼,走进雨幕里。

      南京城的街道是空的,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河床。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流进路边的阴沟,带着泥,带着尘,带着她这半生的屈辱,一起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她加快脚步,向盘府走去。

      ---

      盘府是乱的。

      不是普通的乱,是那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乱。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飞蛋打——这些成语像一团被搅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在她的脑海里翻滚,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准确"的落点。

      她推开门,看见婉儿。

      婉儿站在院子中央,披头散发,像一尊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雕像。她的脸是青的,眼泡泛着黑,嘴角挂着一种疯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笑容。她的手里,攥着一只瓷碗——是盘符生前最爱的那只,景德镇的细瓷,白如玉,薄如纸——此刻却被她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

      碎裂声在雨幕中炸开,像一记耳光,像一声枪响,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前奏。

      "婉儿!"沈如霜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婉儿转过头。

      她的眼睛是直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她的目光越过沈如霜,越过院中的石榴树,越过那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天空,落在某个不可名状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远方。

      "娘……"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那称呼像一块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灼穿了声带,却化作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灰烬。随即,她的脸扭曲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纸,发出一种无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尖叫。

      她扑向沈如霜。

      不是拥抱,是攻击。她的手指像几根枯枝,在空中抓挠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撕裂什么。她的指甲划过沈如霜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血痕。

      "是你!是你!"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疯狂,"你害死了相公!你害死了所有人!你是毒妇!你是魔鬼!"

      沈如霜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撞击。她看着婉儿,看着这个她曾经当成女儿、却此刻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的女人。

      "婉儿……"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哽咽。

      "不要叫我!"婉儿的声音像炸雷,在雨幕中滚过,"你不是我娘!你是魔鬼!你是吃人的鬼!"

      她转身,扑向院中的石榴树。那棵树已经枯了,老得连开花都变得敷衍,只在枝头缀着几朵半死不活的残红。婉儿抱住树干,像抱住一个即将被溺死的、却仍在徒劳地挣扎的浮木,发出一种无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哭泣。

      阿桃从厢房里冲出来。

      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惊恐。她扑向婉儿,试图把她从树干上拉开,可婉儿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

      "夫人!夫人!"阿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婉儿姑娘……婉儿姑娘她……她疯了……"

      沈如霜没有动。

      她看着这一切。看着婉儿像一尊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雕像。看着阿桃像一片被卷入了龙卷风的、却仍在徒劳地旋转的落叶。看着小豆子——盘龙——从厅堂角落里走出来,灰白的眼睛"望"向院中的方向,怀里抱着小鱼儿。

      小鱼儿在哭。

      那哭声像一根根细线,在雨幕中交织成一张潮湿的、令人窒息的网。那哭声像一颗被投入了沸水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石子。那哭声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沈如霜看着盘龙。

      看着这个她收养的儿子。这个大眼睛又七窍玲珑的少年。他的脸是平静的,像一潭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井。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着什么,却被雨声、被婉儿的哭喊、被小鱼儿的啼哭,淹没了。

      她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盘龙面前,伸手,接过小鱼儿。

      那孩子很小,很轻,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却即将熄灭的火。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的脸是红的,像一颗被煮熟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虾。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轻轻一碰就要滚落。

      "龙儿,"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带婉儿……带婉儿去厢房。锁上门。不要出来。"

      盘龙没有动。

      他的灰白的眼睛"望"向她,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娘,"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冷静,"婉儿姐姐……不是疯了。"

      "什么?"

      "她是被人害了,"盘龙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和范先生一样。和……和叶承安一样。"

      叶承安。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沈如霜的心口最深处。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秦淮河边疯疯癫癫的年轻人。那个被情人蛊毒折磨得神智错乱、最终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不可名状的姿态存在的影子。

      "龙儿,"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怎么知道?"

      盘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摸索着,触到沈如霜的脸颊。那手指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定力。

      "娘,"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柔,"你去休息。这里,我来。"

      他转身,走向婉儿。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的竹杖在地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仪式,在雨幕中,缓慢地展开。

      沈如霜抱着小鱼儿,站在原地。

      她看着盘龙走向婉儿。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用他那幼稚眼睛,"望"向那个疯狂的女人。看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着什么,却被雨声淹没了。看着婉儿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任由盘龙牵着她的手,走向厢房。

      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体的苍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等待雨季的井,像一株被闪电劈中了、却仍在徒劳地发出新芽的树,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

      她抱着小鱼儿,走向自己的房间。

      雨声从窗外传来,沙沙的,像蚕食桑叶,像岁月啃噬骨头。她坐在床边,看着怀里的孩子。小鱼儿已经睡着了,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偶尔还抽噎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画。

      墨线交叉,横七竖八,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她试图从中辨认出什么——山川?河流?建筑?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地点"的存在?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条墨线,在泛黄的宣纸上,沉默地交叉着,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符咒。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茶楼里,那个"柳惊雀"说的话。

      "你丈夫盘符,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的。"

      她想起他的笑容。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眼底的光,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情感。

      那不是柳惊雀。

      柳惊雀的笑容是冷的,是算计的,是像一把温柔的刀,在割开你的皮肤之前,先让你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却致命的暖意。可那个人的笑容是空的,是静的,是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他不是柳惊雀。

      他是谁?

      沈如霜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

      她想起盘符。想起那个在枫叶寺大雄宝殿里,走进偏门、便再也没有出来的男人。想起那个瘦小枯干的、却用最后的体温替她焐着这方冰冷的院落的老人。

      他是怎么消失的?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皇亲国戚和士大夫官员的眼皮底下,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像一片雪,融化在春泥中。像一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却想不明白。大活人,怎么能凭空消失?除非……除非那不是他。除非那个走进偏门的"盘符",不是真正的盘符。除非有人用某种方法,假扮成他的样子,走进偏门,然后……然后真正的盘符,早已在某个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地方,消失了。

      易容术。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沌的脑海。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坊司,听一个老伶人说过,世间有一种奇术,可以用人皮面具,改变一个人的容貌,改变一个人的声音,甚至改变一个人的举止。那种术法极难,极贵,极罕见,可一旦成功,便连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真伪。

      如果……如果那个走进枫叶寺偏门的"盘符",是有人用易容术假扮的呢?

      如果真正的盘符,早已在某个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地方,遇害了呢?

      如果那个假扮的人,走进偏门,摘下面具,换上另一身衣裳,然后从某个暗道,某个密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悄然离去,留下一个"凭空消失"的谜题,误导所有人,误导家属,误导三法司,误导时间本身呢?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她想起盘符失踪后的种种。三法司的查无结果,民间的鬼怪传说,那三个被蓝色火焰焚烧成灰烬的商人,那个当场吐血而亡的仵作。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某种不可名状的、超自然的力量,让所有人都相信,盘符是被鬼吃了,是被佛收了,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南京城的传说中、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力量,带走了。

      可如果,一切都是人为的呢?

      如果那个假扮盘符的人,就是幕后黑手呢?如果那三个商人,那口棺材,那具被伪装成"中毒身亡"的尸体,都是精心设计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局呢?

      如果那个仵作的死,不是天谴,是灭口呢?

      沈如霜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

      她想起白天那个"柳惊雀"。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丈夫盘符,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的。"

      如果他不是柳惊雀,如果他只是某个知道真相的人,用易容术假扮成柳惊雀的样子,来给她传递信息呢?

      那他为什么要假扮成柳惊雀?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出现?为什么要给她那张奇怪的、横七竖八的墨线图?

      她低头,看着那张画。

      墨线交叉,横七竖八,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可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她忽然觉得,那线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线条本身在动,是她的眼睛在动,她的记忆在动,她的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直觉在动。

      她想起盘符教她下棋时说的话。

      "棋要慢,慢,才能看见气。"

      她慢下来。她闭上眼睛,让那几条墨线在黑暗中浮现。横的,竖的,斜的,交叉的,像一张被编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网。

      忽然,她看见了。

      那不是地图。不是钥匙。是一张脸。一张被抽象化了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清晰的姿态存在的脸。

      眉,眼,鼻,唇,被墨线勾勒出来,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水墨画。

      那是……盘符的脸。

      沈如霜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跳得极快,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她低头,再次看着那张画。横七竖八的墨线,在泛黄的宣纸上,沉默地交叉着。

      可此刻,她看出来了。那横线,是眉。那竖线,是鼻。那斜线,是眼尾的皱纹。那交叉的线,是嘴角的习惯性弧度。

      那是盘符。是盘符的脸。是盘符在某个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清晰的姿态存在的瞬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捕捉下来,凝固在这张泛黄的宣纸上。

      "盘符……"她喃喃,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清醒。

      画是盘符画的。或者说,是盘符在某个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瞬间,留下的某种信息。某种只有她能看懂、只有她能解读、只有她能——

      她忽然想起,盘符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字是心的形状。每个人的字,都是一张脸。看字,如看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苍白的,瘦削的,指节突出,像几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在一幅无形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清晰的姿态存在的宣纸上,书写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文字。

      盘符。盘符。盘符。

      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这个名字。横,竖,撇,捺,像一张被编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网。

      忽然,她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空中,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烛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漆黑的点,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范文侗。想起了那个在满月酒上,站在高台上,亢奋的,扭曲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的年轻人。

      想起了他的控诉。那些声泪俱下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言辞。

      "你控制我!你压榨我!你把我当成你手中的棋子!"

      想起了他跳下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永远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棋子。

      如果范文侗是棋子,那么,谁是棋手?

      如果范文侗的控诉,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那么,交易的另一方是谁?

      如果范文侗的死,是某种报酬的支付,那么,他换取了什么?

      她想起了赵辉。想起了那个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的男人。

      可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在盘符留下的这张墨线图前,她忽然觉得,那弧度里有什么东西是错的。不是空的,不是静的,是一种更深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东西。

      她想起了叶承安。

      想起了那个在秦淮河边疯疯癫癫的年轻人。那个被情人蛊毒折磨得神智错乱、最终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不可名状的姿态存在的影子。

      叶承安。范文侗。婉儿。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关系。三种不同的命运。却在此刻,在她的脑海中,以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联系"的东西,交汇在一起。

      他们都是疯的。都是癫的。都是神智错乱、语无伦次、行为失控的。

      叶承安是被情人蛊毒所害。那范文侗呢?婉儿呢?

      如果他们也是被同一种力量所害呢?

      如果他们不是疯了,是中毒了呢?

      如果那毒,不是普通的毒,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南京城的暗处、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蛊毒呢?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她想起了指引禅师。想起了那个在秦淮河边、以某种不可名状的姿态存在的老和尚。想起了他的小鱼缸。想起了鱼缸里那些细小的、游动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虫子。

      情人蛊。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她想起很多年前,叶承安疯癫之后,她曾去问过指引禅师。禅师说,情人蛊是一种极罕见的蛊毒,中蛊者会神智错乱,行为失控,最终……最终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躯壳。

      "如何解?"她问。

      "无解,"禅师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悲悯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除非……除非下蛊者亲自解。或者,中蛊者……死。"

      她想起了范文侗的死。想起了他从三楼跳下去,仰面朝天,四肢伸展,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推下去的?

      如果是蛊毒发作,如果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控制了他的神智,让他在那种亢奋的、扭曲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的状态下,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最终……最终从三楼跳下去呢?

      那婉儿呢?

      婉儿现在的状态,和范文侗临死前多么像。和叶承安疯癫时多么像。那种亢奋,那种扭曲,那种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的状态。

      她也是中了情人蛊吗?

      如果是,那么,是谁下的蛊?

      沈如霜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

      她想起了白天那个"柳惊雀"。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

      "你丈夫盘符,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的。"

      如果他不是柳惊雀,如果他只是某个知道真相的人,用易容术假扮成柳惊雀的样子,来给她传递信息呢?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给她这张画?为什么要指向盘符的失踪?

      盘符。盘符。盘符。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咒语。像念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清晰的姿态存在的祈祷。

      忽然,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烛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漆黑的点。她的身体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起了盘符失踪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今日要作一首诗,咏石榴。你替我记着,回来念给你听。"

      石榴。石榴。

      她想起很多年前,苏云卿在柳府种下那棵石榴树时说的话。

      "霜娘,等这树结了果,我酿石榴酒给你喝。"

      她想起盘符府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想起盘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点新绿时的表情。那种认命的了然,那种对岁月的无声妥协,那种……慈悲。

      "今年的石榴花,我替您看着。"

      那是她对盘符说的最后一句话。

      盘符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

      "好。"

      然后,他就走了。去了枫叶寺。去了诗社。去了那个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地方。

      石榴。石榴。石榴。

      沈如霜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

      她忽然觉得,那棵石榴树,那张墨线图,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那个失踪的盘符,那个疯癫的婉儿,那个死去的范文侗,那个遥远的叶承安——

      他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看不见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线。一条像地底深处的暗流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线。

      她需要找到那条线的尽头。

      她需要知道,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鱼儿。孩子还在睡,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偶尔还抽噎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阿桃,"她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阿桃从厢房里跑出来。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惊恐。

      "夫人……"

      "备轿,"沈如霜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义庄。"

      "义庄?!"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夫人,这……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

      "去义庄。"

      沈如霜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烛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漆黑的点,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阿桃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命运践踏了四十多年、却仍未彻底熄灭的女人。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像一根竹,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桩。

      "是。"阿桃说。

      ---

      义庄在南京城的西北角,是一座灰黑色的石头建筑,阴森森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门口没有灯,只有两盏白纸灯笼,被雨水泡得发了胀,像两只被遗弃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光。

      沈如霜和阿桃下了轿。

      雨更大了。不是雨,是瀑布,是天河倾泻,是无数根银针从天上垂直刺下,将整座义庄缝进一张潮湿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网里。

      义庄的门是虚掩的。推开门,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霉味,是腐臭,是死亡本身的气息,像一张黏稠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网,将她们裹在里面。

      守庄的是个老头,姓吴,独眼,驼背,像一株被岁月压弯了、却仍在徒劳地支撑着的树。他看见沈如霜,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盘夫人?这大半夜的……"

      "范文侗的尸首,"沈如霜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哪?"

      吴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水面上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纹细密,却未碎裂。

      "范……范先生?盘夫人的女婿?"

      "是。"

      "这……"吴老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范先生已经下葬了……就在……就在后山的乱葬岗……"

      "挖出来。"

      "什么?!"吴老头的声音像炸雷,在义庄里滚过,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惊骇,"盘夫人,这……这可使不得……挖坟掘墓,是……是犯法的……"

      "我担着。"

      沈如霜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吴老头面前的桌上。银票是百两面额的,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却令人眩晕的光泽。

      "天亮之前,"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我要看见范文侗的尸首。"

      吴老头看着那张银票。看着那个站在雨幕中的女人。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他拿起银票,塞进口袋。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跟我来。"

      ---

      后山的乱葬岗,是一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土地。

      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座座被雨水冲刷得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土包,像一张张被遗弃的、却仍在缓慢呼吸的嘴。吴老头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摇曳,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像一滴即将干涸的泪。

      "就在这儿,"吴老头停在一座新坟前,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范先生……就埋在这儿……"

      沈如霜看着那座坟。

      土是新的,被雨水泡得发黑,像一块被腐烂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伤口。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被雨水冲得歪斜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木牌,上面写着"范文侗"三个字,墨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水墨画。

      "挖。"她说。

      吴老头放下灯笼,从腰间取出一把短铲。那铲子是铁的,锈迹斑斑,像一根被遗弃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骨头。他开始挖,动作很慢,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机械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无声的、却令人牙酸的摩擦。

      泥土是湿的,黏的,像一锅被熬过了头的粥,带着一种刺鼻的、却令人作呕的腥甜。一铲,又一铲,泥土被抛向两侧,像两堆正在逐渐增高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山。

      沈如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干涸得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她的衣裳被雨水湿透,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面具。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散,几缕灰白垂在颊边,像几茎枯萎的、却仍在挣扎的草。

      阿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素色的,没有花纹,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惊恐。

      "夫人……"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座坟。看着那被逐渐挖开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伤口。看着那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烈的、却令人作呕的腥甜。

      终于,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撞击。

      吴老头停下来。他抬头,看着沈如霜,那只独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恐惧。

      "盘夫人……"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到了……"

      沈如霜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坟坑边缘,低头,向里望去。

      她看见了范文侗。

      他躺在那里,直挺挺的,像一尊被精心摆放过的、用于某种仪式的祭品。他的脸是青的,像一张被水洇过又风干的纸,上面布满了褐色的斑,像被岁月侵蚀的碑文。他的眼睛闭着,眼睑下陷,像两口被填平的、干涸的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灰白的齿,仿佛还有什么话未说完,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了。

      他穿一身白色的直裰,是她亲手换上的。那直裰已经被泥土和雨水浸透,变成一种浑浊的、像隔夜的茶汤一样的黄褐色。他的双手交叠在腹上,指节突出,像几根被精心摆放过的、用于某种仪式的枯枝。

      沈如霜蹲下身。

      她的动作极慢,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机械在重新启动。她的手指触到范文侗的脸,那皮肤是冷的,僵硬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她的指尖划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然后,停在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微微张开,像在做着一个温和的、却无人知晓的梦。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蛆虫。不是腐肉。是某种更细小的、更活跃的、更令人心悸的存在。

      沈如霜凑近。她的鼻尖几乎触到范文侗的嘴唇,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扑面而来,像一口被凿开的、埋藏多年的井。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些虫子。

      它们极小,极细,像一根根被漂洗过度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头发丝,在范文侗的嘴角缝隙里,缓慢地蠕动着。它们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却令人眩晕的粉红色,像某种被稀释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血。它们的头部,有两只几乎不可见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黑点,像两颗被囚禁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光的星。

      情人蛊。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沈如霜的心口最深处。她想起指引禅师的小鱼缸。想起那些细小的、游动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虫子。想起叶承安疯癫之后,她去问禅师时,禅师说的话。

      "情人蛊是一种极罕见的蛊毒,中蛊者会神智错乱,行为失控,最终……最终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躯壳。"

      范文侗中了情人蛊。

      不是疯了。不是癫了。是被人下了蛊。被人控制。被人当成棋子。在那种亢奋的、扭曲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的状态下,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最终……最终从三楼跳下去。

      他不是自杀。

      他是被谋杀的。

      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南京城的暗处、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力量,谋杀了。

      沈如霜的手在抖。

      她的手指悬在范文侗的嘴角上方,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雨幕中收缩成两个极小的、漆黑的点,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夫人……"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虫子。看着那些在范文侗的嘴角缝隙里、缓慢地蠕动着的、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的粉红色的、像一根根被漂洗过度的头发丝一样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范文侗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永远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他现在知道了。

      在死后。在被蛊毒侵蚀了神智之后。在从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滩血肉模糊之后。在被埋进这后山的乱葬岗、被雨水泡得发黑之后。

      他知道了。

      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可他已经无法说出来了。

      沈如霜站起身。

      她的动作极慢,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机械在重新启动。她的身体在晃,像一株被狂风吹弯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未干涸的井。

      "埋上,"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恢复原样。"

      吴老头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雨幕中的女人。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像一根竹,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桩。

      "盘夫人……"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埋上。"

      沈如霜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她转身,走向义庄的方向。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血印。

      阿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伞在雨幕中摇曳,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像一滴即将干涸的泪。

      她们走出乱葬岗,走出义庄,走进南京城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街道。雨更大了,像瀑布,像天河倾泻,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垂直刺下,将整座城池缝进一张潮湿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网里。

      沈如霜坐在轿子里。

      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墨线图,攥得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

      她知道了。

      知道了范文侗的死因。知道了婉儿的病因。知道了叶承安的命运。知道了盘符的失踪背后,那个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真相。

      她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情人蛊。

      都是被人控制。都是被人当成棋子。都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南京城的暗处、以某种恐怖的姿态存在的力量,在操纵着一切。

      可她不知道,那力量是谁。

      不知道,那棋手是谁。

      不知道,那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像一株被闪电劈中了却仍在发出新芽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她要找到盘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解开那张墨线图的谜题。她要找到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她要为范文侗报仇。她要为婉儿解毒。她要保护小鱼儿。她要保护盘龙。她要保护这她辛苦挣下、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一切。

      轿子在盘府门口停下。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潮湿的、令人窒息的网。石榴树的枯枝在雨幕中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天空。

      "盘符,"她对着雨幕,极轻地说,"你答应过我的。石榴诗。"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哭。

      沈如霜低下头。

      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墨线图,在雨中展开。墨线交叉,横七竖八,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线团。可此刻,在雨幕中,她忽然觉得,那线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线条本身在动。是她的眼睛在动。她的记忆在动。她的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直觉在动。

      她慢下来。她闭上眼睛,让那几条墨线在黑暗中浮现。横的,竖的,斜的,交叉的,像一张被编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网。

      忽然,她看见了。

      那不是盘符的脸。不是地图。不是钥匙。

      是一朵花。

      一朵石榴花。

      被墨线勾勒出来,花瓣,花蕊,花萼,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水墨画。

      石榴花。

      沈如霜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跳得极快,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她低头,再次看着那张画。横七竖八的墨线,在泛黄的宣纸上,沉默地交叉着。

      可此刻,她看出来了。那横线,是花瓣的脉络。那竖线,是花蕊的挺立。那斜线,是花萼的弯曲。那交叉的线,是花瓣与花瓣之间的、那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清晰的姿态存在的重叠。

      那是石榴花。是盘符府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是盘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的那几点新绿。是盘符答应过的、却最终没有念给她听的那首石榴诗。

      "今年的石榴花,我替您看着。"

      那是她对盘符说的最后一句话。

      盘符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

      "好。"

      然后,他就走了。去了枫叶寺。去了诗社。去了那个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却仍在她的记忆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地方。

      石榴花。石榴花。石榴花。

      沈如霜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

      她忽然觉得,那棵石榴树,那张墨线图,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那个失踪的盘符,那个疯癫的婉儿,那个死去的范文侗,那个遥远的叶承安——

      他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看不见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线。一条像地底深处的暗流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线。

      那条线的尽头,是一朵石榴花。

      而石榴花的尽头,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找到答案。要找到盘符。要解开这一切的谜题。要在这南京城的泥沼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哪怕脚底下的,每一步都是刀尖。

      哪怕头顶上的,每一片天都是灰白。

      哪怕心里的,每一口井,都已经干涸。

      她还要走下去。

      因为,她别无选择。

      因为,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因为,她是沈如霜。

      雨声更大了。像瀑布,像天河倾泻,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垂直刺下,将整座盘府,将整棵石榴树,将整张墨线图,将她这半生的屈辱与坚韧,一起缝进一张潮湿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网里。

      沈如霜站在雨中,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她等待着。

      等待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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