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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箍桶匠,木匠,银匠   那火是 ...

  •   那火是在婉儿死后的第三日夜里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极小的、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一样的火星,从书房的窗缝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红。然后,那火星膨胀了,像一朵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吹拂着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莲花,从窗缝里涌出,舔舐着窗纸,发出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

      阿桃是第一个发现的。她从厨房出来,想去茅房,却看见书房的方向,泛着一种暧昧的、却令人眩晕的红。她跑过去,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张黏稠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网,将她裹在里面。

      "走水啦!走水啦!"

      她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反复切割。

      沈如霜是被盘龙搀扶着,走出房间的。她的身体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外表仍在勉强维持形状,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血印。

      她看着那火。

      火是从书房里烧出来的。那间她亲自布置的、盘符生前最爱的、堆满了书籍和账册和信件的房间。火舌从窗缝里涌出,舔舐着朱漆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群被释放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精灵,在夜空中,编织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毁灭"的舞蹈。

      "救火!"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可已经晚了。

      等邻居们提着水桶赶来,等盘龙用竹杖敲开附近人家的门求援,等沈如霜被阿桃搀扶着、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火一点一点地吞噬那间书房时——

      一切已经结束了。

      火被扑灭了。书房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墙壁是黑的,像一张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纸。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天空。地面是湿的,混着灰烬和积水,像一锅被熬过了头的粥,带着一种刺鼻的、却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可奇怪的是,金银财宝没有失窃。沈如霜的私房钱,藏在卧室床底下的陶罐里,完好无损。当铺的账册,藏在酒楼柜台后的暗格里,完好无损。婉儿的嫁妆,藏在厢房的樟木箱子里,完好无损。

      烧毁的,只有那间书房。只有盘符生前的书籍、账册、信件。

      沈如霜站在废墟前,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未干涸的井。

      "人为纵火,"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夫人?"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人为纵火,"沈如霜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不是意外。是有人……有人故意放火。"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盘龙,扫过阿桃,扫过被阿桃抱在怀里、仍在熟睡的小鱼儿,扫过那些提着水桶、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困惑的邻居们。

      盘府现在没有几个人了。

      除了她自己,就是八岁的儿子小豆子——盘龙,一周岁不到的外甥小鱼儿,还有就是阿桃。

      难道是阿桃干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她想起阿桃发现火灾时的尖叫。想起阿桃提着水桶、第一个冲向火场的身影。想起阿桃那张圆脸、那双憨眼、那种手脚麻利却有点呆的气质。

      可她也想起,这几日的雾。那种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带着陈年的发酵过度的土腥味的湿气。盘龙说,那不是雾,是某种药味,某种让人沉睡的药味。

      如果那雾是阿桃放的?如果阿桃一直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的控制下,缓慢地、却不可抗拒地,侵蚀着这盘府的每一个人?

      沈如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阿桃。看着那个站在废墟前、脸上带着一种惊恐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困惑的丫头。她的圆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颗被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番茄。她的憨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光。

      "阿桃,"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你今日去买菜了么?"

      阿桃愣了一下。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

      "买……买了,"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买了豆腐,买了青菜,买了……买了阿爹爱吃的猪头肉……"

      "你阿爹?"沈如霜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阿爹……在城里?"

      "在,"阿桃的声音低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在……在城南。箍桶巷。做……做箍桶匠,也……也做木匠和银匠……"

      沈如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血印。

      沈如霜决定去跟踪阿桃。
      她要看看她阿爹是什么人。
      她要看看那箍桶巷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要看看这盘府的火灾,这南京城的迷雾,这她半辈子都在追逐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真相——

      究竟指向何方。

      ---

      次日清晨,沈如霜强撑着身体,跟在阿桃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用一块灰色的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像任何一个市井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婆子。

      阿桃走在前面。

      她的脚步比往日轻快,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弹簧似的劲儿。她的篮子里,装着豆腐,青菜,还有她阿爹爱吃的猪头肉。她穿过三条巷子,过一座石桥,向城南走去。

      城南是南京城最杂芜的角落。箍桶巷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像一道被挤扁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缝隙。沈如霜站在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阿桃走进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是虚掩的。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干活。

      那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精瘦,黝黑,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刨子,正在刨一块半旧的木板。他的动作极快,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机械,每一刨都带起一片薄薄的、像蝉翼一样的木花,在空中旋转,飘落,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山。

      他的脸是瘦的,像一张被刀削过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木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他的嘴唇是薄的,紧抿着,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缝。

      这就是阿桃的父亲。一个贫困的箍桶匠。
      有时又做木匠和银匠。

      沈如霜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木板上,像两口被淤塞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只映着那半旧的木纹,只映着那薄薄的、像蝉翼一样的木花。他的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像几根被岁月磨钝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铁钉,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沟壑。

      "阿爹!"阿桃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猪头肉,"我买了猪头肉!还有酒!"

      那男人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阿桃,越过院子,越过那扇半旧的木门,直直地——直直地落在沈如霜身上。

      那一瞬,沈如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惊雷。是比惊雷更闷的、更沉的爆炸,像一口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的深潭,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树。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两口被淤塞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可那井底,却有一种她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

      不是柳惊雀式的锋芒。不是赵辉式的虚浮。是一种更深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光。

      那光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东西。某种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刀刃。某种像被反复淬炼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毒药。

      "阿爹,"阿桃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轻快,"这是……这是咱们……,盘夫人,府上的…女主人…"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她阿爹的目光。看见了那目光里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她以为拔掉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她用层层绷带裹住了,假装看不见。

      "盘夫人,"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沙哑,"稀客啊。"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刨子、正在刨一块半旧木板的男人。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嘴唇是薄的,紧抿着。他的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

      可她忽然觉得,那手指上,有什么东西是错的。

      不是箍桶匠应有的粗糙。不是银匠应有的细腻。是一种更深的、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反复打磨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

      痕迹。

      她想起盘符。想起盘符的手指。那手指是枯瘦的,像几根被虫蛀空的树枝,可那动作极稳,每一粒算珠的起落都带着一种老派人的认真。她想起范文侗的手指。那手指是瘦的,却硬的,像一根新生的竹。她想起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的手指。那手指是白的,像几条肥硕的蛆虫,在空气中蠕动。

      而这个男人的手指——阿桃的父亲的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像几根被岁月磨钝了的铁钉。可那指甲缝里,却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东西。

      某种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污渍。

      "阿桃,"那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去……去厨房,把猪头肉切了。再……再温一壶酒。我要……要和盘夫人,喝一杯。"

      阿桃犹豫了一下。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

      "阿爹……"

      "去。"

      那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尖锐。阿桃吓了一跳,像一颗被弹射出来的石子,匆匆跑向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沈如霜和那个男人。

      雨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那男人站起身,动作极慢,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泥塑在挪动。他把手里的刨子放在一旁,用一块半旧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

      然后走向沈如霜。

      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他的嘴唇是薄的,紧抿着,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缝。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沙哑,"您……您怎么来了?"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嘴唇是薄的,紧抿着。他的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污渍。

      "我……"她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我来……来看看阿桃的娘家。"

      "哦?"那男人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盘夫人……对阿桃,真是上心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如霜的脸上。那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就像……"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就像……对婉儿姑娘,对范先生,对……对盘大人一样上心?"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的男人。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嘴唇是薄的,紧抿着。他的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污渍。

      "你……"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认识……盘符?"

      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瞬间的寒意,却像一根冰针,刺进了沈如霜的骨髓。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南京城……这南京城里,谁不认识盘大人呢?户部三十年,经手银两千万,两袖清风……谁不认识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座半旧的银炉上。那银炉是灰的,像一尊被遗弃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炉口积满了黑色的灰烬,像一张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嘴。

      "只是……"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盘大人……走得太突然了。连……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

      沈如霜看着那座银炉。

      那炉口积满了黑色的灰烬,像一张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嘴。她忽然想起,盘符的书房里,也有这样一座银炉。是盘符用来熔银的,据说他年轻时学过银匠手艺,后来入了户部,便很少碰了。那银炉被放在书房的最深处,积满了灰尘,像一尊被遗弃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雕像。

      可如今,那银炉已经被烧毁了。和书房一起。和盘符的书籍、账册、信件一起。

      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烧成了灰烬。

      "你……"她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是银匠?"

      "是,"那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箍桶匠,木匠。银匠。都做过。都……都不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污渍。

      "只是……"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只是……偶尔,也替人……替人做点别的。"

      "别的?"

      那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比如……"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比如……替人,做一张脸。"

      沈如霜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一口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的深潭。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树。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雕像。

      做一张脸。

      易容术。

      她想起了那个假扮柳惊雀的人。想起了那个在枫叶寺大雄宝殿里、走进偏门便再也没有出来的"盘符"。想起了那个在满月酒上、站在高台上亢奋地控诉她的范文侗。

      他们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控制了。

      而那种力量的源头——那种力量的工具——那种力量的、可以被称之为"手"的存在——

      就站在她面前。

      阿桃的父亲。箍桶匠,木匠。银匠。嗜赌成性。爱酒如命。

      做一张脸。

      "你……"沈如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替谁……做脸?"

      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瞬间的寒意,却像一根冰针,刺进了沈如霜的骨髓。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这是规矩。替人做脸,不能……不能问主顾是谁。就像……就像箍桶,不能问那桶里,装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座半旧的银炉上。

      "只是……"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只是……最近做的几张脸,都……都和盘夫人,有关。"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和我有关?"

      "是,"那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张……是柳惊雀。一张……是盘大人。还有一张……"

      他顿了顿,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直直地落在沈如霜的脸上。

      "还有一张,"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是……是范先生。"

      范文侗。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沈如霜的心口最深处。她想起那个在满月酒上、站在高台上亢奋地控诉她的年轻人。想起他从三楼跳下去、仰面朝天、四肢伸展的身影。想起他摔在大报恩寺后街的青石板上、白色衣袍被鲜血染红的、像一幅水墨画一样的尸体。

      那不是范文侗。

      是有人用易容术假扮的范文侗。

      是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用他粗大的手指、用他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用他那座半旧的银炉——做出来的、一张和范文侗一模一样的脸。

      "你……"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瞬间的寒意,却像一根冰针,刺进了沈如霜的骨髓。

      "因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因为……我快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污渍。可那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赌,"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赌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欠了一屁股的债。这双手……这双手,还能做几张脸?做不了几张了。"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直直地落在沈如霜的脸上。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知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想……想找到幕后的人。想……想为盘大人报仇。想……想解开这一切的谜题。"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沈如霜面前。

      是一枚铜钱。

      "这是……"沈如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订金,"那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每次做脸,主顾都会给订金。这枚……这枚是柳惊雀那张脸的订金。背面……背面有字。"

      沈如霜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是半旧的,边缘磨得发了光,像一张被反复抚摸过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脸。她翻过背面,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字——

      "赵记"。

      赵记。

      赵辉的赵。赵记的记。

      沈如霜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一口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的深潭。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树。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雕像。

      赵辉。

      那个她爱了二十九年的男人。那个在雨廊下对她一笑的少年。那个在媚坞里对她说"你配吗"的废物。那个在盘符的葬礼上、对她说"节哀"的陌生人。

      他是幕后黑手?

      是他,用这枚铜钱,订下了柳惊雀的脸?是他,用某种不可名状的、却仍在她的直觉中、以某种模糊的姿态存在的力量,控制了这一切?

      沈如霜想不明白。

      她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你……"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可那瞬间的暖意,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沈如霜冰冷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心。

      "因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因为……阿桃。阿桃说……说您对她好。说您……您是这南京城里,唯一一个……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主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阿桃正在里面切猪头肉,刀声笃笃,像某种古老的、却已被遗忘的仪式,在雨中,缓慢地展开。

      "我……我这辈子,"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没做过什么好事。赌,输,骗,做脸……都是……都是脏活。可阿桃……阿桃是我唯一的……唯一的干净。"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直直地落在沈如霜的脸上。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快死了。这双手……这双手,也做不了几张脸了。可我想……想在死之前,替阿桃……替阿桃积点德。"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沈如霜面前。

      是一张纸。

      泛黄的,边缘卷曲的,像一片被岁月风干的落叶。

      "这是……"沈如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地图,"那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盘大人……盘大人被带走的地方。我……我替人做脸,总要……总要知道那脸,最后……最后被用在了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座半旧的银炉上。

      "盘大人……"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在枫叶寺。大雄宝殿。佛像后面……后面有个暗门。暗门后面……后面有个密室。盘大人……盘大人就在那里。"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盘符。在枫叶寺。在佛像后面。在密室里。

      他还活着?还是……还是已经死了?

      "他……"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他……还活着?"

      那男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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