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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冷漠与偏见   沈如霜 ...

  •   沈如霜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

      盘府的床。金丝楠木的架子,素白的帐子,荞麦皮填的枕头,硬硬的,硌着脸颊。窗外是黑的,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绢。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像一声来自地底的叹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被褥,被褥是湿的,被汗水浸透的,像一层被剥去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皮肤。

      "娘……"

      婉儿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沙哑。

      沈如霜转过头。

      她看见婉儿。婉儿的脸是湿的,泪痕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廉价的戏子的脸。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像两颗被煮熟了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虾。她的头发散乱,像一窝被捅破了巢穴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兽。

      "婉儿……"沈如霜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

      "娘!"婉儿扑过来,抓住她的手。那手是冷的,却硬的,像一根新生的竹。可那掌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热。

      "范文侗……"沈如霜说,那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灼穿了声带,却化作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灰烬。

      "相公……"婉儿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哽咽,"相公他……他走了……"

      走了。

      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在沈如霜的心口反复切割。不是割一刀,是割了无数次,割得血肉模糊,割得白骨森森,割得她连疼都觉不出来,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存在"的东西。

      "小鱼儿……"她说。

      "小鱼儿在阿桃那里,"婉儿说,声音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他……他还小,不知道……不知道他爹……"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身体像一尊被突然抽去了内部的泥塑,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埋在沈如霜的肩窝里,发出一种无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那颤抖像地震,像海啸,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沈如霜搂着婉儿。像搂着一颗被风吹落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石榴。像搂着一株被闪电劈中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新芽的枝。像搂着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等待雨季的井。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在盘符的葬礼上,在枫叶寺的晨雾里,在赵辉对她说"你配吗"的那个午后,她的眼泪就已经干了。她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坚强"的东西。

      "婉儿,"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范文侗……他说了什么?"

      婉儿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

      "他说……"婉儿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他说娘控制他……压榨他……把他当牛马……当奴隶……"

      "你信吗?"

      婉儿抬起头。她的脸是湿的,泪痕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廉价的戏子的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执拗。

      "我不信,"婉儿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坚定,"娘,我不信。相公他……他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被人逼的……"

      "被人逼的……"沈如霜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碎玻璃。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范文侗的脸,在高台上,亢奋的,扭曲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赵辉的脸,在角落里,空的,静的,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范文侗死了。从三楼跳下去,仰面朝天,四肢伸展,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他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像一幅被泼墨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水墨画。

      "娘,"婉儿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哀求,"您说……相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抛下我们?抛下小鱼儿?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绢。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她忽然想起,范文侗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永远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棋子。

      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她以为拔掉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她用层层绷带裹住了,假装看不见。

      她这辈子,被人当成棋子。教坊司的嬷嬷,把她当成棋子,卖给驸马府。赵辉,把她当成棋子,垫在脚下,踩了二十九年。柳惊雀,把她当成棋子,换了情报,换了仕途。盘符,把她当成棋子——不,盘符没有。盘符是唯一的、没有把她当成棋子的人。

      可盘符死了。

      死在一口被陌生人抬来的、劣质的薄皮棺材里。死在三个被蓝色火焰焚烧成灰烬的、不知来路的商人旁边。死在枫叶寺的大雄宝殿里,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如今,范文侗也死了。

      死在她亲手操办的满月酒上。死在她亲手搭建的高台上。死在她亲手选中的、却即将被她亲手埋葬的、这方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天地之间。

      "棋子……"她喃喃,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清醒。

      "娘?"

      "婉儿,"沈如霜转过头,看着女儿。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却仍未干涸的井,"你去睡吧。娘……娘想一个人待会儿。"

      婉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如霜。

      "娘,"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柔,"您……您别太累。相公走了,可您还有我,还有小鱼儿,还有龙儿……"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方被墨汁浸透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绢。看着那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更鼓声。

      婉儿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像一声来自地底的叹息。

      沈如霜独自坐在黑暗中。

      她的身体像一尊被突然抽去了内部的泥塑,直挺挺地靠在床头上。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褥,攥得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她在回想。

      回想满月酒当天,酒楼里所有人的表现。范文侗的亢奋,婉儿的幸福,盘龙的冷静,宾客们的喧哗,还有……赵辉的空。

      赵辉。

      她想起他的脸。在角落里,背靠着那根朱漆的柱子,面前是那扇半开的窗。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杯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

      他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栏杆。没有看那具正在坠落的、正在散发出血腥气的尸体。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

      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情感。

      只有一种……空。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像一株被闪电劈中了、却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树。

      那空,是什么意思?

      是预料之中?是计划之内?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所以无需惊讶,无需动容,无需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尖叫,奔逃,推搡,踩踏?

      还是……别的什么?

      沈如霜想不明白。

      她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画。

      她想起范文侗站在高台上的样子。他的脸是红的,眼是亮的,嘴角挂着一种亢奋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笑容。他的语速很快,像一挺被扣动了扳机的、却失控的连弩。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射出的、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毒液的子弹。

      "你控制我!你压榨我!你把我当成你手中的棋子!"

      可她知道,她没有。

      她对范文侗,是信任的,是倚重的,是把酒楼和当铺的未来,都交到他手里的。她从未控制他,从未压榨他,从未把他当成棋子。她把他当成儿子,当成接班人,当成这盘府、这酒楼、这当铺、这她辛苦挣下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家业的——继承人。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她亲手操办的满月酒上,在这她最骄傲、最幸福的、却即将被彻底摧毁的时刻,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跳下去。

      仰面朝天,四肢伸展,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

      他的目的是什么?

      控诉她?毁掉她?让她在南京城的官场、商场、乃至整个社会的舞台上,彻底身败名裂?

      可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无法享受控诉的成果。死了的人,无法看见被控诉者的崩溃。死了的人,无法从这场精心设计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戏剧中,获得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利益"的东西。

      除非……

      除非他不是为自己而控诉。

      除非他是为了别人。

      除非他的控诉,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是某种契约的履行,是某种被承诺过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报酬。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石子。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芦苇。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回响的井。

      她想起了赵辉。

      想起了那个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的男人。

      想起了范文侗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你永远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棋子。

      如果范文侗是棋子,那么,谁是棋手?

      如果范文侗的控诉,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那么,交易的另一方是谁?

      如果范文侗的死,是某种报酬的支付,那么,他换取了什么?

      沈如霜想不明白。

      她的脑子像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她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迷迷糊糊,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粥。

      她只知道,范文侗死了。

      她的女婿。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除了盘龙之外,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男性继承人"的存在。

      他死了。

      从三楼跳下去,仰面朝天,四肢伸展,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却即将坠落的石子。

      他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像一幅被泼墨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水墨画。

      他的控诉,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切割,割得血肉模糊,割得白骨森森,割得她连疼都觉不出来,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存在"的东西。

      她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坐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她只能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葬礼。等待三法司的查验。等待南京城的舆论,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却空无一物的沙滩。

      等待……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结局。

      ---

      范文侗的葬礼,是在三日后举行的。

      沈如霜亲自操持了一切。她请了栖霞寺的和尚,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她请了南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唱《窦娥冤》,唱《墙头马上》,唱《拜月亭》——范文侗生前不爱听戏,可她记得,他曾在某个酒后,喃喃地说过一句:"我……,死得其所。"

      她不懂什么叫"死得其所"。她只知道,范文侗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惨烈异常,死在她亲手操办的满月酒上,死在一群看热闹的人的注视下,死在她……她这个被他控诉为"毒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母亲"的存在面前。

      她要把他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她要让他走得体面,走得尊严,走得像一个被她"压榨"了、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女婿"的人应有的样子。

      可她没有哭。

      婉儿哭了。盘龙沉默着,灰白的眼睛"望"向灵堂的方向,像两口正在吸收着所有光线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小鱼儿在阿桃怀里,咿呀地叫着,像一颗被投入了沸水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出声音的石子。

      沈如霜站在灵堂中央,面对着那口黑黢黢的棺材。

      棺材是金丝楠木的,七道漆,每一道都掺了范文侗生前最爱的、那种淡淡的墨香。棺材里,范文侗直挺挺地躺着,穿一身白色的直裰,是她亲手换上的。他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一个温和的、却无人知晓的梦。

      他的眼镜被摘下来了。放在棺材的一角,镜片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暧昧的、却令人眩晕的光。她看着那副眼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驸马府的榆树下,婉儿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枯荚。那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拂去自己心上的尘埃。

      "范文侗,"她对着棺材,极轻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辈子对婉儿好。"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白色的幡幔,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像岁月啃噬骨头。

      她忽然很想拉开棺材盖,把他拽起来,质问他。

      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质问他为什么要控诉她。质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婉儿,抛下小鱼儿,抛下这她辛苦挣下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一切。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宾客们陆续来了。

      魏国公府的管家,礼部侍郎的侄孙,翰林院的编修,还有几位致仕的老翰林。他们穿着素色的衣裳,带着体面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哀容,说着体面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安慰话。

      "盘夫人节哀。"

      "范先生年轻,走得可惜。"

      "盘夫人要保重身子,还有婉儿姑娘,还有小鱼儿……"

      沈如霜一一回应。她的姿态是端庄的,她的言辞是得体的,她的笑容——当她需要微笑时——是恰到好处的、却令人心悸的温和。她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用于某种仪式的玉器,冰冷,坚硬,美得令人心碎。

      赵辉是在葬礼的最后一日来的。

      他穿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任何一个前来吊唁的、体面的宾客。他的脸是青的,眼泡泛着黑,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令她齿冷的气质——虚浮,骄横,像被宠坏了的孩子,即使在最严肃的场合,也掩不住那种居高临下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傲慢。

      他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他的动作是规范的,甚至可以说是恭敬的,像一出排练过多次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虚伪的戏。他鞠躬,起身,转向沈如霜。

      "盘夫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节哀。"

      沈如霜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九年的男人。他的脸浮肿了,嘴角因为常年纵欲而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刻薄相。可她却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那个雨廊下的少年。他甩在她脸上的水珠,他回头的那一笑,他喊的那声"丫头"。

      那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她以为拔掉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她用层层绷带裹住了,假装看不见。

      如今,在这灵堂上,在这具她亲手操持的棺材前,在这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线香气味中,她忽然觉得,那根刺动了动。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情感。

      "驸马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来送范先生最后一程。"

      赵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纹细密,却未碎裂。

      "范先生……"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本驸马的……旧识。理应来送。"

      旧识。

      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在沈如霜的心口反复切割。她想起范文侗执意要请赵辉时的表情。那种执拗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坚持。那种"不请驸马爷,便是不懂礼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执拗。

      旧识。

      他们之间,有什么旧?什么识?她从未见过赵辉与范文侗单独相处。从未听说过他们之间有往来。从未……从未想过,这两个在她生命里、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存在的男人,会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旧识"的联系。

      "驸马爷,"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范先生生前,可曾与驸马爷……有过往来?"

      赵辉的脸色变了。

      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像一盏被反复调光的、却失控的灯。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盘夫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愤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如霜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那姿态恭谨得像在朝拜,可那眼底的光,却冷得像两口枯井,"驸马爷请便。丧礼简陋,不敢久留贵客。"

      她转身,走向灵堂深处。她的背影瘦削而僵硬,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血印。

      赵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如此冷漠,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疏离,质问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瞬间抽干了水的井。

      灵堂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那是盘府的石榴树,比柳府那棵更老,皮都裂了,像老人的手背。可此刻,在葬礼的哀乐声中,沈如霜竟看见那枯枝上,爆出了几点新绿。

      是今年的春芽。

      她站在灵堂深处,看着那几点新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不是绝望,是一种更静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涟漪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坠了底。

      范文侗走了。她的女婿。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除了盘龙之外,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男性继承人"的存在。

      她还有婉儿。还有小鱼儿。还有盘龙。还有阿桃。还有这刚刚站稳脚跟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酒楼和当铺。

      她不能倒。她不能哭。她不能把那道堤坝拆开,让泪水淹没一切。

      她要活着。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

      ---

      葬礼后的第七日,沈如霜发现自己白了头发。

      不是全白。是灰的,夹杂在乌发里,像落了一层霜。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苍老,瘦削,眼窝深陷,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玉兰。可那双眼睛,仍是黑的,深得像两口井。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坊司,嬷嬷说过:"霜娘,你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真,将来要吃苦的。"

      嬷嬷说得对。她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在十四岁那年,看见了赵辉。在四十岁那年,看见了盘符。在四十三岁那年,看见了范文侗。

      她看见了他们。她爱上了他们。她失去了他们。

      如今,她只剩下这双眼睛。这双看人的时候太真、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眼睛。

      "夫人,"阿桃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该吃药了。"

      沈如霜没有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层灰白的霜。看着那双黑得发亮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眼睛。

      "阿桃,"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平静,"你去把婉儿叫来。"

      "夫人……"

      "去叫。"

      婉儿来了。她的脸是苍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可那眼底,却有一种沈如霜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执拗。

      "娘,"她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温柔,"您……您要保重身子。相公走了,可您还有我,还有小鱼儿,还有龙儿……"

      "婉儿,"沈如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范文侗死前,可曾……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婉儿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尊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却仍在挣扎的傀儡。

      "相公……"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相公他……那几日,一直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他睡不着,"婉儿说,声音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颤抖,"夜里,他总是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像……像在等什么。我问他,他说……他说他在想一首诗。"

      "诗?"

      "是,"婉儿的声音低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他说,他要作一首……一首关于石榴的诗。"

      石榴。

      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沈如霜的心口最深处。她想起盘符。想起那个说要去枫叶寺作一首石榴诗的人。想起那个躺在棺材里、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一个温和的、却无人知晓的梦的人。

      "石榴……"她喃喃,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清醒。

      "娘,"婉儿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哀求,"您说……相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抛下我们?抛下小鱼儿?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如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像一块被漂洗过度的绢,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却令人眩晕的明亮。石榴树的枯枝在窗纸上投下影子,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范文侗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永远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

      棋子。

      如果范文侗是棋子,那么,谁是棋手?

      如果范文侗的控诉,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那么,交易的另一方是谁?

      如果范文侗的死,是某种报酬的支付,那么,他换取了什么?

      她想起了赵辉。

      想起了那个在满月酒的角落里,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的男人。

      想起了范文侗执意要请赵辉时的表情。那种执拗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坚持。

      想起了"旧识"两个字。从赵辉嘴里说出来的,像两块碎玻璃,割得她满嘴是血。

      他们之间,有什么旧?什么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范文侗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惨烈异常,死在她亲手操办的满月酒上,死在一群看热闹的人的注视下,死在她……她这个被他控诉为"毒妇"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母亲"的存在面前。

      她只能等待。

      等待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结局。

      ---

      那夜,沈如霜没有睡。

      她坐在范文侗的灵堂里,面对着那口黑黢黢的棺材。棺材是金丝楠木的,七道漆,每一道都掺了范文侗生前最爱的、那种淡淡的墨香。棺材里,范文侗直挺挺地躺着,穿一身白色的直裰,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一个温和的、却无人知晓的梦。

      她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她曾经当成儿子、却最终控诉她为"毒妇"的男人。

      她想拉他起来。想质问他。想扇他一巴掌。想把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念头,全部扇出去。

      可她不能。

      她只能坐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像一株被闪电劈中的树,像一口被抽干了水、却仍在等待雨季的井。

      灵堂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棺材的一角,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光。那光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像一滴即将干涸的泪,像一口即将被填平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井。

      沈如霜看着那盏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驸马府,她替赵辉守过一盏灯。那夜宝庆公主病重,她守在公主床前,赵辉在书房里与清客下棋。她守着那盏灯,从黄昏守到黎明,灯油耗尽,火焰熄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像一滴即将干涸的泪。

      公主死了。灯灭了。她以为她的机会来了。她以为赵辉会回头看见她。

      可没有。

      赵辉一头扎进了秦淮河的花柳地,扎进了媚坞的软香温玉里,扎进了纸醉金迷的深渊。她替他管家,替他挡灾,替他收拾残局,把自己活成了驸马府里一根会说话的柱子。

      如今,柱子倒了。墙塌了。她站在废墟里,才发现,那柱上刻着的,是他的名字。

      "赵辉……"她对着黑暗,极轻地说。

      可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白色的幡幔,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像岁月啃噬骨头。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泪。

      可她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在盘符的葬礼上,在枫叶寺的晨雾里,在赵辉对她说"你配吗"的那个午后,她的眼泪就已经干了。她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坚强"的东西。

      她只能坐着。

      面对着那口黑黢黢的棺材。面对着那个她曾经当成儿子、却最终控诉她为"毒妇"的男人。面对着这方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她辛苦挣下却又即将失去的一切。

      等待天亮。

      等待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结局。

      ---

      而在驸马府,赵辉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酒。酒杯是景德镇的细瓷,白如玉,薄如纸,杯中的黄酒在烛光下泛着一种琥珀色的、却令人眩晕的光泽。

      他没有喝。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像一颗被囚禁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光的太阳。

      他的脑海里,像有一盘被拨乱了的棋。棋子散落,黑白交错,他试图将它们一一归位,却越理越乱。

      他想起范文侗。想起那个站在高台上,亢奋的,扭曲的,像一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傀儡的年轻人。

      想起他的控诉。那些声泪俱下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言辞。

      "你控制我!你压榨我!你把我当成你手中的棋子!"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沈如霜对范文侗,是信任的,是倚重的,是把一切都交到他手里的。他知道范文侗的控诉,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是某种契约的履行,是某种被承诺过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报酬。

      他知道。因为他不是棋手。

      因为他不是交易的另一方。

      因为他没有承诺过任何人。

      可范文侗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辉看着杯中的酒。酒液在烛光下晃荡,像一颗被囚禁的、却仍在徒劳地发光的太阳。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情感。

      只有一种……空。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像一株被闪电劈中了、却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廊下的午后。

      他甩在她脸上的水珠。他回头的那一笑。他喊的那声"丫头"。

      那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他以为拔掉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他用层层绷带裹住了,假装看不见。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在这杯他从未喝过的酒面前,他忽然觉得,那根刺动了动。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情感。

      他想起沈如霜在灵堂上的背影。瘦削而僵硬,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却还未折断的竹。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他想起她对他的冷漠。那种不冷不热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疏离。那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一样的眼神。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有家了,驸马爷。一个,没有您的家。"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像被投入了无底深渊的、却仍在徒劳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坠落。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灼热的、却无处可去的泪。

      可他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在宝庆公主死的时候,在柳惊雀被抓的时候,在佛牙丢了、他被罚俸三年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干了。他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骄傲"的东西。

      他只能坐着。

      面对着那杯他从未喝过的酒。面对着那方灰蒙蒙的、却仍在勉强维持形状的窗外。面对着这他亲手挣下却又即将失去的一切。

      等待天亮。

      等待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却仍在固执地寻找出口的、不可名状的结局。

      ---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是湿的。

      不是酒。是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或许是在想起那个雨廊下的午后时,或许是在想起沈如霜在灵堂上的背影时,或许是在想起那句"我有家了,驸马爷。一个,没有您的家"时。

      泪是热的。滚烫的。像熔化的铁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进他的嘴角,带着一种苦涩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的咸味。

      他抬手,触到脸颊。指尖沾了一片冰凉。

      "霜娘……"他喃喃,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哽咽的、破碎的绝望。

      可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吹散他掌心的酒气,像吹散一段从未存在过的往事。

      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多久没有哭过了。

      宝庆公主死的时候,他没有哭。柳惊雀被抓的时候,他没有哭。佛牙丢了,他被罚俸三年,他也没有哭。沈如霜嫁盘符的时候,他没有哭。盘符失踪的时候,他没有哭。范文侗跳楼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他以为他的泪腺已经干涸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可此刻,那泪却涌出来,涌出来,像地底的热泉,冲破那层冻土,滚烫地、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流了满脸。

      他想起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丫头,借个地方躲雨。"

      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出廊下的一席之地。他走进去,甩了甩头上的水,水珠溅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没有躲,只是微微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那红,像一朵初绽的石榴花。

      如今,那石榴花枯萎了。被他亲手掐死的。可他没想到,枯萎的花,竟也有刺。那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他以为拔掉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他用层层绷带裹住了,假装看不见。

      "霜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眷恋。

      可只有风回答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吹散他掌心的酒气,像吹散一段从未存在过的往事。

      他转身,走回榻边,直挺挺地倒下。

      帐顶是素白的,没有绣花,干干净净,像一盘未落子的棋。他看着那素白,忽然想起沈如霜说过的话。

      "棋要慢,慢,才能看见气。"

      可他这盘棋,下到如今,早已是死局。气,断了。眼,堵了。满盘皆输,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滑进鬓发,滑进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湿痕像一朵花,一朵枯萎的石榴花,在他余生的每一个夜里,无声地绽放,无声地凋零。

      而窗外,天渐渐亮了。

      南京城的更鼓遥遥传来,沉闷,悠长,像一声来自地底的叹息。

      赵辉在泪水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穿湖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雨廊下,甩着头上的水珠。对面站着十四岁的沈如霜,捧着砚台,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两口从未被污染过的井。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丫头"两个字,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急了,伸手去抓她。可她的身影却像水中的倒影,被他的手一碰,就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她替他核对账册,熬夜到天明。她替他挡下柳惊雀的刀,手臂上留下一道疤。她在宝庆公主的灵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像馒头。她在媚坞里,对他说"我去嫁盘符",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一片碎片里,是她穿着暗红色的嫁衣,站在盘府的喜宴上,端着酒杯,对他说:"我有家了,驸马爷。一个,没有您的家。"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脸是湿的,泪痕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皱巴巴的脸。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那棵树是宝庆公主生前种的,已经老了,老得连开花都变得敷衍。可此刻,在晨光里,他竟看见枝头缀着一朵残红,半死不活,像美人迟暮时勉强点上的胭脂。

      他想起沈如霜说过的话。

      "等这树结了果,我酿石榴酒给你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忘了。或者,他从未记得。

      他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扑面,带着石榴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某种廉价的、却令人沉溺的脂粉。

      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花瓣是红的,边缘已经枯萎,像一滴干涸的血。

      "霜娘……"他对着晨光,极轻地说。

      可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攥紧那片花瓣,攥得指节发白。那花瓣在他掌心碎裂,汁液渗出来,他攥紧那片花瓣,攥得指节发白。那花瓣在他掌心碎裂,汁液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纹,像谁在他手上,盖了一个血红的印。
      那是他的罪。他的罚。他这辈子,再也洗不净的印记。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云是白的,像一块刚染好的绢,干净得刺眼。他忽然觉得,那干净是一种嘲讽,嘲讽他这满身的污秽,这满心的空洞,这满手的血腥。
      "霜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哽咽的、破碎的绝望。
      可只有风回答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吹散他掌心的花瓣碎屑,像吹散一段从未存在过的往事。
      他转身,走回榻边,直挺挺地倒下。
      帐顶是素白的,没有绣花,干干净净,像一盘未落子的棋。他看着那素白,忽然想起沈如霜说过的话。
      "棋要慢,慢,才能看见气。"
      可他这盘棋,下到如今,早已是死局。气,断了。眼,堵了。满盘皆输,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滑进鬓发,滑进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湿痕像一朵花,一朵枯萎的石榴花,在他余生的每一个夜里,无声地绽放,无声地凋零。
      而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南京城的更鼓遥遥传来,沉闷,悠长,像一声来自地底的叹息。
      赵辉在泪水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一片空白地、却仍在徒劳地维持形状地,沉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却连梦都没有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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