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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暴风眼 沈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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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霜离开南京的那一日,南京城又下起了雪。
她骑着一匹玄色骏马,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腰间悬着短匕,怀中藏着令牌,孤身一人,踏雪北上。
婉儿留在南京,替她稳住后方。冯千户已秘密调派了二十名锦衣卫精锐,化装成商队,沿途接应。
而在她身后,柳府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下,莫旗正静静地站着。
他本应被押在东厂,可此刻,他却站在了这里。
曹主事的人来接他时,他在马车里,用竹杖轻轻敲了三下车壁。车壁夹层里,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那是钱老六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东厂的地牢里,他用三天时间,“听”清了所有守卫的呼吸节奏。在第三日子时,他循着风声,循着水声,循着那唯一一丝漏进地牢的晨光,从七道机关中穿行而过,像一条游走在暗处的鱼。
他没有杀任何人。他只是让他们,睡了一觉。
此刻,他站在石榴树下,灰白的眼睛望着沈如霜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拨弄着脖子上那枚玉佩。
“沈姐姐,”他轻声说,“您去救我二叔,我便替您,守好这南京城。”
他转过身,竹杖顿地,走向大报恩寺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
而在北京,紫禁城的深处,王振正站在文华殿的暗影里,手里把玩着一颗莹白如玉的骨珠。
佛牙。
真正的佛牙。
他身后,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背影瘦削,肩胛骨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两把刀。
“杜衡心,”王振的声音阴恻恻的,像蛇爬过冰面,“你偷了佛牙,以为能逃出本座的手掌心?你以为,你哥哥苏云卿死了,你便能替他报仇?天真。”
杜衡心低着头,嘴角有血,却弯着一个淡淡的笑。
“王公公,”他轻声道,“您错了。我不是来报仇的。”
“哦?”
“我是来……送信的。”
他抬起头,那双与苏云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给沈如霜的信。”
王振瞳孔一缩。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太后寿辰的庆典钟。
钟声里,沈如霜正策马狂奔在官道上,风雪扑面,像刀割。
她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不是王振的刀,不是瓦剌的箭,而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真相——
关于苏云卿的死。
关于杜衡心的死。
关于莫旗的眼。
以及,关于她自己。
那真相,比佛牙更重,比南京城的雪更!冷。
单刀赴会
沈如霜进京那夜,北京城下了十年不遇的暴雪。
玄武门外的官道上,积雪三尺,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她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玄狐大氅,腰间短匕在风雪中泛着幽蓝的毒芒。
“站住!宵禁!”
城楼上,十二名禁军弯弓搭箭,箭尖在雪夜里闪着寒星。
沈如霜抬头,眸中冷光如电。她没有停,反而一夹马腹,玄色骏马发出一声长嘶,竟沿着城墙根直直冲向城门!
“找死!放箭!”
嗡——!
十二支狼牙箭破空而至,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如霜身形未动,右手在腰间一抹,短匕出鞘,划出一道圆弧。铛铛铛铛!箭矢尽数断裂,碎铁扎进雪地里,像十二根折断的骨。
“再拦,死。”
她声音不大,却压得风雪一滞。
城头禁军统领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那柄短匕的鞘纹——螭龙吞月,那是宝庆公主生前亲卫的标记!
“开……开门!”
轰隆——
沉重的城门裂开一道缝隙,沈如霜纵马而入,雪花在她身后卷成一道黑色的龙卷。
她又做噩梦了,睡醒,梦境如真如幻。大汗淋漓,又惶恐不安。
她没时间去感慨北京城的巍峨。她只知道,每多一息,便多一分危险。
而三日后,便是孙太后六十大寿。
王振选在那日动手,是要用血,染红寿宴的灯笼。
暗桩。
沈如霜没有直接去东厂。
她去了北京城南,一家名叫“老孙家羊汤”的破落户。
店门紧闭,她敲了三长两短,门缝里探出一只独眼。
“买汤?”
“买二十年前的陈酿。”
独眼猛地瞪大,门豁然洞开。
店内没有羊汤,只有十二个人。十二个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却布满老茧的人。他们是宝庆公主当年埋在北京的最后一批暗桩,二十年未曾启用。
“沈娘子!”独眼老者单膝跪地,“恭候多年!”
沈如霜甩手将那枚玄铁令牌拍在桌上:“苏字令在此。我要北京城所有锦衣卫暗桩的名单,东厂诏狱的布防图,以及……王振明日在寿宴上的全部安排。”
“一个时辰。”独眼老者沉声道,“但沈娘子,冯千户有变。”
“说。”
“三日前,冯千户入了一趟东厂,出来后,他手下的暗桩换了三分之一。那枚苏字令……恐怕调不动他的人。”
沈如霜眸光一寒。
果然,王振早就防着这一手。
“调不动的,”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那便杀了。”
店内十二人,同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是!”
寿宴杀局。
正统四年正月十六,孙太后六十大寿。
紫禁城张灯结彩,文华殿内歌舞升平。孙太后端坐凤椅,珠冠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她身边,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一身蟒袍,面白无须,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太后,今日喜上加喜。”王振躬身,声音阴柔,“奴婢为您备了一份贺礼。”
“哦?”孙太后抬眼。
王振拍手。
殿外,四名东厂番子押着一人走入。那人一身血衣,长发披散,双手被玄铁链锁死,每一步都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刮擦。
那个人。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伤痕,可那双与苏云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灰败如死。
“此人偷盗佛牙,意图谋逆。”王振笑道,“奴婢想,在太后寿辰上,用他的血祭天,最是吉利。”
殿内群臣哗然。
兵部尚书于谦猛地起身:“王公公,佛牙失窃案尚未三司会审,怎能……”
“于大人,”王振侧头,笑容不变,眼中却淬了毒,“您是在教本座办事?”
于谦握拳,指节发白。
那人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嘴角弧度与苏云卿分毫不差,像一把温柔的刀。
“王振,”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你赢了?”
王振眉头微皱。
那人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噬心蛊?”王振瞳孔一缩,随即大笑,“你竟想引蛊自爆?在本座面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手,一掌拍向那男子天灵盖!
掌风凌厉,竟带起一阵腥臭的黑雾!
“住手!”
殿外,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轰——!
文华殿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箭矢般射入!
沈如霜!
她手中短匕划出一道寒芒,直取王振后心!
王振不得不撤掌回防,袖中滑出一柄软剑,铛的一声架住短匕。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三步。
“沈如霜?”王振眯眼,阴恻恻地笑,“你果然来了。本座等你多时。”
他一声令下:“拿下!”
殿外涌入黑压压的东厂番子,足有上百人,刀光如雪,将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群臣惊骇,有人尖叫,有人瘫软。
孙太后端坐凤椅,终于开口,声音淡漠:“王振,今日是哀家寿辰,你要见血?”
“太后恕罪,”王振躬身,“奴婢只是清理门户。”
他转向沈如霜,笑容狰狞:“你以为,凭你一人,能走出这紫禁城?”
沈如霜没有看他。
她看向杜衡心。
四目相对。
杜衡心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亮的光,像溺死者看见岸。
“你……不该来。”他轻声道。
“闭嘴。”沈如霜冷声,“我沈如霜的人,轮不到别人杀。”
她抬手,将那枚玄铁令牌高举过顶!
“苏字令在此!锦衣卫暗桩,听我号令!”
殿内死寂。
三息过去,无人响应。
王振大笑:“沈如霜,你的暗桩,早被本座拔干净了!”
沈如霜嘴角,却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吗?”
她指尖在令牌背面一按,机括弹开,露出第二层——
那是一枚凤纹金令!
宝庆公主亲卫,最后的“凰字令”!
“那这些呢?”
她一声清啸!
文华殿穹顶轰然炸裂,瓦片纷飞中,十二道黑影如苍鹰扑下!独眼老者为首,十二柄短刀齐出,瞬间将殿门口的东厂番子割喉!
血溅珠帘!
混战骤起!
沈如霜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王振。短匕与软剑交锋,铛铛铛铛!眨眼间便是十七招,招招夺命。
王振越打越心惊。他没想到,一个南京城的管家婆,竟有如此身手!
“你……你隐藏了实力?!”
沈如霜不答,匕锋一转,划向王振咽喉。王振暴退,蟒袍被割开一道裂口,渗出黑血——那血竟是臭的!
“毒功?”沈如霜眸光一寒。
“既然找死,本座成全你!”王振面容扭曲,周身黑雾暴涨,竟在殿中化作一条丈许长的黑气巨蟒,张口噬来!
群臣尖叫奔逃。
孙太后终于变色,猛地站起:“王振!你敢在哀家面前用‘化骨毒罡’?!”
黑蟒扑下,沈如霜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猛地撞入她身前——
杜衡心!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玄铁链,一掌推开沈如霜,自己却被黑蟒吞入腹中!
“杜衡心!”沈如霜嘶吼。
黑雾散去,杜衡心跪倒在地,浑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可他的手,却死死攥着一柄从王振袖中夺来的短刀!
刀上,刻着两个字:云卿。
“这把刀……”杜衡心抬头,嘴角溢血,却笑得温柔,“我偷了十年,今日……给你。”
他将刀抛向沈如霜。
沈如霜接住,指尖触到刀柄上熟悉的纹路,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你……到底是谁?!”
杜衡心看着她,灰败的眼睛里,竟有泪光。
“我不是杜衡心。”
他轻声道:
“我是苏云卿。”
轰——!
沈如霜的脑子像被雷霆劈中。
“不可能!”她踉跄后退,“苏云卿死了!我亲手埋的他!”
“你埋的,”杜衡心——不,苏云卿——艰难地撑起身体,溃烂的皮肤下,竟有金色的纹路在游走,“是杜衡心。我的孪生弟弟。当年王振要杀我,是他替我赴死。我活下来,却被王振种下噬心蛊,洗去记忆,培养成‘杜衡心’。”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涌出一口黑血。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南京城遇见你……我的记忆才开始复苏。霜娘,我忘了自己是谁,可我……没忘了爱你。”
王振在旁狞笑:“感人!真是感人!可苏云卿,你以为你挣脱了噬心蛊?那蛊在你脑子里养了十年,你每想起一件事,蛊便食你一寸脑髓!你现在,不过是个活死人!”
他抬手,又要催动毒罡!
“王振!”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少年嗓音!
众人回头。
殿门口,风雪卷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拄着青竹杖,穿着半旧的灰色直裰,灰白的瞳孔直直“望”向殿内。
莫旗!
他身后,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名东厂番子,竟无一人出声——全被点了哑穴!
“你……你怎么可能从东厂出来?!”王振骇然。
莫旗笑了,那笑容与苏云卿如出一辙。
“王公公,您的七道机关,有六道是风,一道是光。我虽盲,可风告诉我路,光告诉我门。您的地牢……”
他竹杖顿地。
“对我形同虚设。”
莫旗缓步走入殿中,竹杖敲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王振死死盯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剧变:“你……你的眼睛!你不是瞎子!你是‘天目’!”
莫旗偏头:“天目?”
“太祖皇帝留下的‘守墓人’一脉!天生盲眼,却以心为目,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佛牙里的地图,根本不是什么军械图,是……”
“是太祖遗诏。”莫旗接话,声音平静,“遗诏上写着,靖难之役,建文帝未死。而您王振,是先帝永乐爷留给建文帝一脉的……守陵太监。您通敌瓦剌,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王振。
“迎回建文帝的子孙,重夺皇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太后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王振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化为一片狰狞的狂笑!
“好!好一个天目!好一个莫旗!”
他猛地撕开蟒袍,露出胸口——
那里,纹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
“既然都知道了,那今日,这文华殿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双掌一拍,殿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脚步声!
不是东厂番子。
是瓦剌死士!
足足三千人,竟早已潜伏在紫禁城地下暗道之中!
轰隆隆——!
文华殿四周的地面轰然塌陷,无数手持弯刀的瓦剌武士从地底涌出!他们身着软甲,面涂油彩,刀法狠辣,所过之处,禁军如麦秆般倒下。
“护驾!护驾!”
殿内大乱。
于谦拔剑,护在孙太后身前,厉喝:“王振!你竟敢勾结外敌,祸乱宫闱!”
王振悬于殿梁之上,黑气缭绕,状若疯魔:“外敌?这天下本就是建文帝的!朱棣那个反贼,窃国二十余年,他的子孙,也配坐龙庭?!”
他指向孙太后:“这老妇,不过是朱棣的儿媳妇!今日,我便要让她看着,这紫禁城如何变成火海!”
瓦剌死士如潮水般涌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如霜握紧短匕,将苏云卿护在身后,与独眼老者等十二人结成圆阵。可敌人太多,杀之不尽!
“霜娘……”苏云卿气若游丝,“走……不要管我……”
“闭嘴。”沈如霜一刀割断一名瓦剌武士的喉咙,鲜血溅了她满脸,“你欠我二十年,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
莫旗站在阵眼,竹杖轻点地面。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灰白的瞳孔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沈姐姐,”他轻声道,“抱紧我。”
沈如霜一愣,随即一把揽住他的腰。
莫旗将竹杖高高抛起,双手结出一个古怪印诀,口中清喝:
“天目——开!”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所过之处,瓦剌死士如遭雷击,纷纷抱头惨叫!他们脸上的油彩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张惊恐的脸——
那些脸,竟与南京城失踪的百姓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瓦剌人!”莫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是王振用蛊毒控制的南京百姓!王振,你杀我南京同胞,炼成尸傀,今日,我莫旗以守墓人之血,破你邪术!”
他指尖在眉心一划,一滴金色的血珠渗出,悬浮于空!
金色血珠出现的瞬间,王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守墓人金血?!不可能!这一脉早在永乐年间就死绝了!”
莫旗不答,那滴血珠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洒落在那些“瓦剌死士”身上。
嗤嗤嗤——!
黑烟冒起,蛊毒消融。那些被控制的百姓眼中的赤红褪去,纷纷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三千死士,顷刻瓦解!
王振从殿梁上跌落,黑气溃散,面色惨白如纸:“不……不可能……”
沈如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至王振身前,短匕直刺其心口!
王振仓促间以软剑格挡,可苏云卿那把刀,却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入王振右肩!
“啊——!”
王振惨叫,软剑脱手。
沈如霜的匕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结束了。”她冷声道。
王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诡异,像一条蜕皮的蛇。
“结束?”他咳着血,“沈如霜,你以为……我是棋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之后的屏风。
“陛下,该您落子了。”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年约弱冠的年轻人。
正统皇帝,朱祁镇。
他手里,捧着那颗失窃的佛牙。
朱祁镇走出屏风时,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沈如霜,看着王振,看着满地的尸骸与鲜血,脸上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清朗,“把刀放下吧。王振不能死。”
沈如霜瞳孔骤缩:“陛下?!”
“王振是建文帝的守陵人,”朱祁镇缓步走来,佛牙在他掌心泛着莹润的光,“可他,也是朕的刀。”
他转向王振,目光冰冷:“王振,你借太后寿辰,引瓦剌入京,想逼朕退位,迎回建文帝一脉。你以为朕不知道?”
王振面如死灰:“你……你早就知道?”
“朕不仅知道,”朱祁镇将佛牙轻轻放在龙案上,“朕还知道,佛牙里根本没有太祖遗诏。那里面,只有一张图。”
他看向莫旗,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张指向‘守墓人’祖地的图。莫旗,你这一脉,不是守墓人,是守龙人。你们守的,不是建文帝,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长生。”
莫旗的竹杖,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他灰白的瞳孔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封印在松动。
“长生?”沈如霜霍然转头,“什么意思?!”
朱祁镇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佛牙底座抠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太祖朱元璋,活了多久?”朱祁镇忽然问。
于谦一愣:“太祖高皇帝……享年七十一岁。”
“错。”
朱祁镇将玉片举起,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来自地狱的回响。
“太祖活了一百一十七岁。他假死脱身,将这长生的秘密,封在这佛牙之中。王振想长生,瓦剌也想长生,而朕…也想长生不老…”
他看向沈如霜,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少年的狂热。
“朕,要找到太祖,问问他,这大明的江山,他还要不要。”
沈如霜的脑子在轰鸣。
长生?朱元璋活了一百岁?守龙人?这一切,比她经历的任何阴谋都更加荒诞,可朱祁镇眼中的疯狂,却真实得可怕。
“陛下疯了……”于谦喃喃。
“朕没疯!”朱祁镇猛地攥紧佛牙,“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这江山是太祖打下的,他若归来,朕让位又如何?可朕要长生!朕要与他一样,坐看千秋万代!”
他转向莫旗,伸出手:“守龙人,用你的血,解开玉片封印。朕赐你……与国同休。”
莫旗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灰白的眼睛里,那层金芒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莫旗!”沈如霜厉喝,“别听他的!”
莫旗缓缓转头,“望”向沈如霜的方向。他的脸上,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种……解脱。
“沈姐姐,”他轻声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娘。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太祖晚年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她生下我,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让我成为解开封印的钥匙。”
他抬起手,指尖在眉心那道血痕上轻轻一抹。
“我的眼,不是盲。是太祖封的。封住我的天目,以防我幼年夭折。如今……”
他看向朱祁镇手中的玉片,又看向沈如霜。
“是时候了。”
“不要!”沈如霜扑过去。
可莫旗的速度更快。
他化作一道灰影,直直撞向朱祁镇!
朱祁镇大惊,下意识将佛牙挡在身前——
咔嚓!
莫旗的额头,撞上了佛牙。
莹白如玉的佛牙,应声而碎!
玉片从佛牙中飞出,被莫旗一把攥住,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将其狠狠捏碎!
“不——!”朱祁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玉片化作齑粉,金色的流光从莫旗指缝间溢出,却没有落入任何人手中,而是……升上了殿顶,穿透瓦片,消散在风雪中。
“你……你毁了长生?!”朱祁镇瘫倒在地,面如金纸。
莫旗跪在地上,额头血流如注。他抬起头,灰白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沈如霜的影子。
他看见了。
“沈姐姐,”他笑了,那笑容清澈如少年,“这世上的长生,不该属于任何人。我娘用命守的秘密,我用眼换的自由……值了。”
他缓缓倒下。
沈如霜抱住他,触手一片温热。
莫旗的眼睛,望着殿外的天空。那里,风雪已停,一缕晨光刺破乌云,落在琉璃瓦上,像一层碎金。
“好亮啊……”他喃喃,“原来……天是蓝色的。”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文华殿的血,被大雪掩盖。
王振被押入诏狱,朱祁镇被孙太后以“急病”为由,软禁在乾清宫。于谦持剑,连夜清洗了紫禁城的瓦剌残部。
可沈如霜知道,事情还没完。
莫旗被太医诊过,说天目已开,元气大伤,需静养三年。可他碎了玉片,毁了长生的秘密,这天下想杀他的人,比想杀王振的还多。
苏云卿——她终于可以叫他苏云卿了——被太医以金针封穴,暂时压制了噬心蛊,可蛊毒入脑太深,他每日清醒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沈如霜坐在文华殿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柄刻着“云卿”二字的短刀,看着满地的雪,像一尊石雕。
“沈娘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
柳惊雀。
他穿着一身素白直裰,手里摇着那把“难得糊涂”的折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从殿后的暗影中走出。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瓦剌装束的武士,可那两人对他,竟毕恭毕敬。
“你……没死?”沈如霜站起身,短刀出鞘。
“死?”柳惊雀笑了,“王振那封绝笔信,是我故意让你识破的。东厂的天牢,我若想走,谁能留我?”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像两口深井。
“沈娘子,你以为,这盘棋是王振下的?是朱祁镇下的?是太祖下的?”
他摇头。
“都不是。”
“是我。”
沈如霜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柳惊雀不躲,反而凑近了一寸,让刀锋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线。
“二十年前,是我把苏云卿的消息卖给王振,让他去南京。十五年前,是我让钱老六去苏州,赎回莫旗。十年前,是我让杜衡心——也就是你那位苏云卿——潜入驸马府。三个月前,是我让人在暗道里放了那方丝帕,引你去北京。”
他每说一句,沈如霜的手便抖一分。
“为什么?”她嘶声问。
“因为我要长生。”柳惊雀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野心,“我知道佛牙里有长生的秘密,可我知道,仅凭我,打不开。我需要一把刀,去劈开这盘死棋。那把刀,就是你,沈如霜。”
他伸手,指尖触到她的脸,被她一刀划开,血珠滚落。
“你恨我,应该的。”柳惊雀舔了舔指尖的血,“可你也该谢谢我。没有我,你这辈子,都见不到苏云卿。没有我,莫旗一辈子都是个瞎子。没有我……”
他退后三步,张开双臂。
“这天下,还是一潭死水,多无趣?”
沈如霜的刀,终于刺出!
可柳惊雀的身影,如烟般消散。那两个瓦剌武士掷出两枚烟雾弹,浓雾散去时,他已不见踪影。
只有声音,从风雪中遥遥传来:
“沈娘子,游戏才刚开始。佛牙碎了,可太祖的墓,还在。下一局,咱们去孝陵,可好?”
三日后,南京传来消息。
大报恩寺九层琉璃塔,在雪夜中无故坍塌。塔底,露出一扇刻满符文的石门。
石门上,写着两个大字:
洪武。
同时,北京城外,发现七具瓦剌使者的尸体。每具尸体的心口,都插着一枚窄刀。
刀上,刻着一条蛇。
青蛇。
柳惊雀的标记。
沈如霜站在紫禁城最高处,看着南京的方向,又看着北方。
苏云卿在她身后昏睡,莫旗在她身侧静坐。
婉儿捧着一封新到的密信,手在发抖:“霜娘,柳惊雀……他在孝陵等您。他说,苏云卿的噬心蛊,莫旗的天目封印,甚至您从教坊司爬出来的那条命,都是太祖棋局的一部分。”
“去吗?”
沈如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沾过血,绣过花,杀过人,也抱过孩子。
“去。”
她转身,玄狐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传令,备马。去孝陵。”
“我要问问那死了三百年的朱元璋,他布的这盘棋,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算完。”
莫旗站起身,眼睛已能视物,却选择闭上。他拄着新削的竹杖,跟在沈如霜身后。
苏云卿被扶上马车,昏迷中,他攥住了沈如霜的衣角,喃喃道:
“霜娘……石榴树……开花了……”
沈如霜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
“是,开花了。”
“等我们回去,我酿石榴酒给你喝。”
马车辘辘,碾碎满地冰雪,驶向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