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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暴风雨前夜   曹主事 ...

  •   曹主事的人来柳府接莫旗时,沈如霜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让莫旗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亲自替他束好发,又将那枚刻着“云旗”二字的玉佩,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贴身藏好。
      “莫旗,”她低声道,“东厂是龙潭虎穴,王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此去,九死一生。”
      莫旗却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无畏,又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笃定:“沈姐姐,我是瞎子,东厂的那些刑具,吓不倒我。而且……”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正好想去听听,王振的书房里,藏着什么秘密。”
      沈如霜瞳孔一缩。
      “你……”
      “钱老伯教过我一种法子,”莫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以耳代目,以鼻代眼。东厂的地牢里,每一块砖的缝隙,每一道门的开合,每一声呼吸的轻重,都是我‘看’世界的路。王振以为他抓的是一只羊,其实……”
      他直起身,竹杖顿地,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抓的是一把刀。”
      沈如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陌生,又忽然觉得熟悉。
      陌生的是他的锋芒,熟悉的是他的骨。
      那是苏云卿的骨。宁折不弯。
      “我陪你去。”沈如霜沉声道。
      “不行,”莫旗摇头,“您去了,王振会提防。您留在外面,做我的眼。三日后的子时,若我没有消息,您便去大报恩寺暗道,第三块石砖下,有我留给您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便走。
      青布直裰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年轻的旗。
      沈如霜站在柳府门口,看着他被东厂的人押上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云卿离开南京,北上京城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也是这样一辆马车,也是这样一次目送。
      那时她以为他会回来。
      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
      “霜娘,”婉儿站在她身后,声音哽咽,“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如霜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查。”
      “查什么?”
      “查十七年前,苏州阊门外,所有姓苏的人家。查苏云卿在苏州的一切。查钱老六那本私账上,每一笔花销的去向。”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还有,去查那顶出现在暗道出口的青布小轿。我要知道,那轿子是谁家的,那轿夫去了哪,那方丝帕……到底是谁放在那里的。”
      “是!”
      婉儿匆匆离去。
      沈如霜独自回到书房,将门窗紧闭。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石榴花的丝帕,放在烛火旁,一寸一寸地细看。
      忽然,她的目光凝在帕子的一角——
      那里有一根线头,是新的。
      丝帕用了多年,线头早已磨平。这根新线头,说明有人近期重新修补过这方帕子!
      而修补的手法……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跳。
      这针脚,这走线,这藏在石榴花蕊里的一针回锋——是她自己的手法!是她独有的习惯!
      这方帕子,不是她从苏云卿那里遗失的旧物。这是她后来重新绣的,是她……是她送给另一个人的!
      送给谁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张张脸——婉儿?不是。钱老六?不是。宝庆公主?不是。柳惊雀?不是。杜衡心?!
      杜衡心!
      沈如霜霍然起身,带翻了椅子。
      杜衡心!那个背影像苏云卿、声音像苏云卿、琴声像苏云卿的年轻人!她曾在驸马府的书房里,与他长谈过一次。那次他替她斟茶,茶水泼洒,她便是用这方帕子替他擦的手!
      后来帕子去了哪?她忘了。或许是落在了驸马府,或许……是杜衡心收了起来!
      如果这方帕子是杜衡心放在暗道出口的,那说明杜衡心没死!或者,至少说明,这方帕子经过了他的手!
      “杜衡心……”沈如霜喃喃,“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服毒自尽了吗?你的尸体,不是失踪了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杜衡心没死。
      他假死脱身。
      他偷走了佛牙。
      他留下了帕子。
      他引她入局。
      谁是棋手?
      最终棋局终会见分晓的。
      三日后,子时。
      沈如霜孤身一人,进入了大报恩寺的暗道。
      她推开碽妃像后的石门,沿着石阶下行,来到那间曾发现假佛牙的石室。她找到莫旗所说的第三块石砖,用力一按——
      石砖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以及一枚令牌。
      信是莫旗的字迹,盲眼少年写字,笔画总是微微歪斜,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工整:
      “沈姐姐亲启:
      东厂三日,如入虎穴。王振的书房有七道机关,我‘听’出了六道,还有一道在地板下,未及探明。
      但我听见了更重要的东西。
      王振与瓦剌使者在密室交谈,提及‘佛牙’二字。他们说,佛牙中藏有地图,地图指向太祖皇帝留在南京的一批军械。这批军械足以装备十万大军,是靖难之役时留下的后手。得此军械者,可得天下。
      王振欲借此军械,挟天子以令诸侯。瓦剌欲借此军械,南下中原。
      而柳惊雀,不过是他们抛出的替罪羊。柳惊雀那封从北京寄来的绝笔信,是王振逼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柳惊雀没有通敌,他只是个传话的卒子,卒子用完了,自然要弃。
      至于杜衡心——王振提及他时,称他‘苏家二子’。杜衡心确是苏云卿的孪生弟弟,自幼被送往西域,后被王振收养,培养成暗桩。他入驸马府,是王振的一步棋,目的是监视赵辉,进而接近您。
      可他叛变了。
      他爱上了您,沈姐姐。或者说,他爱上了您身上那种让他想起他哥哥的影子。所以他假死脱身,偷走了佛牙,因为他知道,佛牙里的地图,是唯一能扳倒王振的证据。
      他现在,应该在去北京的途中。他要在太后寿辰上,当众揭穿王振。
      沈姐姐,杜衡心是个傻子。他以为他能成功,可他不知道,王振在北京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此去,必死无疑。
      我留给您的令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令。冯千户其实是我爹——苏云卿——当年的旧部。他一直在等这枚令牌重现。
      持此令,可调南京城三千锦衣卫暗桩。
      沈姐姐,去救杜衡心吧。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爹。我爹生前最恨奸佞,若他在天有灵,必不愿看见他弟弟,死得像个笑话。
      莫旗绝笔。”
      沈如霜捏着信纸,手在抖,心在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佛牙不是佛牙,是地图!是军械库!是王振谋逆的铁证!柳惊雀是被冤枉的!杜衡心是苏云卿的弟弟!莫旗是苏云卿的儿子!冯千户是苏云卿的旧部!钱老六用二十年,布下了这一盘大棋!
      而她沈如霜,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那颗子。
      “杜衡心……”她闭上眼,泪水滑落,“你这个傻子。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认我?你既然偷了佛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北京,是想送死吗?”
      她攥紧令牌,霍然起身。
      令牌是玄铁所铸,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云卿的苏。顿时,心如刀割,几乎不能呼吸,那是怎么样的痛?怎么样的恨?爱恨交织,痛彻心扉。
      沈如霜将令牌贴在胸口,像贴住一颗遥远的心跳。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你的弟弟,你的旧部,都在这盘棋上。而我,最爱你的女人。我沈如霜,从教坊司的泥沼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苏家的人,一个个去送死的。”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像两柄出鞘的剑。
      “婉儿!”
      “霜娘!”婉儿从暗道入口奔下。
      “传令,”沈如霜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召集柳府所有可用之人。持此令牌,去联络锦衣卫冯千户。另外,给我准备一匹快马,一匹能日行八百里的快马。”
      “您要去哪?”
      “北京。”沈如霜将令牌收入怀中,又取出那枚假佛牙,在掌心攥紧,“我要在王振的寿宴上,送给他一份……天大的贺礼。”
      她转身走出石室,走上石阶,推开碽妃像后的石门。
      大雄宝殿内,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如霜站在佛像前,仰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金身。
      “佛祖,”她轻声道,“您若真有灵,便保佑我此去,能活着回来。若我死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决绝的弧度。
      “那便让我下地狱,去问问苏云卿,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该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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