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大梦方觉晓 她是在 ...
-
她是在一阵极轻的、像是蚕噬桑叶的沙沙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来自窗纸。南京的冬末春初,风总是这样软中带硬,像一把钝了的裁纸刀,在糊窗的棉纸边缘来回磨蹭。沈如霜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朝着那团灰白的光晕望了许久。她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鳃盖徒劳地开合,肺叶里灌满了浓稠的、带着药味的空气。
梦里那些刀光剑影忽然远了。
北京的风雪、文华殿的金砖、莫旗眼中炸开的金芒、王振袖中滑出的软剑——全都碎成了极细的沫,被这南京城午后慵懒的风一吹,散进石榴树的枯枝里,再也寻不见。
她试着动一动手指。指尖陷在汗湿的褥子里,像五段泡发了的藕,苍白,浮肿,毫无生气。原来那才是她的身体。不是梦里那个能飞檐走壁、一刀断喉的玄衣女子,而是这具沉重的、发烫的、连翻身都要喘息的□□。病榻上的锦被压在身上,竟有千斤重,那是实实在在的棉絮与丝绸的重量,不是梦中那件猎猎作响的玄狐大氅。
“……水。”
她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嘶哑、苍老,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捞上来的,带着陈年的苔痕。这是她的声音吗?在梦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能喝令千军。原来都是假的。
门帘轻轻一响,婉儿端着脸盆进来。盆沿搭着一块拧得半干的巾子,热气袅袅地往上走,在冷空气中拐了个弯,散了。婉儿看见她睁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愣怔便化作一汪极淡的喜色,像石子投入静潭,涟漪还未荡开,就收了。
“霜娘,您醒了。”
婉儿把脸盆搁在架上,拧了巾子,走过来替她擦额。巾子是温的,带着皂角的气味,触到皮肤上,沈如霜打了个寒颤。这寒颤也是真实的,从脊椎骨一路爬到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梦里她中了王振的化骨毒罡,浑身溃烂,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原来□□的感受是这样具体,具体得让人羞耻。
“我……睡了多久?”沈如霜问。她不想问“病了多久”,仿佛“睡”这个字能让她与那些荒诞的梦境保持一点暧昧的联系。
“七八天了。”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从佛牙丢了那日回来,您就烧起来了。起先还说着胡话,后来便只是睡,怎么叫都不醒。”
沈如霜闭上眼。七八天。足够一个人从北京走到南京,足够一场政变从发起到覆灭,足够一个盲眼少年从东厂的地牢里穿行七道机关。可在现实里,她只是躺在这张床上,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把身下的褥子浸出一个人形的印子。
“驸马……”她顿了顿,喉头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驸马爷怎么样了?”
婉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得像一次眨眼,可沈如霜看见了。她如今别的没有,时间却多,多得能用来观察巾子滴水的节奏,观察婉儿睫毛扇动的频率。
“驸马爷……三日前动身去北京了。”婉儿把巾子翻了个面,继续擦她的手背。那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上暴出的筋络,是常年执笔算账、浆洗衣物落下的痕迹。哪里是梦里那双能使短匕、力战千钧的手。“说是去负荆请罪。佛牙是在他手里丢的,太后寿辰在即,他……他吓得魂不附体,连夜收拾了行李,带着几个亲随,坐官船走了。”
沈如霜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帐顶。帐子是半旧的素纱,洗得发了白,边角处绣着几朵石榴花,颜色褪成了浅粉,像被水洇开的胭脂。那是她自己的针线。很多年前,宝庆公主还在的时候,她给公主绣过一幅石榴百子帐,公主赏了她这半幅边角料。她拿回来,夜里点了灯,一针一线地纳了三个月。
梦里,她似乎也有过一方丝帕,绣着同样的石榴花,底下缀着“云卿”二字。那方帕子引她入了大报恩寺的暗道,引她见到了杜衡心——不,引她见到了她以为的苏云卿。现在想来,荒谬得像一出皮影戏。她一个管家婆,怎会有那般奇遇?怎会有那般身手?
“他……”沈如霜张了张嘴,那个“他”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竟不知该如何落下去,“驸马爷走前,可曾……可曾来过?”
婉儿这次停得久了些。她把巾子投回盆里,水声哗啦一响,像是替她作了答。
“驸马爷走得急。”婉儿背对着她,声音从水汽里透出来,闷闷的,“说是要赶在开印前到通州,晚了怕误了时辰。府里乱糟糟的,他……他没顾上。”
没顾上。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冬日里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飘进沈如霜的耳朵里,竟比梦里任何一柄刀都割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热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极静的凉。那凉不是从体外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爬遍全身。她想起梦里,她单枪匹马闯入紫禁城,赵辉在殿中吓得魂飞天外,见了她便如见了救星。那是多么快意啊。可现实里,她烧得人事不省时,赵辉连一步都不曾踏进这院子。
他甚至没叮嘱下人好生照看。婉儿不说,她也知道。若是有过叮嘱,婉儿的语气不会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生怕碰碎了什么的谨慎。
沈如霜把脸转向床里侧。素纱帐上那几朵褪色的石榴花模糊成一片水痕。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死得无声无息,像深秋的石榴树,叶子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枯萎了,一碰就碎。
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如此。
这半辈子,她算什么呢?从教坊司到驸马府,从姑娘到管家,从青春到白头。她替赵辉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替他算过多少糊涂账目?替他安抚过多少姬妾通房?宝庆公主死的时候,是她一夜一夜地守着灵堂,赵辉却躲在书房里与清客下棋。公主的丧事办得风光体面,人人都夸驸马情深,谁知道那丧帖上的字是她沈如霜一笔一划拟的,那孝服上的针脚是她领着丫鬟们一夜未眠赶出来的。
后来呢?后来柳惊雀入府,她嫁了。那婚姻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她穿着,替柳惊雀打理庶务,替他周旋官场。柳惊雀出事,她奔走,她谋划,她把自己活成了柳府的一根柱子。再后来佛牙丢了,她吓病了,梦里她还在替赵辉查缺补漏,还在为他赴汤蹈火。
可在他眼里,她和钱老六有什么分别?不,钱老六至少还有一把旱烟,还有赵辉赏的几两散碎银子。她沈如霜有什么?她连一份像样的月钱都要充作府里的公用。她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算盘,拨弄了二十年,珠子都磨秃了,主人要换新的,旧算盘往抽屉里一扔,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霜娘,喝口粥吧。”婉儿端来一只白瓷碗,碗沿缺了个口,用金箔细细地包着。那是宝庆公主在世时的旧物。米粥熬得极烂,上面漂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沈如霜被扶起来,靠在软枕上。软枕也是旧的,芯子换了几次,面子还是那幅湖蓝缎子,绣着折枝梅。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舌尖却尝不出滋味。那粥滑进喉咙,像一股温热的流质,填补了胃囊的空虚,却填不满别处更大的空洞。
“钱老伯……”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钱老伯来过么?”
婉儿的手又是一顿。
“霜娘,您忘了?钱老伯去年冬天就去了。是心疾,走得很急,倒在竹椅上,手里还攥着烟袋。您……您当时还替他擦了脸,换了衣裳。”
沈如霜怔住了。
钱老六死了。去年冬天。
那么梦里那封藏在旱烟杆里的信,那个让她去大报恩寺西侧听竹院寻莫旗的嘱托,也是假的。全都是她病中脑子烧糊涂了,把对钱老六的怀念、对苏云卿的执念,胡乱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一个面色蜡黄、鬓发斑白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常年操劳形成的苦相。这就是她。不是梦里那个目光如电、令行禁止的沈娘子。只是一个四十三岁的、病了七八天的、无人问津的老女人。
粥碗里的热气熏着她的眼,眼眶忽然酸了。她没有哭,只是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口太烫的粥。
“杜衡心……”她喃喃出声,像是在确认一个遥远的地名,“杜衡心,是真的么?”
婉儿疑惑地看她:“霜娘说的是……”
“驸马府里,那个会弹琴的,背影像……像苏先生的。”
婉儿想了想,摇头:“驸马府里近半年并没有这样的人。霜娘,您是不是……记混了?”
沈如霜闭上眼。
果然。连杜衡心也是假的。或者说,即使真有过一个背影相似的年轻人,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苏云卿的孪生弟弟,绝不可能在东厂地牢里对她剖白身世。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个窟窿,常年漏着风,她用自己的幻想糊了一层又一层,糊出一个杜衡心,糊出一个莫旗,糊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局,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在某种重要的、被需要的命运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床旧褥子里,连一碗粥都要人喂。
“霜娘,别想那么多了。”婉儿替她掖了掖被角,“大夫说您是惊惧过度,伤了心脉。好生将养,开春就能下床了。”
沈如霜没有应声。
她望着窗纸。窗纸是新的,刚换过不久,白得有些刺眼。窗外的石榴树投下枯枝的影子,像一笔一笔焦墨扫上去的,虬曲,倔强,却毫无生意。那是苏云卿亲手栽的树。他死的那年春天,这树还开过花,火红的一片,映着灵堂的素幡,艳得不像真的。后来花就一年比一年少了,今年冬天,枝子枯了好几根,像老人的手指,徒劳地伸向天空。
她想起梦里,莫旗站在石榴树下,灰白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她给他绣过石榴花么?没有。她甚至从未有过一个孩子。她把青春耗在驸马府的账册里,耗在迎来送往的应酬里,耗在赵辉那些鸡零狗碎的麻烦里。她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粗布,经纬都松了,却从来没有孕育过一个生命。
可梦里,她有了一个儿子。一个会弹琴、会下棋、会画画的盲眼少年。那是她给自己造的梦,造得那样精细,连玉佩上的“云旗”二字都刻得清清楚楚。她太想要一个与苏云卿有关的孩子了,想要到连自己的理智都欺骗了。
“苏云卿……”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名字像一块温润的玉,含在嘴里,不凉,不烫,只是沉甸甸的,坠得人心口发疼。他已经死了多少年了?四年?还是五年?她记得他死的时候,南京城也下着雨,是梅雨,淅淅沥沥的,把棺材上的漆都洇出了水痕。她站在灵前,没有大哭,只是替他整理衣领时,发现他颈侧有一颗小痣,生前她从未注意过。那颗痣在死人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滴墨,溅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
后来那颗痣常常入梦。她梦见自己用手指去擦,擦不掉,反而越擦越浓,浓成一片海,把她淹进去。
“霜娘,您歇着吧。”婉儿收了碗,轻声道,“我守在门外,有事您就敲床框。”
沈如霜点点头。
婉儿出去了。门帘放下,屋子里静得像一口井。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带着痰音,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暗处拉动。这声音让她厌恶。梦里她的呼吸是轻的,是长的,是运功调息时那种绵绵若存的气机。现实却如此粗鄙,如此不堪。
她试着回忆梦里的最后一段。
她骑着马,风雪扑面,要去北京救杜衡心——救那个她以为是苏云卿的人。她怀里揣着令牌,腰里别着短匕,身后跟着十二名暗桩。那是多么痛快啊。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行事的管家婆,她是执棋的人,是落子的人,是能在紫禁城里与王振对峙的人。
可醒来呢?
她连这床被子都掀不动。
沈如霜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只有她自己听见。笑着笑着,那笑声里便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哭,又像是叹息。她赶紧用被子捂住嘴,怕婉儿听见。
她笑自己荒唐。
她沈如霜,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女子,一个依附于驸马府生存的寡妇,一个连字都认不全几个的管家——她竟梦见自己会武功?竟梦见自己面圣?竟梦见自己捏碎了一枚关乎长生的玉片?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戏码,是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的故事。她怎么敢做这样的梦?她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了?
也许不是胆子大,是心太虚了。
正因为现实里什么都握不住,梦里才要什么有什么。她要一个爱她的苏云卿,哪怕是以杜衡心的身份归来;她要一个继承苏云卿骨血的儿子,哪怕是盲眼的、来历不明的;她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冒险,哪怕对手是东厂督公、是瓦剌铁骑、是长生不死的太祖皇帝。她要这一切,来证明自己这半辈子没有白活,来证明她沈如霜不只是赵辉府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可现实冷冷地揭穿了这一切。
佛牙丢了,她吓病了。赵辉跑了。她躺在这里,无人问津。没有暗桩,没有令牌,没有武功,没有儿子。只有一床旧被,一碗薄粥,和一个同样卑微的婉儿。
窗外的风停了。石榴树的影子凝固在窗纸上,像一幅墨色拓片。沈如霜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树也死了。不是今年冬天死的,是苏云卿死的那年就跟着死了,只是根还扎在土里,枝子还立着,装出一副活着的样子。就像她。
她想起苏云卿生前最后一次见她。
那是在秦淮河边,暮春,柳絮飞得像雪。他站在渡口,穿一件半旧的白衣,手里提着一坛酒。他没有上她的船,只是站在岸上,隔着两三丈的水面,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光,风一吹就散了。
“霜娘,”他说,“我要走了。”
她以为他只是去一趟苏州,或者杭州。她还说:“去便去,早些回来,我酿的石榴酒等你喝。”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白衣被柳条拂了一下,像一片云被风吹散。那就是最后一面。后来传来的消息是他病死在苏州的客栈里,据说是肺痨,咳了半夜的血,天亮人就凉了。她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赶到苏州时,他已经入殓,棺材盖钉得死死的,她趴在棺木上,只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像是水滴的声音。那是尸水。她后来很多次梦见那声音,梦里却把它听成了莫旗的琴声。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编故事了。她居然编织了她跟随苏云卿去了北京,臆想了苏云卿病情严重病死在她怀里,原来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症作祟,她在用臆想梦境来麻醉自己的灵魂,这么多年她在驸马赵辉府上就是一个行尸走肉木头人,没有情感,没有爱情,她从小就心如死灰,她一直都在冷血中挣扎生存,一直到遇见苏云卿,她就进入梦游症的梦里,在梦里臆想很多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事情。
她臆想,编苏云卿没有死,编他有个孪生弟弟,编他有个遗腹子,编这些人与她重逢,与她并肩,与她生死与共。她编了十五年,编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茧,把自己裹在里面,不愿出来。
如今病了一场,茧被烧破了,她露出来,赤裸裸地躺在现实的空气里,才发现自己已经这样老了,这样干瘪了。
沈如霜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气息,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陈旧棉絮的霉味。这气息让她安心,又让她绝望。安心的是,这是真实的。绝望的是,真实原来这样不堪。
她忽然很想念梦里那个北京。
想念文华殿的风雪,想念莫旗竹杖顿地的清脆声响,想念苏云卿——哪怕是作为杜衡心——递给她那把短刀时的眼神。那是被需要的眼神,是信任的眼神,是爱人的眼神。现实里,谁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赵辉看她,是看一个好用的管家。柳惊雀看她,是看一个便利的妻子。下人们看她,是看一个严厉的婆子。
没有人看她沈如霜。
只有在梦里,她是被凝视的,是被追随的,是有人愿意为她死的。
“霜娘,”门外传来婉儿极低的声音,“您睡着了吗?”
“没。”
“……驸马爷从北京捎了口信回来。”
沈如霜猛地睁开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却顾不上:“什么口信?”
婉儿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
“驸马爷说,他已面圣请罪,太后宽宏,未加严惩,只是罚俸三年,令他闭门思过。他……他不日将返南京。让您……”婉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让您把府里收拾干净,别让他回来瞧着心烦。”
沈如霜伸出去接纸条的手,僵在半空。
别让他回来瞧着心烦。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被子下的手指攥紧了褥子,攥得指节发白。可她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一层笑。那笑容是透明的,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婉儿欲言又止,终究放下帘子出去了。
屋子里又静了。沈如霜维持着那个半坐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腰脊酸疼,才缓缓倒回去。她望着帐顶,那几朵褪色的石榴花在她视线里晃荡、重叠,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她忽然很想再睡过去。
不是休养身体的那种睡,是长睡不醒的那种。她想回到梦里,回到有苏云卿、有莫旗、有刀光剑影和惊天密谋的梦里。在那里,她是重要的。在那里,有人爱她。在那里,她不必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咀嚼“别让他心烦”这五个字的滋味。
那滋味太熟悉了。像嚼一颗生涩的橄榄,初时只觉口苦,回味却酸得钻心。她嚼了二十年,竟还没习惯。
沈如霜闭上眼,试图召回梦境。
她想象自己还在那辆北上的马车里,风雪拍打车帘,苏云卿握着她的手,莫旗在窗外御风而行。她想象文华殿的金砖是暖的,王振的血是热的,她手中的短匕闪着正义的光。她想象自己是一个侠客,一个母亲,一个爱人——而不是现实里这个被一场惊吓就击垮的、无人问津的病妇。
可梦境不肯回来。
她的脑子清醒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照得见一切,却照不见幻想。那些网文式的奇遇,那些反转再反转的阴谋,那些飞天遁地的武功,像退潮的水,哗啦啦地离她远去,只留下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礁石。
那是她的生活。潮湿,滑腻,长满了青苔,一不留神就摔得鼻青脸肿。
她想起苏云卿写过的一篇什么文章,说是一个人病中,只觉得日子像一碗温吞水,不冷不热,没有滋味。她当时读时还不觉得,如今才品出那滋味来。那滋味不是苦,不是甜,是“淡”。淡得发慌,淡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老屋,回声都发不出来。
可苏云卿又曾经怎么说呢?他说美是短暂的,像樱花,像朝露,像少年光洁的脖颈。他说死亡的诱惑在于它能将美凝固在最好的瞬间。沈如霜想,她的美——如果曾有过的话——早就过了。她的最好瞬间,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夜,她替苏云卿斟了一杯酒,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他看了她一眼,说:“霜娘,你今日很好看。”
那句话被她记了这些年,像一枚生锈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如今她四十三岁了。鬓角有了白发,腰上有了赘肉,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能夹死蚊子。她不再好看。苏云卿若真的回来,恐怕也认不出她。好在苏云卿死了,死在她最好看的记忆之前,死在她还能被称作“霜娘”而不是“霜婆”的年岁里。这竟成了一种仁慈。
沈如霜翻了个身,面向床里。
她想起梦里最后那个画面:莫旗碎了玉片,毁了长生的秘密,倒在文华殿的金砖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蓝天。他说:“好亮啊。”
她当时哭得撕心裂肺。现在想来,那眼泪是真的。即使莫旗是假的,那份想要保护一个孩子、想要让他看见光明的冲动,是真的。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从未被允许释放的母性。现实中她没有孩子,赵辉的姬妾们生的儿女,她连碰都不曾多碰,怕僭越,怕惹人闲话。可在梦里,她有了一个儿子,她为他哭,为他拼命,为他碎了长生的虚妄。
那是她给自己最后的礼物。
如今礼物收走了,她两手空空。
“不如不醒……”她对着帐子,极轻地说。
不如不醒。一直在梦里多好。梦里有北京的风雪,有紫禁城的月光,有苏云卿递来的刀,有莫旗唤她的那一声“沈姐姐”。梦里她是热的,是活的,是被人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现实里她是冷的,是飘的,是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嗜酒的人,理解了那些吞云吐雾的老烟鬼。他们求的不过是一场大梦,一场与现实割席的幻觉。她不求酒,不求烟,她求的是一场高烧,把脑子再烧糊涂一次,让她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去。
可她的烧已经退了。大夫的药很管用,婉儿的粥很温厚,她的身体正在康复。康复意味着她要重新站起来,重新走进柳府的账房,重新替赵辉盘算下个月的炭火银子,重新对着那些迎来送往的笑脸,把自己活成一根有用的、却可以随时替换的算盘珠子。
她不想康复。
她想病下去,想烧下去,想梦下去。
沈如霜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被子里有她自己的呼吸,温热,潮湿,带着药味,像一个狭小的、自给自足的宇宙。在这里,她还可以假装自己是个病人,还可以假装自己需要被照顾,还可以假装——只是假装——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
可她知道,等赵辉回来,这假装就结束了。
他会带回北京的尘土,带回太后的训斥,带回罚俸三年的怨气。他会坐在堂屋里,拍着桌子骂她没看好佛牙,骂她关键时刻病了添乱,骂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得低着头听着,得赔着笑应着,得在夜里替他熨平那件蟒袍的褶皱,好让他明日去见同僚时不失体面。
这就是她的命。
她掀不开,逃不脱,只能在梦里,偶尔地,做一次自己的主。
窗外,天色渐暗。南京城的暮色是紫色的,像一块淤青,从西边的天空慢慢渗过来。石榴树的影子更浓了,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拓在窗纸上,像谁随手写的一个“愁”字,笔画都连在了一起,认不清了。
沈如霜在被子里攥紧了那方枕头。枕芯里的荞麦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像梦里北京的风雪,像苏云卿临终前那口没有吐完的气。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石榴酒酿圆子。
那是苏云卿爱吃的。宝庆公主还在的时候,她常在厨房里偷着做,用新摘的石榴籽榨汁,和在糯米粉里,搓成小小的圆子,煮在甜酒酿里。苏云卿来了,她端上去,他总笑她:“霜娘的手真巧,这圆子红得像玛瑙。”
她最后一次做,是他死后的第三年。她做了一碗,摆在石榴树下,摆了一天,直到圆子泡发了,酒酿酸了,石榴籽的颜色褪成了惨白。她端起来,倒进池子里,看着那碗红白的浆液被水吞没,像吞掉一段不敢提及的往事。
后来她再也没做过。石榴树也不怎么结果了。
如今她病了七八天,嘴里淡得发苦,忽然极馋那一口酸甜。可她知道没人会给她做。婉儿不会做,府里的厨娘不会做,她自己……她如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那馋意便化作一股更深的委屈,从胃里升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块没嚼烂的糍粑。
沈如霜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长,极轻,像一缕烟,从被子的缝隙里钻出去,混进暮色的紫里,再也寻不见了。
她终究是要醒的。
是要起来的。
是要重新穿上那件管家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笑脸挂得恰到好处,去迎那个“不日将返”的赵辉,去听他吩咐“把府里收拾干净,别让他心烦”。
可此刻,让她再躲一会儿吧。
躲在这床旧被子里,躲在这七八天的病里,躲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残留的余温里。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有一息,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梦里那个沈如霜——会武功,有胆识,被人爱,也爱人。
而不是现实里这个,连一碗石榴酒酿圆子,都求而不得的孤老女人。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南京城的更鼓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一更了。
沈如霜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那方被子里透不进来的、彻底的黑。她忽然觉得,这黑才是她最真实的归宿。比梦真实,比北京真实,比苏云卿的怀抱真实。
她就在这黑里,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梦见的只是一片空白的、温柔的、不会醒来的雪。雪落在南京城的石榴树上,落在柳府的瓦檐上,落在她病榻前的空碗里,把一切声音、一切颜色、一切求而不得的念想,都埋了。
埋得干干净净。
像埋一个从未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