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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盲棋 当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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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京城下起了冻雨。
沈如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从大报恩寺暗道中带出的那枚假佛牙,以及那方绣着石榴花的丝帕。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鬼。
莫旗坐在她对面,正在用一块细布擦拭他的竹杖。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你在想那方帕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沈如霜没有否认,“那是我绣的,送给苏云卿的。天下只有那一方。”
“可苏云卿死了。”
“是。”
“那帕子出现在暗道出口,只有三种可能。”莫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苏云卿没死,他回来了。第二,有人从他墓中盗出了帕子,故意留给你。第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帕子,从来就不止一方。”
沈如霜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沈姐姐绣帕子时,可曾被人看见过?可曾将花样给过旁人?或者,”莫旗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苏云卿是否也曾将这帕子,赠予过别人?”
沈如霜僵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苏云卿还在的时候。那时他常去秦淮河边的画舫,与那些文人墨客唱和。有一回,她去找他,见他正用那方帕子替一个醉酒的歌姬擦脸。她当时醋意大发,苏云卿却笑着说:“不过一方帕子,霜娘若不高兴,我明日再问你讨一方便是。”
难道……那歌姬?或者,苏云卿身边,还有旁的人?
“莫旗,”沈如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苏云卿,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旗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很久,他才道:“我没见过他。但我听钱老伯说过他的事。钱老伯说,苏云卿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有两个下场——要么早死,要么……装死。”
装死?!
沈如霜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莫旗的耳朵动了动,竹杖瞬间横在胸前:“屋顶有人!三个!西北角!”
沈如霜反应极快,短匕出鞘,身形一闪便到了窗边。她推开窗缝,冻雨扑面而来,屋顶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莫旗已经动了。
他像一只灵巧的猫,从窗口跃出,竹杖在檐角一点,竟翻上了屋顶!
沈如霜紧随其后。
屋顶上,果然有三条黑影!他们穿着夜行衣,面罩黑巾,正伏在屋脊上,似在窥探书房内的动静。见沈如霜和莫旗上来,三人显然吃了一惊,其中一人低喝:“走!”
三人分三个方向疾掠而去!
“分头追!”沈如霜盯住了最左边那个身形较矮的,提气追去。
那矮个子轻功极好,在屋脊上腾挪跳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沈如霜追出三条街,眼见距离越拉越远,忽然前方巷口闪过一道青影——
莫旗!
他竟抄了近路,拦在了那矮个子前方!
竹杖横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那矮个子显然没料到一个盲眼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仓促间拔刀格挡。可莫旗的竹杖像长了眼睛,精准地敲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矮个子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沈如霜已至,短匕抵住了他的咽喉,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年轻的脸,肤色黝黑,左颊上有一道刀疤。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谁派你来的?”沈如霜冷声问。
矮个子咬牙不语。
莫旗的竹杖却忽然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头晕目眩。
“你的靴子里有东西,”莫旗淡淡道,“硬硬的,圆圆的,像是一颗……舍利子?”
沈如霜一愣,随即矮身扯开那人的裤脚——
果然,在他绑腿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皮囊,皮囊里赫然是一颗莹白如玉的骨珠!
佛牙?!
不,不对。这骨珠太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与传说中鸽卵大小的佛牙不符。
“这是……”
矮个子见事情败露,忽然狞笑一声:“沈如霜,你以为你赢了?这颗佛牙,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
他话音未落,嘴角忽然溢出黑血,头一歪,竟咬毒自尽了!
沈如霜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却已来不及。
毒发极快,瞬间毙命。
莫旗蹲下身,竹杖在尸体上轻轻敲了敲:“沈姐姐,他只是个卒子。真正的将,还在棋局外。”
沈如霜看着手中那颗小小的骨珠,又看着地上那具尚温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网中,有柳惊雀,有王振,有东厂,有锦衣卫,有瓦剌,有苏云卿的丝帕,有钱老六的遗信,还有……莫旗。
她转头看向盲眼少年。
少年正“望”着雨夜的天空,灰白的瞳孔里映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像盛着一片冰冷的星海。
“莫旗,”她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莫旗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苏云卿式的淡然,又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沈姐姐,我是莫旗啊。”
他顿了顿,竹杖顿地,发出清脆的一响。
“也是这盘盲棋里,唯一一颗……知道所有棋子位置的卒。”佛牙失窃的第二日,南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东厂刘公公以“督办不力”为由,当场拿下了赵辉,将其软禁在应天府衙门。锦衣卫冯千户则率人封锁了大报恩寺,声称要“彻查暗道,揪出内鬼”。三法司的人再次涌入柳府,这一次,带队的竟是北京刑部直接派来的专员,一个姓曹的主事,面白无须,说话阴恻恻的,像一条吐信的蛇。
“沈娘子,”曹主事坐在柳府花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佛牙在您协助看守期间丢失,您脱不了干系。本官奉王公公之命,请您……配合调查。”
王公公。王振。
沈如霜站在厅中,脊背挺直,像一杆枪。
“曹主事想怎么调查?”
“简单,”曹主事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听说您身边新收了个盲眼少年,神通广大,竟能追得刺客咬毒自尽。王公公对此子甚感兴趣,想请他去东厂……喝杯茶。”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王振要莫旗!
她瞬间明白了——莫旗在大报恩寺的表现,已经引起了王振的警觉。一个盲眼少年,能听风辨形,能追凶识宝,能布盲棋之局,这等人才,王振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毁之。
“莫旗只是个孩子,”沈如霜冷声道,“他看不见,去东厂能做什么?”
“看不见,才有趣啊,”曹主事站起身,凑近她,压低声音,“王公公说了,这孩子的耳朵和鼻子,比锦衣卫的暗桩还好使。这样的人才,落在沈娘子手里,可惜了。”
他直起身,拂了拂袖子:“明日午时,本官派人来接。沈娘子,莫要自误。”
说罢,他扬长而去。
婉儿从屏风后闪出,气得浑身发抖:“霜娘!这分明是胁迫!他们把驸马抓了,现在又要抓莫旗!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动您了?”
沈如霜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石榴树。冬日里,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只只绝望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婉儿,”她忽然道,“钱老六死前,除了那封信,还留下过什么?”
婉儿想了想:“他的积蓄,都分给了府里的下人。还有……他常去的那家棺材铺,老板说他临死前三日,曾订了一口薄皮棺材,说是给自己准备的,还留了一个包袱在铺子里,说若他死了,便交给您。”
“包袱呢?”
“我……我忘了取!”婉儿懊恼道。
“现在去。”沈如霜转过身,目光如电,“立刻,马上。”
婉儿领命而去。
沈如霜独自坐在书房里,等着。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婉儿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很轻,解开一看,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账册,以及一枚玉佩。
账册是钱老六的私账,记录着他这些年替沈如霜打点各方人情的花销。沈如霜翻了几页,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正统二年三月初七,支银五百两,于苏州阊门外,赎一盲眼孩童,送入大报恩寺听竹院,托方丈照应。此子父名苏……”
后面的字被墨污了,看不清。
沈如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苏?!
苏云卿的苏?!
她猛地抓起那枚玉佩,对着烛光细看——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一枚竹子的形状,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云、旗。
云旗?!
苏云卿,莫旗?!
沈如霜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她想起莫旗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我爹是个扛旗的兵,死在战场上。”
扛旗的兵……云旗……苏云卿?!
不,不可能。苏云卿是文人,是琴师,是世家公子,他怎么会是兵?可若……若苏云卿另有身份呢?若他从未对她说过真话呢?
“沈姐姐,”门口传来莫旗的声音,他拄着竹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暗影里的竹,“你看见了,对吗?”
沈如霜攥着玉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这玉佩,是你的?”
“是。”
“钱老六从苏州赎的你?”
“是。”
“你的父亲……姓苏?”
莫旗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如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精准地触到沈如霜手中的玉佩,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
“沈姐姐,”他抬起头,灰白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爹是不是姓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记事起,便在大报恩寺。钱老伯每年来看我一次,教我读书,教我弹琴,教我下棋。他说,这世上若还有人值得我效死,那便是沈如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那个像极了苏云卿的弧度。
“他还说,我弹琴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甚至偏头的样子,都要学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爹。”
沈如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所以,莫旗不是苏云卿的孪生弟弟。他是苏云卿的儿子?!
可苏云卿从未提过他有子嗣。他死时不过二十余岁,哪来的十四五岁的儿子?除非……他在认识沈如霜之前,便已娶妻生子?或者,莫旗是外室所生?
“你今年,到底几岁?”沈如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莫旗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数:“钱老伯说,我被送到大报恩寺时,约莫两岁。如今……该有十七了。”
十七?!
沈如霜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十七年前,苏云卿正好在苏州!他那时还未到南京,还未遇见她!若他在苏州有过一段情缘,留下一子,完全说得通!但是,年龄差距似乎对不上啊?这里面有问题。沈如霜的心理也矛盾重重,一边感性,一边是理智 ,她有点激动又有点害怕,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好似在黑夜下盲棋,对方是瞎子当然总是棋高一着,而她却变成睁眼瞎,处处碰壁又百思不得其解。
“你娘……是谁?”沈如霜终于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说出口之后,她就后悔了,她想得到答案,又怕得到答案。
莫旗摇了摇头:“不知道。钱老伯说,我娘生了我便死了。她是谁,从哪来,都是谜。”
沈如霜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钱老六啊钱老六,你到死都在骗我!你留给我的,哪里是什么恩公遗孤,你留给我的是苏云卿的血脉!是苏云卿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
难怪他像苏云卿。他不是像,他根本就是苏云卿的种!但是理智又告诉她,总不可能,两个人年龄差距不大,根本没有可能苏云卿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
“沈姐姐,”莫旗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触到沈如霜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你不要哭。我不在乎我是谁的儿子。我只在乎,您是不是我的沈姐姐。”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沈如霜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握住这茫茫浊世中,最后一丝真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