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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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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三年二月,天寒地冻,北风萧萧,白草瑟瑟,万径人踪稀少,南京城的雪还没有化尽。
如霜坐在柳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这是柳惊雀让她整理的,说是宁王府在南京城各处的商铺账目,需要重新核对。她已经核对了好几天了,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不安分的蝌蚪,在她的眼前跳来跳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驸马府了。不是不想去,是柳惊雀最近太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她怕自己离开柳府的时候,他会突然回来,发现她不在。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谜,而她不想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疏忽,让他对自己起疑。
“沈娘子,”一个丫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老爷回来了。”
如霜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翻账册。
“知道了。”
丫鬟退了出去。如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可她喝不出味道。她的心思,全在那本账册上。
不是账册上的数字,而是账册里的东西。
昨天夜里,她在核对账册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夹在账册里的纸。纸很薄,泛黄,边角卷起,像一片被风干了的树叶。纸上写着一行字——“南京码头,三月初七,货到。”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身份的信息。可如霜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她的胸腔,捏住了她的心脏。
“南京码头,”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货到。什么货?谁运来的?运给谁的?”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柳惊雀让她整理账册,却“不小心”把这张纸夹在了里面。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故意的,他想让她看到什么?如果是无意的,那这张纸上的内容,又意味着什么?
她将那张纸收进了袖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八十三章码头惊魂
三月初七,南京城下着小雨。
如霜坐在柳府的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着账册。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南京码头,三月初七,货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脑子里,扎了好几天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她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必须知道,那张纸上的“货”,到底是什么。
她站起身,换了一件灰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玉兰。
“沈如霜,”她对自己说,“你疯了。你要是被柳惊雀发现,你就死定了。”
可她还是要去的。
她走出柳府,叫了一顶轿子,吩咐轿夫去南京码头。轿子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如霜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
南京码头在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是南京城最大的水运码头。码头上堆满了货物,粮食、布匹、茶叶、瓷器,一包一包的,像一座座小山。工人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喊着号子,汗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
如霜下了轿子,站在码头的一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淡青色的,像一片荷叶。
她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也许那张纸只是一张普通的货单,也许“货”只是一批普通的货物,也许柳惊雀只是一个普通的幕僚,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蓑衣,戴着斗笠,脸被遮住了,看不清。他站在码头的边缘,身边堆着几只木箱,箱子很大,黑漆漆的,像几口棺材。他身边还有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蓑衣,戴着一样的斗笠,像一群影子,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柳惊雀的贴身随从,名叫阿九。阿九是柳惊雀从宁王府带过来的,话不多,总是冷着一张脸,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在柳府干了半年多,如霜从来没有见他笑过。
阿九在这里,柳惊雀也在这里。
如霜的目光顺着阿九的身侧看过去,看见了柳惊雀。他也穿着灰色的蓑衣,戴着斗笠,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可如霜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长得高,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下,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柳惊雀蹲下身,打开了一只木箱。
如霜透过雨幕,看见了箱子里的东西。
是刀。
不是普通的刀,是那种窄而长的、刀身泛着幽光的刀。一把一把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退后几步,躲在一堆麻袋后面,不敢出声。她的手在发抖,心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刀,”她在心里说,“他运的是刀。他要这么多刀做什么?”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柳惊雀不是一个普通的幕僚。一个普通的幕僚,不会和刀扯上关系。一个普通的幕僚,不会让手下的人穿得像个刺客。
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了码头。脚步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回到柳府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要炸开。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八十四章密室
如霜开始留意柳惊雀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他每天都会在书房里待很长时间,有时候一直到深夜。书房的灯亮着,她有时候路过,会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可她知道,那不是他在自言自语,是在和别人说话。
柳府不大,前院住着柳惊雀和如霜,后院住着下人。书房在院子的东边,和卧房隔着一个回廊。如霜每天晚上都会从回廊经过,去厨房给柳惊雀端一碗汤。这是她嫁过来后养成的习惯,柳惊雀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每天把汤喝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有一天晚上,如霜端着汤去书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龙头,北边来消息了。”说话的是阿九,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惊雀没有说话。
“王振那边催得紧,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把货送过去。”
柳惊雀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王振,货还没到。到了自然会送过去。”
“还有,”阿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锦衣卫那边在查南京码头的货。杜琴心虽然失踪了,可锦衣卫换了新的人,比杜琴心还难缠。”
柳惊雀冷笑了一声。
“锦衣卫?一群废物。让他们查。查得到算他们有本事。”
如霜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托盘,指节泛白。“龙头”——阿九叫柳惊雀“龙头”。什么龙头?码头的龙头?还是什么组织的龙头?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轻轻地转过身,走回了厨房,将托盘放在灶台上。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热,就那么放在那里。
“龙头,”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柳惊雀,你是南京码头的龙头老大?”
她想起码头上的那些木箱,箱子里的那些刀。她想起柳惊雀蹲在雨里,打开木箱时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箱普通的货物,而不是几十把可以杀人的刀。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是宁王的幕僚,还是南京码头的□□头子?”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
第八十五章江湖长老
又过了几天,如霜在柳惊雀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令牌放在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暗格很隐蔽,如果不是如霜不小心把茶碗打翻,茶水顺着书案流下去,浸湿了暗格的缝隙,她不会发现那里有一个暗格。
她蹲下身,擦干茶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暗格的边缘。她轻轻地推开暗格,看见了那块令牌。
如霜将令牌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很沉,沉得像一块铅。她看着令牌上的莲花图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莲花是佛教的象征,可这块令牌上的莲花,和佛寺里的不一样。佛寺里的莲花是慈悲的,是祥和的,是普度众生的。这块令牌上的莲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气——花瓣太尖了,像一把把刀;花蕊太密了,像一只只眼睛。
“莲花,”她在心里说,“什么组织会用莲花做标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柳惊雀的身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不仅仅是宁王的幕僚,不仅仅是南京码头的龙头,他还是某个江湖门派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她将令牌放回暗格里,将暗格推回去,站起身。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撞上了柳惊雀。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珍珠,在烛光里泛着幽光。可如霜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冰。一种比火更可怕的东西。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给您送汤。您不在书房,我就放下了。”
柳惊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是他昨晚喝过的,她忘了收走。
“沈娘子,”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如霜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进过我的书房?”
如霜的心猛地一缩。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进去了。汤放在桌上了。您没喝。”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如霜低着头,不敢抬头。她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头顶划下去,划到她的脖子,划到她的脊背,划到她的脚后跟。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看透了,被看得□□。
“沈娘子,”他终于开口了,“以后不用送汤了。我晚上不喝汤。”
“是。”如霜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柳惊雀在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怀疑她。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加小心了。
第八十六章同族侄子
正统三年四月,柳荆汀的案子结了。
朝廷下了旨意,柳荆汀被定为“瓦剌细作,图谋不轨”,抄家灭族。柳家在南京城的所有财产被没收,柳家的所有族人被流放。消息传来时,如霜正在柳府的花园里浇花。她的手顿了一下,水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柳荆汀被灭族了,”她在心里说,“所有的柳家族人都被流放了。”
她蹲下身,捡起水壶。水壶的嘴摔歪了,她用手掰了掰,掰不回来。她将水壶放在一边,看着地上那摊水。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
“所有的柳家族人,”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所有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柳惊雀也姓柳。他也是柳家的人。可他没有被抓,没有被流放,甚至没有人来查他。
为什么?
如霜站起身,走到书房里,关上门。她坐在书案前,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柳惊雀,柳荆汀,都姓柳。柳荆汀是瓦剌的细作,柳惊雀是宁王的幕僚。柳荆汀被灭族了,柳惊雀安然无恙。为什么?因为宁王保了他?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柳荆汀的族人?”
她想起了那块令牌,想起了码头上的那些刀,想起了阿九叫他“龙头”。她想起了柳惊雀说过的话——“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宁王朱瞻垍。”
“可宁王,”她在心里说,“你知道你的幕僚,和柳荆汀是什么关系吗?你知道你的幕僚,在南京码头做什么吗?你知道你的幕僚,是江湖门派的长老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柳惊雀比她想象的可怕一百倍。
第八十七章致命发现
正统三年五月,如霜发现了柳惊雀最大的秘密。
那天柳惊雀出门了,说要去宁王府议事,要很晚才回来。如霜一个人在府里,整理书房。这是柳惊雀让她做的,说是宁王要查南京城所有商铺的账目,需要尽快整理出来。
她坐在书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着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在她眼前跳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蝌蚪。她的心思却不在账册上。她在想柳惊雀,想他的身份,想他的秘密,想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翻到第三本账册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纸。纸夹在账册的中间,很薄,泛黄,边角卷起,像一片被风干了的树叶。纸上写着一行字——“柳惊雀,柳荆汀同族远房侄子,瓦剌密探,代号‘青蛇’。”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的手在发抖,纸在她的手心里颤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柳惊雀是柳荆汀的同族远房侄子,”她在心里念着这句话,像在嚼一块碎玻璃,“他是瓦剌的密探,代号‘青蛇’。他是那个锦衣卫一直查不到的隐形人。他是柳荆汀的上级。他不是宁王的幕僚,他是瓦剌的人——不,他是瓦剌的人,同时又是宁王的幕僚。他一个人,替两边做事。”
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账册。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现的人。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柳惊雀是瓦剌的密探。他是柳荆汀的上级。他是南京码头的龙头大哥。他是江湖门派的长老。他是宁王的幕僚。他一个人,有四重身份。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到底在替谁做事?”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身边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不是一个普通的幕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细作。他的手上有血,有柳荆汀的血,有那些被柳荆汀害死的人的血,也许还有更多人的血。
而她和这样的人,睡在同一张屋檐下。
第八十八章惶恐度日
如霜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跳得像擂鼓。她总觉得柳惊雀会突然推门进来,站在她的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她总觉得他会说——“沈娘子,你知道得太多了。”然后刀落下,她的血溅在帐子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白天,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要和柳惊雀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说话。她要对他笑,要对他行礼,要叫他“柳先生”。她要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整理账册,继续在花园里浇花,继续在厨房里熬汤。
可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沈如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疯。你疯了,驸马府就完了。赵辉就完了。你要撑住。你必须撑住。”
可撑住,谈何容易。
她开始注意柳惊雀的一举一动。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出门。他出门的时候会带着阿九,两个人一前一后,像影子一样。他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有时候深夜。他回来以后会去书房,在书房里待很长时间,有时候到子时。书房里的灯亮着,她有时候会看见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谁的,她不知道。
她开始留意柳惊雀和谁的来往。她发现他和很多人有来往——有官员,有商人,有文人,有和尚,有道士,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来柳府的时候,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走正门,走后门。如霜有时候会从窗户里看见他们的背影,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绸缎的,有布衣的,有僧袍的,有道袍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不知道他们和柳惊雀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走后门。普通人不会在深夜来访。普通人不会用暗语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在回廊里听见柳惊雀和阿九的对话。
“龙头,北边的信到了。”阿九的声音很低。
“说什么?”
“说‘青蛇’办事不力,柳荆汀的案子牵连太大,让您尽快撤离南京。”
柳惊雀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北边,我不走。我在南京经营了十几年,不能说走就走。柳荆汀虽然死了,可他的下线还在。那些人只听我的,我走了,他们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北边说,您已经暴露了。锦衣卫在查您。”
“锦衣卫?”柳惊雀冷笑了一声,“锦衣卫那群废物,让他们查。查得到我,算他们有本事。”
如霜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屏住呼吸,不敢动。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青蛇,”她在心里说,“柳惊雀的代号是‘青蛇’。他是瓦剌的密探。他在南京经营了十几年。柳荆汀是他的下线。他是柳荆汀的上级。”
她轻轻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相信这个男人。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八十九章如履薄冰
如霜开始演戏。
不是那种在客人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戏,是那种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演的戏。她要让柳惊雀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让柳惊雀觉得,她还是那个沈如霜,那个只会整理账册、只会浇花熬汤、只会替驸马赵辉操心的沈如霜。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对柳惊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不太冷淡,像一杯温吞吞的茶,不烫嘴,也不凉。她对柳惊雀说话,说得恰到好处——不太多,不太少,像一杆称,分毫不差。
可她的心,在发抖。
每次柳惊雀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划过去,划到她的脖子上,划到她的胸口。她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像一个透明的人,所有的秘密都藏不住。
可她必须藏住。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看见了那张纸,听见了那句话,发现了那个秘密。如果他知道,他就会杀她。不是也许,是一定。
“沈如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要冷静。你见过大风大浪。你从教坊司的泥潭里爬出来,你在驸马府守了二十年,你在东厂的刀口下活了下来。这个男人,再可怕,也只是一个男人。是人,就有弱点。你只要找到他的弱点,你就安全了。”
可她找不到他的弱点。
柳惊雀没有弱点。他从不犯错,从不出错,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真实面目。他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没有软肋,没有破绽,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如霜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如果有,他把心藏在了哪里?如果没有,那他的眼睛里,为什么有时候会有光——那种一闪而过的、像深井里星火一样的光?
第九十章赵辉的疑惑
正统三年六月,如霜回了一趟驸马府。
赵辉在门口接她,笑得像个孩子。
“霜娘,你瘦了。柳府的人不给你饭吃?”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柳府的人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
赵辉拉着她的手,走进府里。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如霜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了苏云卿,想起他站在树下看花的样子,想起他伸出手摸树干的姿势,想起他说过的话——“它会开的,给它一点时间。”
花开了,可人已经不在了。
“霜娘,”赵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你在柳府过得好不好?柳惊雀对你好不好?”
如霜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那清澈底下,是关心,是担忧,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一个他在乎的人的真切关怀。
“好,”她说,“他对我很好。”
赵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霜娘,你骗我。”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驸马,我怎么会骗您?”
赵辉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你的眼睛里,没有笑。你说你过得好,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过得不好。”
如霜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忍住了。
“驸马,您多心了。我真的过得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嫩,像一片丝绸,在她的掌心轻轻颤着。
“驸马,”她没有回头,“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您都不要问柳惊雀的事。不要问他是谁,不要问他做什么,不要问他和我之间的事。您只要记住,我是驸马府的人,我是公主的人,我是您的人。不管我嫁给谁,这一点,不会变。”
赵辉沉默了。
“霜娘,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如霜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我什么都不怕。驸马,您多保重。”
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赵辉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霜娘,”他在心里说,“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第九十一章惊魂一刻
正统三年七月,如霜差点死了。
那天夜里,她在回廊里经过柳惊雀的书房,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本来想走过去的,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停在了门口。
“龙头,锦衣卫查到了南京码头。”是阿九的声音。
“查到什么了?”柳惊雀的声音很平静。
“查到了那些木箱。箱子里的刀已经被我们转移了,可他们查到了箱子上刻的字——‘柳记’。”
柳惊雀沉默了一会儿。
“‘柳记’是柳荆汀的商号。锦衣卫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最后,会查到柳荆汀的余党。我们要在他们查到之前,把所有的线索都断掉。”
“怎么断?”
“杀人。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不留。”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退后一步,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霜的心跳停了半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门开了。
柳惊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我起来喝水。路过这里,听见有声音,以为进了贼,所以停下来听了一下。打扰柳先生了,对不起。”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如霜低着头,不敢抬头。她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头顶划下去,划到她的脖子,划到她的脊背。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动不了,跑不掉,只能等死。
“沈娘子,”柳惊雀终于开口了,“你听见了什么?”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底下,是深渊。
“什么也没听见。我只听见有人说话,没听清说什么。我耳朵不好,从小就不好。”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沈娘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去睡吧。”
如霜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柳惊雀眼睛里的杀意——不是猜测,不是感觉,是看见。那杀意像一把刀,明晃晃的,就差捅过来了。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想杀我。那一瞬间,你真的想杀我。”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了。她的眼泪在苏云卿死的那天就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沈如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再犯错了。一步错,你就死了。你死了,驸马府就完了。赵辉就完了。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她必须活着。
第九十二章风雨欲来
正统三年八月,南京城下了一场大暴雨。
雨是那种瓢泼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秦淮河的水涨了,漫过了河岸,淹了半条街。码头上堆着的货物被水冲走了,工人们站在雨里,喊着号子,抢救那些还没被冲走的货物。
如霜站在柳府的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了一半的布,将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里面。她看着那些雨丝,心里忽然想起苏云卿说过的话——“有些人,看起来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心里住着的是罗刹,还是你自己就是罗刹?”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她在南京城二十年来,遇到的最可怕的人。他不是柳荆汀那种笑面虎,也不是杜琴心那种明刀。他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深渊。你不知道深渊里有什么,可你知道,掉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沈娘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霜转过身,看见柳惊雀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风平浪静”。
如霜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风平浪静——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风浪,是风平浪静。因为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不知道危险藏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
“柳先生,”她行了一礼,“您回来了。”
柳惊雀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他打开折扇,轻轻摇着,扇面上的“风平浪静”四个字在烛光里晃来晃去。
“沈娘子,”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去哪里?”
柳惊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北边。”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北边——瓦剌在北边。他去北边做什么?去见他的上线?还是去执行什么任务?
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柳先生,路上小心。”
柳惊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娘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找阿九。他会帮你。”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多谢柳先生。”
柳惊雀转过身,走了出去。如霜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不见了。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去北边做什么?你是不是要去找瓦剌的人?你是不是要去汇报柳荆汀的案子?你是不是……”
她没有想下去。她不敢想下去。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三十天的时间。三十天,她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查柳惊雀的底细,可以找他的弱点,可以想办法保护自己,保护赵辉,保护驸马府。
她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不完的纱。如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个月,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柳惊雀回来了,暴风雨就来了。而她,必须在暴风雨来之前,做好准备。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柳惊雀,瓦剌密探,代号‘青蛇’。”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藏了十几年,藏得深不见底。可你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会有被揭开的一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无数把刀,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扎下来,扎在地上,扎在屋顶上,扎在如霜的心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暴风雨要来了。而她,必须站在暴风雨的中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