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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婚姻的围城 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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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婚约。
正统二年三月初九,南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床织了一半的纱,笼罩在驸马府的屋顶上,将青瓦洗得发亮。如霜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白色的热气。赵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可他的脸色比那信纸还白。
“霜娘,”赵辉的声音在发抖,“宁王府来人了。”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药碗里的汤荡出一圈涟漪。
“宁王府?来做什么?”
赵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恐惧,是无奈,是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救命稻草。
“提亲。”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是宁王朱瞻垍的亲笔,字迹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驸马赵辉钧鉴:本王闻驸马府有女如霜,贤淑聪慧,才德兼备。本王有一义弟,姓柳名惊雀,字定远,乃本王府中幕僚,才学过人,品行端方。年前丧偶,欲求续弦。若驸马不弃,愿结秦晋之好。他日驸马府有难,本王自当鼎力相助。朱瞻垍顿首。”
如霜看完信,手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将信纸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
“宁王要我和他义弟结婚,条件是——保驸马府周全。”
赵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霜娘,我……我不想让你嫁过去。可王振那边还在盯着咱们,东厂的人虽然撤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宁王是皇上的叔叔,手里有兵,王振不敢动他。咱们要是攀上了宁王这棵大树,王振就不敢再动驸马府了。”
如霜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窗户上,扎在她的心上。
“驸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这桩婚事,是宁王主动提的,还是您去找的他?”
赵辉沉默了。
如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
“驸马,您去找的宁王?”
赵辉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霜娘,我……我也是没办法。王振那边一直在查驸马府,我怕……我怕哪天他们再来,就没人能挡得住了。宁王在朝中有势力,手里有兵,他和王振不对付。我想着,要是能和宁王府攀上关系,王振就不敢动咱们了。”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像黄连,像苦胆,像她喝了二十年的苦酒。
“驸马,您去找宁王提亲,拿我做筹码?”
赵辉的眼泪流了下来。
“霜娘,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我……我真的没办法了。驸马府上下几百口人,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死。”
如霜闭上眼睛。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她的泪,在苏云卿死的那天已经流干了。她的心,在叶承安死的那天已经碎了。她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还会呼吸、还会走路、还会说话的躯壳。
“驸马,”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我嫁。”
赵辉愣住了。
“霜娘,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
赵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得像一个孩子。
“霜娘,我……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如霜低下头,看着赵辉的头,头发花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里的枯草。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驸马,您不欠我什么。这是我欠公主的。公主当年救了我,把我从教坊司带出来,给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就是公主的,就是驸马府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床织不完的纱。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我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嫁给一个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懂我的人。你高兴吗?你应该高兴。因为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想你了。再也不会。”
可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第一次正面接触柳惊雀。
三日后,柳惊雀登门送聘。
如霜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头上戴一顶黑色方巾。他的脸很白,不是苏云卿那种苍白,是那种玉石般的白,透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眉眼很清秀,眉毛像两把刀,斜斜地插入鬓角,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像两颗黑色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不差分毫。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不急不躁。他对赵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弯腰的角度,拱手的高度,说话的语调,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如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可自己知道,那不是自己。
“这个人,”她在心里说,“从不犯错。”
一个从不犯错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魔鬼。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圣人,所以——他是魔鬼。
柳惊雀和赵辉谈完话,走出书房,经过廊下,看见了如霜。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柳先生。”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可她觉得,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星一点的火光,被厚厚的冰层封着,看不见,可能感觉到。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久仰。”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空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柳先生,”她说,“久仰。”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廊下的风吹过,吹起如霜的衣角,吹起柳惊雀的巾脚。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娘子,”柳惊雀终于开口了,“这桩婚事,你不愿意。”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柳先生何以见得?”
柳惊雀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说完,转身走了。如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起她的头发,凉飕飕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脸上。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看出我的眼睛里没有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眼睛里,也没有。”
第七十四章仓促婚礼
婚礼定在三月十八,从提亲到成亲,不到十天。
如霜没有试嫁衣。嫁衣是宁王府送来的,大红绸缎,金线绣凤,华丽得像一团火。她看了一眼,让婉儿收起来了。她没有试首饰。首饰也是宁王府送来的,赤金凤冠,翡翠步摇,东珠耳坠,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亮得刺眼。她也让婉儿收起来了。
“霜娘,”婉儿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试试吗?”
如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像一只只小手在向她招手。
“不用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合不合身,都不重要了。”
婉儿的眼眶红了。
“霜娘,你……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跟驸马说,让他退了这门亲事。”
如霜摇了摇头。
“不必了。退不了的。宁王府不是普通人家,得罪不起。”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赤金凤冠,在手里掂了掂。很重,重得像一个枷锁。
“婉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吗?”
婉儿摇摇头。
如霜将凤冠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因为驸马府需要一座靠山。王振那把刀,还悬在头顶。宁王是皇上叔叔,手里有兵,王振不敢动他。攀上宁王府,驸马府就安全了。赵辉就安全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苏云卿死了。叶承安死了。宝庆公主死了。这个世上,我在乎的人,只剩下赵辉了。我不能让他死。”
婉儿扑过来,抱住她,哭出了声。
“霜娘,你……你太苦了。”
如霜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婉儿的肩膀,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不苦,”她说,“活着,就不苦。”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沈如霜自己对镜默念这两句话,不禁泪流满面。
三月十八,宜嫁娶。
驸马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赵辉穿了一身新做的蟒袍,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嫁女儿的是他自己。南京城的官员们来了大半,礼部尚书做傧相,翰林学士写婚书,排场之大,前所未有。
如霜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个苹果。轿子晃晃悠悠的,她的心也晃晃悠悠的。她听见外面的鞭炮声、唢呐声、人们的笑声,那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我嫁人了。你看到了吗?你高兴吗?”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沈如霜了。她是柳沈氏,是宁王府幕僚柳惊雀的妻子。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命运,都绑在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从来不认识、从来不爱的人身上。
轿子停了。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很长,骨节分明,像一件精致的瓷器。是柳惊雀的手。
如霜伸出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被他牵着,走进了柳府的大门。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如霜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地上那几块被烛光照亮的青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划拳声。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红盖头。
如霜抬起头,看见了柳惊雀的脸。
他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珍珠,在烛光里泛着幽光。
“沈娘子,”他说,“饿了吧?吃点东西。”
他从桌上端来一盘桂花糕,放在她面前。桂花糕切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如霜看着那盘桂花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宝庆公主做的桂花糕,形状不好看,有的方,有的圆,有的大,有的小,可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她想起苏云卿咳血时帕子上的红点,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她想起叶承安站在石榴树下,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拿着折扇,笑起来像霜花落在水面上。
“沈娘子?”柳惊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如霜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发腻。她咽下去,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先生,”她说,“这桩婚事,你知道我不愿意。”
柳惊雀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柳惊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因为宁王要我娶你。宁王要我做的事,我从不说‘不’。”
如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就这么听宁王的话?”
柳惊雀放下酒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人。你的主人是驸马赵辉。我的主人是宁王朱瞻垍。主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需要愿意,不需要不愿意。只需要做。”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柳惊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可也没有黑暗。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虚无。一个人,连黑暗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柳先生,”她说,“你……你爱过什么人吗?”
柳惊雀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如霜看见了。
“爱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如霜的心揪了一下。
“怎么死的?”
柳惊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沈娘子,”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受委屈。可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可以在柳府住,也可以在驸马府住。你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我不会拦你。”
他转过身,看着她。
“只有一个条件——在外人面前,你要做我的妻子。笑,要笑得像。哭,要哭得像。演,要演得像。”
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温暖,不是柔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万丈深渊,他知道自己会掉下去,可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好。”她说。
柳惊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如霜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那对红烛。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被吹胀了又瘪下去的气球。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也是一个可怜人。”
同床异梦,各怀心思,说的就是沈如霜和柳惊雀。
婚后的日子,比如霜想象的要平静。
柳惊雀没有碰她。他睡在书房,她睡在卧房。白天,他出门办事,她在府里整理账目。晚上,他回来,在书房里看书,她在卧房里做针线。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分离。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恩爱夫妻。他会在宴会上替她夹菜,会在她咳嗽时递上手帕,会在她被人灌酒时替她挡酒。她会在众人面前对他笑,会在别人夸他时露出骄傲的神色,会在他喝醉时扶他回房。他们的演技,天衣无缝。
可私下里,他们很少说话。
如霜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他像一面镜子,你看着他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你以为你看透了他,可你看到的,只是你自己。
有一天,如霜在柳惊雀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淡青色的衫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站在雪地里,笑得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
如霜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女人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她问。
柳惊雀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画,卷起来,放回抽屉里。
“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妻子?”
“前妻。”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柳先生,”她说,“她是怎么死的?”
柳惊雀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窗外的风吹进来,吹起他的衣角,凉飕飕的。
“沈娘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指引禅师说过,苏云卿说过,现在,柳惊雀也说了。这句话,像一把锁,将所有秘密都锁在了里面。
“柳先生,”她说,“你认识苏云卿吗?”
柳惊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可如霜感觉到了。
“不认识。”他说。
如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谜。而那些谜,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
王振的阴影,一直都在,一直都是沈如霜的阴影。
正统二年六月,王振又出手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驸马府,而是宁王府。
钱老六从北京带回来消息——王振在皇上面前参了宁王一本,说宁王在南京“蓄养私兵,图谋不轨”。皇上虽然年幼,可王振的话,他听。太皇太后虽然还在,可她已经老了,身体越来越差,挡不了王振多久。
如霜坐在柳府的书房里,看着钱老六带回来的密报,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
“王振开始动宁王了,”她在心里说,“他动了宁王,下一个就是驸马府。宁王是皇上的叔叔,他都不怕,他还会怕谁?”
她抬起头,看着柳惊雀。柳惊雀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柳先生,”她说,“你怎么看?”
柳惊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他没有皱眉。
“王振在试探宁王。他参宁王这一本,不是真的要动宁王,是想看看宁王的反应。如果宁王慌了,他就赢了。如果宁王不动,他还会出下一招。”
“那宁王会怎么回应?”
柳惊雀放下茶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宁王不会回应。他会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王振参他的本,他不上折子辩解,不找人说情,不托人送礼。就当没这回事。”
如霜皱了皱眉。
“不当回事?那王振会觉得他心虚,还是觉得他无所谓?”
柳惊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娘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不回应,是最好的回应。”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柳惊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像深井里闪过的一颗星。
“柳先生,”她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句话赵辉曾经无数次对沈如霜说过,问过,她从来没有回答,现在角色互换,她在问柳惊雀。
柳惊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沈娘子,”他说,“我是你丈夫。”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不管我是什么人,这一点,不会变。”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柳先生,”她说,“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这桩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你不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如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刚才眼睛里那一丝光,是真情,还是演技?”
她没有答案。
暗流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哪怕一分钟,一秒钟。
正统二年八月,南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柳荆汀的余党被一网打尽。
不是锦衣卫动的手,是柳惊雀。
如霜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驸马府的花园里喂鱼。钱老六跑进来,满脸兴奋,说柳惊雀带人端了柳荆汀在南京城最后三个窝点,抓了四十多个人,缴获了大量瓦剌的密信和银两。宁王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王振暂时不敢再动宁王了。
如霜放下鱼食,看着水里的鱼。鱼在抢食,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幕僚。你是一把刀。一把宁王藏了多年的刀。现在,宁王把你亮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嫩,像一片丝绸,在她的掌心轻轻颤着。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次深夜密谈,让人意外,也并不出乎意外。
那天夜里,如霜去了柳惊雀的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墙上的那幅画——那个拿着梅花的女人,笑得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
“柳先生。”如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柳惊雀放下书,看着她。
“沈娘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如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根据钱老六带回来的消息整理出来的柳荆汀余党名单。
“柳先生,这些人,是你抓的?”
柳惊雀看了一眼那张纸,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的?”
柳惊雀沉默了一会儿。
“沈娘子,你是在审问我?”
“不是,”如霜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想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什么人。”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娘子,”他说,“我是一个死人。”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死人?”
“我的心脏,在十年前就停止跳动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具会吃饭、会睡觉、会走路、会说话的躯壳。宁王需要这具躯壳,所以这具躯壳还活着。等宁王不需要了,这具躯壳就会死。”
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虚无。
“柳先生,”她说,“你前妻的死,和你有关?”
柳惊雀的手指猛地一紧,攥住了桌上的茶杯。茶杯在他的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两颗牙齿在打架。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不要再问了。”
如霜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柳惊雀发抖。一个从不犯错、算无遗策、画无失理的人,在发抖。
“好,”她说,“我不问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柳先生,”她没有回头,“你虽然是一个死人,可你的手会发抖。死人不会发抖。”
她走了出去。
柳惊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他伸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像黄连,他没有皱眉。
“沈如霜,”他在心里说,“你看出来了。我的手会发抖。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还没有死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画。画上的女人对他笑着,笑得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
“阿蘅,”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个女人,和你很像。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你们的眼睛里,都有光。而我,没有。”
他将画挂在墙上,转过身,走回了书案前。
暴风前的宁静,总是最可怕的。
正统二年冬天,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像盐,像糖,像碎了的玉,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上。如霜站在柳府的后院,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驸马府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去,看见赵辉那张笑得无忧无虑的脸,她就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她骗他说自己过得很好,骗他说柳惊雀对她很好,骗他说这桩婚姻是福不是祸。可她知道,这都是骗人的。
柳惊雀对她好不好?好。好得无可挑剔。他从不对她发火,从不对她说重话,从不干涉她的自由。他给她银子,给她下人,给她宅子,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可他不给她一样东西——他的心。
如霜有时候会想,柳惊雀到底有没有心。他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从不出错,从不失控,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你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嫁人了。他对我很好。可我不爱他。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她将手心里的水滴甩掉,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暴风雨来了,靴子终于落地了。
正统三年正月,太皇太后张氏病逝。
消息传到南京时,如霜正在柳府的书房里整理账目。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太皇太后死了,”她在心里说,“王振的最后一个对手没了。从今天起,这天下,他说了算。”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
“王振,”她在心里说,“你会对宁王动手吗?你会对驸马府动手吗?你会……会对我们动手吗?”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暴风雨要来了。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向柳惊雀的房间。
门没关。柳惊雀站在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柳先生。”她走进去。
柳惊雀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如霜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光——不是计算的光,不是虚伪的光,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太皇太后死了。”
“我知道。”
“王振要动手了。”
“我知道。”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娘子,你怕不怕?”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没有用。”
柳惊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同路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沈娘子,”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要并肩作战了。”
如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爱,不是喜欢,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有人和自己站在一起,就算掉下去,也不是一个人。
“柳先生,”她说,“我们是夫妻。”
柳惊雀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夫妻。”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将一片金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如霜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地,心里忽然想起苏云卿说过的话——“活着,就不难。”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活着。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替你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她转过身,看着柳惊雀。柳惊雀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黄色的帘子。帘子很薄,薄得透明,可谁也看不透帘子后面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