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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似是故人来 故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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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归来兮,似是故人来兮,梦一场。黄粱一梦,醒来已是另一世界。沈如霜细声细气自言自语,她在雨中撑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漫步很久,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她已经失眠很久了,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心里有事,又找不到解决办法,这是她沉着冷静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有点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正统三年九月,南京城的梧桐叶开始黄了。
如霜坐在柳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她已经翻了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有翻过去。她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可她的心不在这里。柳惊雀走了十二天了,他说去北边,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十二天里,如霜做了很多事——她整理了柳惊雀书房里所有的信件,抄录了其中可疑的部分;她让钱老六去查了柳惊雀在南京码头的底细;她甚至还让婉儿去了趟云锦寺,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
可越查,她越觉得心惊。
柳惊雀在南京城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码头上的人叫他“龙头”,不是随便叫叫的——他掌控着南京城百分之七十的码头货运,所有进出南京的货物,都要经过他的手。商人们要运货,得找他;官员们要送礼,得找他;甚至连宫里采买的东西,有时候也要经过他的渠道。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整个南京城的网。”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结了果,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她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果子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就在此时,钱老六匆匆走了进来。
“霜娘,有人来了。”
如霜转过身。
“谁?”
“杜琴心。”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石榴从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杜琴心?他不是失踪了吗?”
“回来了。”钱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他的远房亲戚,叫杜衡心。”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杜衡心——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出现,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在哪里?”
“在驸马府。杜琴心说要见驸马,驸马让我来请你过去。”
如霜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玉兰。她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整了整衣襟,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吧。”
第九十四章那个背影
驸马府的书房里,赵辉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如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大人责罚。
杜琴心坐在客位上。他穿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悬着那柄软剑,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失踪了大半年,再出现的时候,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如霜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青灰色的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不高不矮的鼻子,不大不小的眼睛,不厚不薄的嘴唇。没有特点,没有记忆点,像一张没有画过的宣纸,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可如霜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那个背影,太像了。
太像苏云卿了。
一样的瘦削,一样的单薄,一样的肩胛骨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两把刀。一样的站姿,微微向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一样的手势,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杜大人。”她行了一礼,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杜琴心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年轻人。
“这是杜衡心,我的远房侄子。刚从老家来,想在南京谋个差事。我带他来给驸马请安。”
年轻人走上前,朝赵辉鞠了一躬,又朝如霜鞠了一躬。
“杜衡心见过驸马,见过沈娘子。”
如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太像了。不是有一点像,是像到了骨子里。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丝沙哑,像砂纸摩擦,是那种咳血太多留下的沙哑。
苏云卿的声音。
一模一样。
如霜觉得自己的腿软了。她扶住了椅背,稳住了自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杜公子客气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杜衡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不小,普通的棕色,普通的形状,普通的眼神。可如霜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东西——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她见过那种光。
在苏云卿的眼睛里。
第九十五章近距离接触
第二天,杜衡心一个人来了柳府。
他说是杜琴心让他来的,送一份公文给柳惊雀。柳惊雀不在,如霜接待了他。两人坐在花厅里,丫鬟上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
杜衡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势,如霜看得很清楚——右手端碗,左手托底,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其余三指微微弯曲。和那个人的手势,一模一样。
“杜公子,”如霜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湖广人。”杜衡心的声音很平静。
“湖广哪里?”
“武昌府。”
如霜点了点头。苏云卿是苏州人,不是武昌府。可声音可以伪装,手势可以模仿,背影可以刻意营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伪装的。
“杜公子以前做什么?”
“读书。考过秀才,没中。后来就不考了,跟着叔叔做事。”
“跟着杜大人做事?”
“是。杜大人对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
如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可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的脸上,没有痣,没有疤,没有痘印,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像一张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滑得不像真的。
“杜公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认识一个叫苏云卿的人吗?”
杜衡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如霜看见了。
“不认识。”他说。
如霜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像黄连,她没有皱眉。
“杜公子,”她放下茶碗,“你在南京有什么打算?”
“想在南京谋个差事。”杜衡心说,“杜大人说,驸马府可能需要人手,让我来问问。”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驸马府不缺人手。”
杜衡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娘子,我……我会很多东西。我会算账,会写信,会骑马,会……会弹琴。”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
弹琴。
苏云卿也会弹琴。他在驸马府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弹一会儿。琴声清越,苍凉,像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如霜听过无数次,每次都听得心里发颤。
“你会弹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
“《流水》。”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流水》——苏云卿最常弹的曲子。他说过,“流水”是知音之曲,弹给懂的人听。
“你弹一曲给我听。”如霜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杜衡心站起身,走到花厅角落的琴案前,坐了下来。他将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
如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流水》。和苏云卿弹的一模一样。不是指法一模一样,是那种感觉——清越,苍凉,像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琴声停了。
如霜睁开眼睛,看见杜衡心坐在琴案前,看着她。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期待,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
“杜公子,”如霜的声音很平静,“你明天来驸马府报到。”
杜衡心站起身,鞠了一躬。
“多谢沈娘子。”
他转身走了。如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单薄,肩胛骨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两把刀。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坐在花厅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是你吗?你没死吗?你回来了吗?”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无法平静了。
第九十六章精神恍惚
接下来的几天,如霜像丢了魂一样。
她每天去驸马府,坐在书房里,看着杜衡心做事。他算账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柔,像风吹过竹叶。
每一个细节,都像苏云卿。每一个动作,都像苏云卿。每一句话,都像苏云卿。
只有那张脸,不像。
如霜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云卿和杜衡心的脸。两张脸在她的脑海里交替出现,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背影,一模一样的琴声,可脸不一样。苏云卿的脸是苍白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杜衡心的脸是普通的、圆润的、没有特征的。
“他是苏云卿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认我?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和苏云卿那么像?”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她的心乱了。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有一天,她在花园里遇到了杜衡心。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如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杜公子,你在看什么?”
杜衡心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棵石榴树,开过花吗?”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开过。”
“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杜衡心沉默了一会儿。
“沈娘子,”他说,“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
“等过。”
“等到了吗?”
如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
杜衡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也许没有死?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也许他有一天会回来找你?”
如霜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忍住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死的。”
杜衡心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棵石榴树,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角,凉飕飕的。如霜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侧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可她忽然觉得,那张脸,也许不是他真正的脸。
“杜公子,”她说,“你脸上有过伤吗?”
杜衡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没有。”
如霜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第九十七章谁是棋子
正统三年九月十八,柳惊雀回来了。
他比预计的早了十二天。
如霜在柳府门口接他,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柳惊雀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如霜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可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先生,辛苦了。”如霜行了一礼。
柳惊雀点了点头,走进府里。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脸,然后去了书房。如霜端着茶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封信。信很短,他看了一眼,就放在烛火上烧了。
“沈娘子,”他抬起头,“我不在的这些天,府里有什么事吗?”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杜衡心来过柳府的事,她要不要说?如果说了,柳惊雀会怎么想?如果不说,他会不会从别的渠道知道?
“杜琴心来过南京。”她说。
柳惊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杜琴心?他不是失踪了吗?”
“回来了。带着一个远房侄子,叫杜衡心。来驸马府找过差事。”
柳惊雀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刀。
“你见了?”
“见了。我让他去驸马府做事了。”
柳惊雀沉默了一会儿。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杜琴心是什么人吗?”
“锦衣卫同知。”
“你知道他来南京做什么吗?”
“不知道。”
柳惊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沈娘子,”他没有回头,“杜琴心是孙太后的人。他来南京,不是为了查柳荆汀的案子,是为了查我。”
如霜的手猛地一紧。
“查你?”
“宁王和孙太后之间,有一笔账要算。我是宁王的人,杜琴心是孙太后的人。他来南京,就是为了找我的破绽。”
如霜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柳惊雀是瓦剌的密探,宁王知道吗?如果宁王知道,那宁王和瓦剌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宁王不知道,那柳惊雀是在利用宁王。这里面的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一百倍。
“柳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和杜琴心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驸马府会不会被牵连。”
柳惊雀转过身,看着她。
“沈娘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这个棋盘上,每一个人都是棋子。驸马府是棋子,宁王府是棋子,杜琴心是棋子,我也是棋子。只有一个人不是棋子——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是谁?”
柳惊雀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沈娘子,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知道了,就会死。”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柳先生,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第九十八章渔翁之思
正统三年九月二十,如霜一个人去了秦淮河。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柳惊雀回来了,杜琴心也在南京,杜衡心的出现让她的心乱了。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通向深渊,可她必须选一条。
秦淮河的水是灰黑色的,黏稠稠的,像一锅熬久了的药汤。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如霜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柳惊雀是瓦剌的密探,杜琴心是孙太后的人,宁王是柳惊雀的主人,孙太后和宁王之间有一笔账要算。我和驸马府,夹在他们中间,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碎。”
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让所有人都顾不上驸马府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互相咬,狗咬狗,两败俱伤。而她,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狗咬狗?
柳惊雀和杜琴心之间,本来就有一笔账要算。杜琴心在查他,他在防杜琴心。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已经够浓了。她只需要点一把火,就能炸。
可是,这把火怎么点?点了以后,会不会烧到自己?
她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看着水面上的一艘小船。
船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船头站着几只鸬鹚,黑色的羽毛,长长的嘴,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珍珠。老头一声吆喝,鸬鹚就钻进水里,不一会儿,叼着一条鱼浮上来。老头伸手抓住鸬鹚的脖子,一挤,鱼就从鸬鹚的嘴里掉出来,落在船板上。
鱼在船板上蹦着,跳着,挣扎着。老头不慌不忙地将鱼捡起来,放进鱼篓里。鸬鹚站在船头,抖了抖身上的水,等着下一次命令。
如霜看着那个老头,忽然笑了。
“渔翁,”她在心里说,“你是渔翁,鸬鹚是鸬鹚,鱼是鱼。你坐在船上,不费什么力气,就让鸬鹚替你抓鱼。鸬鹚吃了苦,鱼丢了命,只有你,坐在那里抽着旱烟,吧嗒吧嗒,舒舒服服。”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柳惊雀是鸬鹚,杜琴心也是鸬鹚。我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抓鱼,是让这两只鸬鹚互相斗,让他们去水里扑腾,去抢鱼吃。等他们斗累了,两败俱伤了,我再捡现成的。”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互相斗?
她需要一根引线。一根能让柳惊雀和杜琴心都以为对方在对自己动手的引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老头的身上。老头还在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杜衡心,”她在心里说,“他就是那根引线。”
第九十九章以身为饵
如霜开始布局。
她先去找了杜衡心。
那天下午,杜衡心在驸马府的书房里整理账册。如霜走进去,关上了门。杜衡心抬起头,看见她,站起身。
“沈娘子。”
如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可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他的脸上划过去,划到他的脖子上,划到他的胸口。
“杜公子,”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谁?”
杜衡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娘子,我是杜衡心,杜大人的远房侄子。”
如霜摇了摇头。
“你不是。你的声音不是杜衡心的声音,你的背影不是杜衡心的背影,你弹的琴不是杜衡心会弹的琴。你和苏云卿,有太多相似之处。相似到不可能是巧合。”
杜衡心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被人看穿了秘密之后、无处可逃的灰。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低,“你……你想怎么样?”
如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逼你。可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柳惊雀回来了。他在查杜琴心,也在查你。你的身份,能瞒多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旦他查出来,你和杜大人都活不了。”
杜衡心的手在发抖。
“沈娘子,你……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如霜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帮你们。”
“帮我们?”
“帮你们对付柳惊雀。”
杜衡心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娘子,你为什么帮我们?”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柳惊雀也想对付我。我和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杜衡心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账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娘子,我需要和杜大人商量。”
如霜站起身。
“好。我等你们。”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第一百章密谈
第二天夜里,如霜去了杜琴心的住处。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在秦淮河边的巷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杜琴心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杜衡心站在他身后,像一尊石像。
“沈娘子,”杜琴心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衡心跟我说了。你想和我们合作?”
“不是合作,”如霜坐下来,“是我帮你们,你们帮我。”
杜琴心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帮我们?你能帮我们什么?”
如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她这些天查到的柳惊雀的底细——南京码头的龙头,江湖门派的长老,瓦剌的密探,柳荆汀的同族远房侄子,代号“青蛇”。
杜琴心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如霜第一次看见杜琴心发抖。
“这些,你从哪里查到的?”
“我在柳府住了半年多。这些秘密,是我一点一点查出来的。柳惊雀的底细,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他是宁王的人,可他也是瓦剌的人。他一个人,替两边做事。宁王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瓦剌也不知道他在替宁王做事。他是双面间谍。”
杜琴心的脸色变了。
“双面间谍?”
“是。他在宁王面前,是忠心耿耿的幕僚。在瓦剌面前,是忠心耿耿的密探。他在两边都取得了信任,然后利用这种信任,为自己谋利。”
杜琴心放下那张纸,看着她。
“沈娘子,你想让我怎么做?”
如霜的声音很平静。
“杜大人,你是锦衣卫同知,你有权查任何人。你可以查柳惊雀,查他的码头,查他的货物,查他的来往信件。可你不能明着查,明着查,他会警觉。你要暗着查,查到他确凿的证据,然后一举拿下。”
杜琴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娘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柳惊雀背后是宁王。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动不了他。”
如霜笑了。
“证据,我可以给你。”
“你?你怎么给?”
“柳惊雀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块令牌,是江湖门派的信物。还有一沓密信,是他和瓦剌来往的证据。这些东西,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杜琴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柳府住了半年多。这些秘密,我是一点一点发现的。”
杜琴心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娘子,”他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如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杜大人,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柳惊雀是我的丈夫,可他不只是一个丈夫。他是一个细作,一个杀手,一个魔鬼。他不死,我和驸马府,都活不了。”
杜琴心转过身,看着她。
“沈娘子,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如果柳惊雀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他会杀了你。”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苦酒。
“杜大人,我知道。可我别无选择。”
杜琴心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信你。”
第一百零一章引线
如霜回到柳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柳惊雀的书房灯还亮着。她经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轻轻地走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你不死,我就得死。驸马府就得死。”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不是柳惊雀,是苏云卿。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成功了,我和驸马府就安全了。失败了,我就死了。”
她没有流泪。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渔翁——他坐在船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看着鸬鹚和鱼斗。鸬鹚凶猛,鱼也凶悍,可最后得利的,是那个什么都不做的老头。
“渔翁,”她在心里说,“我要做那个渔翁。柳惊雀和杜琴心,就是那两只鸬鹚。让他们斗,让他们拼,让他们两败俱伤。而我,坐在岸边,看着他们斗,等着收网。”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脑子里,一片清明。
她有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让杜琴心拿到柳惊雀通敌的证据。第二步,让柳惊雀知道杜琴心在查他。第三步,让他们两个人互相咬,咬得越凶越好。第四步,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她再出手,把证据交给宁王——不是交给杜琴心,是交给宁王。宁王知道了柳惊雀是瓦剌的密探,会亲手杀了他。柳惊雀死了,杜琴心抓到了瓦剌的密探,孙太后那边也有交代。而她,替宁王除掉了内奸,替孙太后立了功,驸马府的安全就有了双重保障。
“完美,”她在心里说,“天衣无缝。”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天衣无缝的计划。计划再完美,也有漏洞。她只能赌,赌自己的运气,赌自己的判断,赌自己的命。
第一百零二章一石三鸟
正统三年九月二十五,如霜动手了。
她趁柳惊雀出门的时候,进了他的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了那块令牌和一沓密信。她用蜡封好,包在一块布里,交给了钱老六。
“把这个送到杜琴心手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钱老六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如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个被打开的暗格。她伸出手,将暗格推回去,又把书案上的东西摆回原样。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杜琴心派人送来了消息——“证据已收到。准备动手。”
如霜看完信,将信烧了。纸灰落在瓷盘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无声地死去。
第三天,柳惊雀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有人动了我的书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可那种低沉的愤怒,比高声喊叫更可怕。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燃烧着一种看不见的火。
如霜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衣角。
“柳先生,怎么了?”
柳惊雀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杀意。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天,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如霜的心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人。您的书房,钥匙只有您有。”
柳惊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了一瞬,又冻住了。
“沈娘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柳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柳惊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出去。”
如霜退了出去,关上门。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柳惊雀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她必须在他动手之前,让杜琴心动手。
第一百零三章火烧连营
正统三年十月初一,杜琴心动手了。
他带着锦衣卫,冲进了南京码头,查封了柳惊雀所有的货栈,扣押了他的账册,抓捕了他的手下。同时,他派人去了柳府,要搜查柳惊雀的书房。
柳惊雀不在柳府。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宁王府议事。等他赶回来,锦衣卫已经在他的书房里搜了半个时辰。
如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锦衣卫进进出出,心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她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下,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杜琴心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信。那些信,正是如霜让钱老六送过去的那一沓。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冷,“柳惊雀在哪里?”
“不知道。”
杜琴心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刀。
“你丈夫不见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经常出门,不告诉我去了哪里。”
杜琴心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锦衣卫说:“继续搜。搜不到的,挖地三尺也要搜到。”
如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锦衣卫像蚂蚁一样在柳府里到处翻找。她的心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跑了吗?你跑得掉吗?”
第一百零四章狗咬狗
柳惊雀没有跑。
他回来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回了柳府。穿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有些乱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见如霜站在院子里,停下来,看着她。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是谁出卖了我吗?”
如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
柳惊雀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是杜琴心。他查了我很久了,今天终于动手了。”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柳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柳惊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娘子,你说,一条狗咬了你,你应该怎么办?”
如霜沉默了。
“咬回去。”柳惊雀说,“咬得它不敢再咬。咬得它看见你就跑。咬得它死。”
他转身走了。如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腿上。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要去咬杜琴心了。咬吧,咬得越狠越好。咬得两败俱伤,最好。”
第一百零五章收网
正统三年十月初五,柳惊雀出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杜琴心的把柄——杜琴心在查柳荆汀案的时候,收过柳荆汀的银子。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知道。可柳惊雀把它捅到了北京,捅到了王振那里。
王振正愁没有借口动孙太后的人,收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他立刻在皇上面前参了杜琴心一本,说杜琴心“受贿通敌,罪不容诛”。皇上年幼,不懂事,王振说什么就是什么。一道旨意下来,杜琴心被停职审查,押解进京。
杜琴心被抓的那天,如霜站在驸马府的门口,看着锦衣卫押着他从巷子里走过。他穿一身素白长袍,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路过驸马府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如霜。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被人骗了的人,终于明白了真相,可已经太晚了。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你骗了我。”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杜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杜琴心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苦酒。
“沈如霜,你是一个好演员。”
他被押走了。如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
“杜琴心,”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百零六章渔翁得利
正统三年十月,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那种瓢泼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如霜坐在柳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可她没有在看。她在听雨声。雨很大,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了一半的布,将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里面。
柳惊雀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娘子,”他终于开口了,“杜琴心倒了。”
“是。”
“孙太后的人,被我拔掉了一颗钉子。”
“是。”
“王振欠我一个人情。”
“是。”
柳惊雀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沈娘子,你知道杜琴心是怎么倒的吗?”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
“不知道。”
柳惊雀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他太贪了。他收过柳荆汀的银子,这是事实。不是假的。”
如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柳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柳惊雀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娘子,我在南京城经营了十几年。这南京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如霜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柳先生,您赢了。”
柳惊雀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娘子,不是我赢了。是我们赢了。驸马府赢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如霜坐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不知道,真正的赢家,不是你,不是杜琴心,是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像无数把刀,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扎下来。她想起那个秦淮河上的老渔翁,他坐在船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看着鸬鹚和鱼斗。鸬鹚凶猛,鱼也凶悍,可最后得利的,是那个什么都不做的老头。
“渔翁,”她在心里说,“我就是那个渔翁。柳惊雀和杜琴心,就是那两只鸬鹚。他们斗了一场,两败俱伤。而我,坐在岸边,看着他们斗,等着收网。”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雨水。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杜琴心倒了。柳惊雀还在。可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我会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查,直到他彻底倒下。”
她转过身,走回了书案前。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不完的纱。
如霜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柳惊雀,瓦剌密探,代号‘青蛇’。弱点:宁王。”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后面,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雨光,却看不见底。
“柳惊雀,”她在心里说,“你的棋还没下完。我的棋,也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