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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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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冬夜,冷得像一口冰窖。
苏云卿躺在客栈的床上,盖着两层棉被,可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他的五脏六腑上。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了,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土地。他的手搭在被子上,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蚯蚓爬在皮下。
如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明。她没有合眼,没有喝水,没有吃饭。她只是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等着他醒过来,或者——永远醒不过来。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当一个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苏云卿的眼皮动了一下。
如霜的心猛地一跳,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动,像两只被困在茧里的蝴蝶,挣扎着要飞出来。
“苏云卿,”她轻声唤他,“苏云卿,你醒了?”
苏云卿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中倔强地亮着。可那星光里,有一种如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我……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梦见自己十八岁。十八岁的我,穿着白衣裳,站在栖霞山的山顶上,看着南京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金灿灿的,像一座金色的城。我对自己说,我要去那座城里,做一件大事。可我不知道,那件大事,会要了我的命。”
如霜的眼泪涌了出来。
“苏云卿,你不要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大夫。”
苏云卿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他的力气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可她感觉,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她的心。
“不用了。我的病,治不好了。大夫来了也没用。”
如霜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苏云卿,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苏云卿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某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冰封的河面上。
“沈娘子,”他说,“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不要好好的,”如霜哭着说,“我要你活着。”
苏云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她觉得,那冰凉里有一种温暖,像冬日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沈娘子,”他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害了叶承安,害了那些无辜的女子,害了很多人。我该死。可我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这些错事,我就不会遇见你。”
如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握着苏云卿的手,拼命地握着,好像只要握得够紧,他就不会走。
苏云卿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全是血,红艳艳的,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沈娘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不要替我报仇。不要恨任何人。恨……会让人变成魔鬼。你已经看见了,我就是……就是被恨变成了魔鬼。我不想你……也变成魔鬼。”
如霜拼命地点头。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不报仇,我不恨任何人。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苏云卿笑了。那笑容很安详,像一个走完了所有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的人。
“沈娘子,”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
他闭上眼睛。
手从如霜的手里滑落,落在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如霜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不再呼吸,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哭。他走了。
“苏云卿!”如霜扑在他的身上,哭得像一个孩子,“苏云卿,你不能死!你回来!你回来啊!”
房间里只有她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四壁间回荡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第六十二章草草后事
苏云卿死后的第三天,如霜为他办了后事。
没有灵堂,没有和尚,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只有一口薄皮棺材,和城外乱葬岗上一块没有字的石碑。
如霜站在石碑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看着那块石碑,石碑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有。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的名字不能刻在碑上,因为有人会查。你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因为有人会追。你活着的时候不能见光,死了也不能。这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加倍还你。”
她蹲下身,用手捧了一捧土,撒在坟上。土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指尖发麻。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走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做报仇的人了,不要再做杀人的刀了。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媳妇,生几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她站起身,转过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他不会再站在那里,不会再笑着叫她“沈娘子”,不会再伸出手,擦她脸上的泪。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第六十三章后悔
回客栈的路上,如霜走得很慢。
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可她觉得,那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来北京。后悔找苏云卿。后悔爱上他。后悔为他哭,为他痛,为他把自己推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沈如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疯了。你是什么人?你是驸马府的管家,是教坊司出身的乐籍女子,是赵辉的谋士。你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本分,有自己的责任。你抛下驸马府,抛下赵辉,抛下一切,跑到北京来,就为了一个男人?就为了一个快要死了的男人?”
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出了血。血是咸的,腥的,像她流过的那些眼泪。
“你不仅自己来了,你还动了真情。你哭了,你说了那些话,你说‘你死了我也不独活’。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你忘了你是什么人了吗?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对一个读书人动了真情,还说了出来,还让他知道了。你……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现在他死了。你的真情,你的眼泪,你的那些话,都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你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你失去了什么?什么都失去了。你的心,你的理智,你的判断力,全都没了。你像一个小姑娘一样,被感情冲昏了头,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事。”
她走到客栈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还有赵辉,”她在心里说,“你离开驸马府这么久,赵辉怎么办?有人盯着他吗?有人保护他吗?柳荆汀的案子还没完,锦衣卫还在查,杜琴心失踪了,沈惊鸿也失踪了,南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你不守在赵辉身边,谁来替他挡刀子?”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云卿死了,可他和驸马府的关系,锦衣卫查得到。他在驸马府住了好几个月,赵辉和他的来往,不是秘密。王振那个阉贼,现在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要是知道驸马府和一个建文帝余党有来往,他会放过赵辉吗?他会放过驸马府吗?”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沈如霜,你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你不该来北京的。你不该找苏云卿的。你不该爱上他的。你不仅害了自己,还可能害了赵辉,害了驸马府,害了所有你在乎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客栈,收拾好东西,结了房钱,坐上马车,往南走。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如霜坐在车里,抱着那把裂了弦的琵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我走了。我不会再来了。你安息吧。”
第六十四章南京惊变
如霜回到南京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南京城的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秦淮河的水是灰黑色的,黏稠稠的,像一锅熬久了的药汤。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
如霜下了马车,走进驸马府。
钱老六在门口等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焦急,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眉梢,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霜娘,你可算回来了。”
如霜的心一沉。
“怎么了?”
钱老六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出大事了。王振派了东厂的人来南京,说是要查柳荆汀的案子。可实际上,他们在查驸马府。”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掐进了掌心。
“查驸马府?查什么?”
“查驸马和柳荆汀的关系,查驸马和……和苏云卿的关系。”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人呢?东厂的人在哪里?”
“在城里的驿馆住着。来了五个人,领头的叫李公公,是王振的心腹。他们来南京三天了,已经查了好几个人。礼部的王侍郎、工部的张郎中、翰林院的赵修撰,都被他们叫去问过话了。问的都是驸马的事——驸马和谁来往,驸马去过哪里,驸马说过什么。”
如霜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
“驸马呢?”
“在书房里。这几天他都不敢出门,脸色很差,饭也吃不下。”
如霜点了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第六十五章惊魂一刻
赵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眼神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驸马。”如霜推开门,走进去。
赵辉转过头,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霜娘!你……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你也不回来了。”
如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驸马,东厂的事,我知道了。”
赵辉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霜娘,他们……他们会不会抓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柳荆汀只是喝过茶,下过棋,我不知道他是瓦剌的人。我和苏先生也只是谈诗论画,我不知道他……他是建文帝的余党。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可那清澈底下,是恐惧,是茫然,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的无助。
“驸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您不要怕。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您只是交了两个朋友,两个骗了您的朋友。您是受害者,不是共犯。”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希望,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还亮着。
“可……可东厂的人会信吗?”
如霜沉默了一会儿。
“驸马,您要记住,不管谁来问,不管问什么,您都说不知道。不知道柳荆汀是瓦剌人,不知道苏云卿是建文帝余党。您和他们只是泛泛之交,偶尔喝喝茶,下下棋,谈谈诗。您没有替他们办过任何事,没有从他们手里拿过任何银子,没有听过他们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赵辉拼命地点头。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如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那朵红花终于落了,落在地上,烂成一滩泥。
“驸马,”她说,“从现在起,您要更加小心。不要再出门,不要再见客,不要再和任何人来往。这驸马府,从今天起,要变成一座孤岛。”
赵辉点了点头。
如霜转过身,走出了书房。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她的心,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落不了地。
“王振,”她在心里说,“你派人来查驸马府,到底是想查什么?你是真的在查柳荆汀的案子,还是在借机敲诈?还是……还是你在替谁办事?”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南京城的天要变了。东厂的人来了,□□来了。而她和赵辉,就站在暴风眼的中心。
第六十六章东厂来人
第二天一早,东厂的人就来了。
李公公四十多岁,瘦,高,脸白净,没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他穿一件石青色的曳撒,腰系红鞓带,脚蹬黑皮靴,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只踱步的公鸡。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表情——冷,硬,像四把没有感情的刀。
如霜站在府门口,行了一礼。
“李公公,驸马已经在书房恭候了。”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划过去,划到她的脖子上,划到她的胸口,像在寻找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
“你就是沈如霜?”
“是。”
“驸马府的大管家?”
“是。”
李公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如霜跟在他身后,手指攥紧了衣角,心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书房里,赵辉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看见李公公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
“李公公,请坐。”
李公公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间,目光扫过四周,像一只进了鸡笼的黄鼠狼,在数有几只鸡,哪只肥,哪只瘦。
“赵驸马,”他的声音很尖,像一把锥子扎进人的耳朵里,“杂家这次来,是为柳荆汀的案子。您在南京多年,和柳荆汀有过不少来往吧?”
赵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如霜走过去,端着一杯茶,放在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请用茶。”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他看着赵辉,等着他回答。
赵辉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
“李公公,我和柳荆汀,只是喝过几次茶,下过几次棋,谈过几次诗。我不知道他是瓦剌的人,不知道他和谁来往,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势力。我和他,只是泛泛之交。”
李公公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刺到了的猫。
“泛泛之交?杂家听说,柳荆汀来驸马府的次数,可不少。隔三差五就来,送茶,送画,送砚台。赵驸马,您和柳荆汀的交情,恐怕不只是‘泛泛’吧?”
赵辉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李公公,柳荆汀是主动来和我结交的。他对我好,送我东西,我不能不收。收了,不回礼,不合礼数。回了,他又送。我……我不知道他是别有用心。”
李公公看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像骨头在火里炸开的声音。
“赵驸马,”李公公终于开口了,“杂家信你。可杂家信你没有用。得王公公信你,得皇上信你,才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杂家列的一份名单,上面是柳荆汀在南京城里的主要关系人。赵驸马,麻烦您在这上面签个字,画个押,证明您和柳荆汀只是泛泛之交。”
赵辉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拿起笔,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李公公收起纸,站起身。
“赵驸马,杂家告辞了。这几天,杂家可能还会来打扰,您担待着点。”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如霜。
“沈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霜低下头,行了一礼。
“李公公慢走。”
李公公走了。如霜站在书房里,看着赵辉。赵辉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发抖。
“霜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我……我好怕。”
如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驸马,不要怕。有我在。”
第六十七章暗流汹涌
东厂的人在南京城待了半个月。
他们查了礼部,查了工部,查了翰林院,查了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他们查了柳荆汀的茶庄,查了他的宅子,查了他的账本,查了他所有的来往信件。每查到一个名字,就叫来问话,问完了,签字画押,存档备查。
南京城的人心惶惶。官员们不敢出门,不敢见客,不敢说话,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谁也不知道东厂的人下一个会查谁,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扯进去。
如霜每天坐在驸马府里,听着钱老六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霜娘,”钱老六有一天对她说,“东厂的人在查苏云卿。”
如霜的手指猛地一紧。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苏云卿在驸马府住了好几个月。查到了他和驸马的关系很近。还查到了……查到了你在云锦寺见过指引禅师。”
如霜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怎么知道的?”
“云锦寺的小和尚招的。东厂的人把云锦寺的和尚全抓了,一个一个地审,审出了很多事。指引禅师和苏云卿的关系,苏云卿和驸马的关系,你经常去云锦寺的事,全都招了。”
如霜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还有呢?”
“还有……”钱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东厂的人在查你。”
如霜的心跳停了半拍。
“查我?查我什么?”
“查你的身份。查你是哪里人,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查你是怎么进的教坊司,查你是怎么到的驸马府。”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查我的身份,”她在心里说,“他们查我的身份,是想找到我和苏云卿之间的联系。可我和苏云卿之间,有什么联系?没有。我只是驸马府的管家,他是驸马请来的心医。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钱老六。
“钱老伯,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下,东厂的人在南京城里,还有没有别的目标。除了驸马府,还有谁被他们盯上了。”
钱老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如霜站在书房里,一个人,看着墙上宝庆公主的画像。宝庆公主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眉眼含笑,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驸马府有难了。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可我答应过你,要护驸马周全。我一定会做到的。哪怕……哪怕搭上我这条命。”
第六十八章致命危机
三天后,钱老六带回来一个消息。
“霜娘,出大事了。”
如霜放下手里的账本。
“说。”
“东厂的人在柳荆汀的密室里,找到了一封信。信是柳荆汀写给瓦剌的,信里提到了驸马的名字。”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信里说了什么?”
“信里说,‘南京守备赵辉,已为我所用’。”
如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站起来,又坐下去,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这是栽赃,”她的声音在发抖,“柳荆汀死了,死无对证。这封信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可东厂的人会拿这封信做文章,他们会说驸马通敌,会说驸马是瓦剌的人,会……”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敢说下去。
“霜娘,”钱老六的声音很低,“我们该怎么办?”
如霜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转得飞快。
“钱老伯,你马上去一趟北京。”
“去北京?找谁?”
“找曹吉祥。孙太后的心腹。告诉他,驸马府有难,请他帮忙周旋。告诉他,只要他能保住驸马,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钱老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霜娘,你……你确定?曹吉祥那个人,不是善类。你找他帮忙,他以后会找你讨回来的。”
“我知道。”如霜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东厂要动驸马,只有孙太后能挡得住。王振再狂,也不敢和太后对着干。”
钱老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如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夕阳将云彩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
“王振,”她在心里说,“你想动驸马,没有那么容易。你是一把刀,可刀也有砍不动的东西。”
第六十九章北京斡旋
钱老六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如霜度日如年。她每天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可什么消息都没有。东厂的人没有再来了,可她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手里有那封信,那是一把悬在驸马府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第八天,钱老六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了,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土地。可他看见如霜的第一句话,让如霜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霜娘,成了。”
如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成了?曹吉祥答应了?”
“答应了。”钱老六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喝了半壶,“曹吉祥说,孙太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太后说,驸马赵辉是皇室宗亲,是宝庆公主的驸马,是太皇太后的姑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的。她会让王振收手。”
如霜的眼泪流了下来。
“还有呢?曹吉祥有没有提条件?”
钱老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如霜。
“这是曹吉祥的信,你自己看。”
如霜拆开信,展开。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沈如霜:太后已应允保驸马周全。他日太后有用卿之处,望卿勿辞。曹吉祥顿首。”
如霜看完信,将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钱老伯,你辛苦了。去休息吧。”
钱老六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霜娘,你……你真的要替孙太后做事?她那个人,不是好相与的。”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苦酒。
“钱老伯,我知道。可我没有选择。为了驸马府,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第七十章王振退兵
正统元年十二月,王振召回了南京的东厂人马。
消息传到驸马府时,如霜正在厨房里熬药。她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药汤流了一地,黑乎乎的,像一摊淤泥。她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红艳艳的,像那朵落了的花。
“霜娘!”钱老六冲进来,“东厂的人走了!真的走了!”
如霜蹲在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后面,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烛光,却看不见底。
“走了,”她在心里说,“王振,你终于走了。可你还会回来的。你是一把刀,一把被权力磨得越来越锋利的刀。你今天砍不动驸马府,明天就会去砍别人。总有你砍得动的人,总有你砍得动的地方。”
她站起身,将碎瓷片收拾干净,将地上的药汤擦干净,然后走出厨房,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那朵红花已经落了,落在地上,烂成一摊泥。她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糙,像老人的皮肤。
“石榴树,”她在心里说,“你明年还会开花吗?你开了花,我还在吗?驸马府还在吗?”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欠了孙太后一笔债。这笔债,迟早要还。而她能还的,只有一样东西——她自己。
第七十一章余波
正统二年的春天,南京城的石榴树又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如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黑的路,终于看见了光,可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赵辉的病好了很多。他开始笑了,开始出门了,开始和下人们说话了。可他不敢再交朋友了。柳荆汀和苏云卿的事,把他吓怕了。他像一只被蛇咬过的狗,看见绳子都怕。
如霜每天在府里忙碌着,整理账目,安排下人,处理府里的大小事务。她的脸上永远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深,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看不见底。
苏云卿死了。指引禅师死了。柳荆汀死了。叶承安死了。宝庆公主死了。朱瞻基死了。
所有的人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还有赵辉。
如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苏云卿说过的话——“活着,就不难。”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骗人。活着,很难。可再难,也得活着。”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如霜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苏云卿,”她在心里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人给你煮梨汤?有没有人替你擦帕子上的血?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像我这样,想着你?”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一个人走下去。带着苏云卿的死,带着宝庆公主的死,带着所有人的死,一个人走下去。
她转过身,走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