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天使》花藤绕

266、番外—从死开始的劫（上） 奥术师的始

　　熠就住在市政厅不远处的独栋住宅里。

　　他见过那位少女之后内心些许波动，独自徒步回到家中，径直走去地下室——在这地下室的石棺内，躺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1.
　　这女人原本是教会的执行官。

　　数百年前的执行官与今天这些入门级的神职人员大为不同，他们熟练的运用梵音，随身携带圣典以及法器，能与普通的人形恶魔抗衡。

　　女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维多利亚，她的丈夫是圣诺亚教堂曾经的大主教丹尼尔。

　　那熠呢……？
　　此时熠尚在魔界，他虽非纯血统，但掌握着冷门又罕见的奥术之力——它继承于魔境原生种，是一种提供虚空链接的力量。

　　丹尼尔作为一位非常出色且有潜力的主教，年纪轻轻就对梵音有相当透彻的理解。

　　但他在日复一日的驱魔工作中，发现了人类与恶魔契约之间存在着诡异的不协调之处。

　　巨大的恶念会有概率召唤人形恶魔，却又会因恶魔嗜血而遭反噬。
　　临世的恶魔虽名为仆，遵从召唤者的意志，但事实上哪怕是异能者作为契主也不具备对恶魔的约束力，被恶魔暴走直接杀害的例子不在少数。

　　为了更好的利用恶魔的力量，在中世纪欧洲陆续出现了一些邪教，并逐渐发展出以血咒的方式提高召唤的成功率，可关于契约限制方面的研究却始终停滞。

　　魔契的倒反天罡困惑着这位主教大人，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合理的现象存在。

　　丹尼尔将心中的疑惑向妻子维多利亚倾吐。

　　作为与恶魔交手更多，实战经验更丰富的维多利亚为丈夫提供了另一种假设。
　　她认为堕落之人与恶魔之间所谓的召唤契约，恶魔才是作为契主被吸引而来，为呼唤他的灵魂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以完成不可实现的愿望为条件让灵魂彻底堕入黑暗后收割。

　　“如此说来岂非与使魔类似……”丹尼尔沉思着，觉得妻子的看法不可思议。

　　“使魔只需要瞬间恶意蔽心就可破体而出，它们在实操中可没有那么多机会带在人体内慢慢等待灵魂浸透黑暗。”
　　维多利亚笑着把丈夫手中的笔记本拿走，轻抚着自己爱人的脸：“你呀，就别研究这些了。要记住凝视深渊的话，也会为深渊所凝视，我的主教大人。”

　　这本为妻子的一句戏言，谁知竟一语成谶。

　　丹尼尔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不再提及与魔契有关的话题。
　　他和维多利亚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和睦相处称得上幸福融洽，过着与其他神职人员同样的平凡又不平凡的生活。

　　就在维多利亚30岁这一年，他们的儿子也6岁了，开始考虑入学的事。

　　维多利亚希望孩子在身边方便照顾，可丹尼尔却坚持将儿子送去梵蒂冈。
　　他告诉维多利亚，只有在梵蒂冈长大才能去到更高的地方。

　　维多利亚虽然不舍，但丈夫所言不无道理。
　　像她这样天赋甚至在丹尼尔之上的神职人员，只因是普通家庭出生被送养至教会的孩子，能成为执行官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个丈夫一直偷偷进行研究，已经被魔契牢牢吸引，甚至为了更方便研究背地里加入了邪教，获得了邪教组织中关于恶魔召唤血阵等一系列信息。

　　眼下他送走孩子只是为了避免小孩误打误撞干扰他要做的事。

　　丹尼尔也不认为自己会腐化堕落，他做这些研究，只是为了揭开魔契的真相造福人类。

　　如果……

　　如果人类真的能够成为恶魔的主人，那世界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他们神职者就不必与恶魔无休止抗争。
　　更何况人类多一种可以驾驭的力量不是很好吗？只要自己内心行得正就行了。

　　2.
　　在梵音中，没有关于召唤的任何记录。
　　人类不可能召唤天使，至高天没有任何可替代物供人类召唤。

　　但在圣典收录的信息中，仍有提及契约。

　　人并非不能与天使缔结契约，若愿灵魂得以息于天堂，可在五位大天使长中选择一位，同样以血为契，书所求所愿于所持圣典空白尾页，静候天使应答。
　　——这是至高天给追随者们画的大饼也不一定。

　　丹尼尔却敏锐地从中悟出了隐藏的关键。
　　契约这种东西，在建立时越详细越好，像比如要用到血阵召唤恶魔，需要何种能力的恶魔，达到什么愿望，以什么方法约束都可以在事先召唤阵中列明。

　　唯一的难点大概是需要以恶魔通识的图案或者符号来进行表述。

　　想透了这一切的主教大人默默的研究起邪教提供给那些坏人们的血阵图形。

　　邪教中虽不乏聪颖之人，但他们的目光多数集中在以此赚钱上，根据“客户”的要求不断调整血阵只是为了提高成功率，并没有耐心静下心钻研其中暗藏的缘由。

　　否则这个原理应该由邪教先掌握才对。

　　身为执行官的维多利亚一直尽忠职守，以神职者身份为傲，孩子离开后她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全身心投入工作。

　　然而家庭上却与丈夫日渐疏离，她常见丈夫陷入沉思，得叫半天才有所答应。
　　她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在工作上投入太多，对丹尼尔关注太少。
　　——眼下孩子不在身边，应该多费些心思在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才好，免得总丈夫孤零零的满怀心事。

　　于是她缩减了工作量，由主外勤的负责驱魔任务改为留在教会内参与使魔祛除工作——这项由丈夫主导的神职者的主职。

　　职责的变动让很快她发现，本应主持工作的丈夫，工作重心完全不在拔除魔印上，他几乎不怎么随身携带法器了。

　　这怎么行呢？！
　　她向丹尼尔求证此事，丹尼尔却很认真的告诉她，他想更进一步成为区主教，需要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圣典的研究中。

　　可天天在他周遭的妻子，仍然不断地提醒他不可以轻视使魔拔除工作。
　　因为一旦拔除失败，将会导致感染者灵魂被猎身亡，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妻子的接近让丹尼尔令逐渐感到焦躁，他只能加快对魔契的研究进程。

　　3.
　　没过多久，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在邪教的基地里，丹尼尔在大理石棺上画下召唤阵图，辅以自己的血描摹。

　　当阵法如愿亮起，被他召唤出来的恶魔便是熠。

　　丹尼尔的野心并非杀戮，现世的熠也并非乖张暴戾。
　　但他的应召是被奥术之力反噬，丹尼尔的血阵中，罕见地传达了制约之意。

　　也因此熠临世时脖子上被套了契约锁链，链条的另一头由丹尼尔手握着，昭示着丹尼尔的契主之位。
　　——这情形简直是应召恶魔的耻辱。

　　他自是可以等待完成了丹尼尔的愿望之后，取走他的灵魂。
　　但身为大主教的丹尼尔岂是寻常人，他的目的居然是要熠以奥术之力编写魔导书，供人类了解魔境各个恶魔的信息提及对应召唤的契约阵必备内容。

　　真是天大的野心。

　　可人类不知道的是除了堕天使使用的真名，后代的人形恶魔均为化名，或只用真名中的一两个字符代替。
　　——这与路西法的决定有关系，一开始他要成全世间的罪恶与欲望，因而赋予了人类召唤恶魔的权利。

　　但他很快又为了保护自己在魔境的主宰地位以及保留界海所需的对抗力量，不让人类轻易把上级恶魔招走，对召唤恶魔追加了诸多限制。

　　总之，熠要靠自己实现这个野心勃勃的大主教愿望多少有点天方夜谭。

　　制作魔导书的过程还会不断消耗他自身力量，熠变得越来越虚弱，更糟糕的是处在人类社会，还没有足够的黑暗能反补于他。

　　双重困境导致了魔导书雏形的制作愈加缓慢，丹尼尔也逐渐失去耐心，他甚至会因不满现状开始对被锁在邪教密室熠进行虐待。

　　他知道恶魔的心中有反抗的种子，那些个丛林法则生物怎可心甘情愿服从人？
　　他想让恶魔真正的身心皆沦为仆人，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引动熠脖子上的锁链折磨他，让他不停干活——他甚至觉得如此的虐待更能彰显他内心坚定，从未与恶魔为伍。

　　于熠来说，他既不是人，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感受可言——本来他就是个近战远程能力皆不佳的恶魔，在魔境就总在受伤。
　　现在到了这里，人类的这点手段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同样巴不得做成魔导书，让那些上级恶魔之类的东西滚来当人类的奴隶，品尝被人踩在脚下，任意践踏尊严的滋味。

　　这对主仆倒是心念共鸣，而那一刻，丹尼尔再也没办法触碰法器了。

　　随着时间流逝，邪教发现丹尼尔不能再使用梵音，从而明白他们居然是被无偿利用的一方。
　　尽管有再多的气恼和不甘，丹尼尔同样握着邪教的信息，一番拉扯之后邪教方只能认栽将他驱离，老死不相往来。

　　熠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那了。

　　丹尼尔让熠封住魔力，暂时先住到自己家中。
　　这样一来他还可以找个借口暂停主教工作，就说要照顾生病的弟弟，同时避免自己不能使用梵音的情况被教会发现。

　　4.
　　维多利亚第一次见熠时，很惊讶丈夫何时多了这么一个模样出众的弟弟。
　　不过与丹尼尔不同，维多利亚为人坦荡心思相对单纯，又对自己丈夫极其信任，三言两语就被忽悠了过去。

　　她见熠如此瘦弱且好似行动不便，像极了患了很严重的病，果断同意了让他住下先，再由丈夫去请好大夫到家里为他治疗。

　　结果丹尼尔没有像他说的那般在家照顾熠，他为了魔导书一事，四下奔波收集恶魔信息，成天不见人影。

　　维多利亚只好在自己工作之余，抽时间推着熠的轮椅带他到处走走看看，讲点开心的事让他不要总显得那么苦闷。

　　在公园散心的时候，她们经常遇见丹尼尔夫妻的邻居或者朋友。
　　大家关心地问起维多利亚推着的是谁，她总是笑眯眯地回答是她的小叔子，然后耐着性子向沉默寡言的熠详细介绍一番，让他们也尽量和熠随便聊两句。

　　这是熠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温柔以待。
　　他明白这个女人对他的好并非因为她对他有特别的感情，而是她生性善良且爱着她老公，爱屋及乌地关爱着他。

　　她偶尔还会把她儿子接回圣诺亚来陪着他玩，她的孩子也很懂事，在他面前乖巧礼貌。
　　他看得出来，她很爱她儿子。

　　如果……

　　……如果这个女人和自己有个儿子，那她也会那般顺便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