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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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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人没有回应,等半夏附耳过去,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呓语却戛然而止,对方的心跳声渐慢,状似陷入沉眠,她走回来,将布帕浸入水盆里搓洗,拧干后搭在他额上降温。
长宁,你一定要撑住,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半夏,半夏......”
迷蒙中有人唤她,少女陡然惊醒,扭头看向来者:“怎么了师傅?”
弘玄示意她朝床上望去,只见被褥掀起,不久前还躺在其上的白狐竟是凭空消失了!
“九尾呢,他去哪儿了?”
“我也不清楚,来的时候这屋中就剩你一个。”
这家伙,身上还带着伤呢,纵然再生她的气,也不该四处乱跑啊!
半夏心急如焚,迈开步子就要去找人,怀让见状,连忙挡在门口劝道:“如果他有心躲你,绝对不会让你轻易找到,你这会儿去寻,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我也不能坐着干等呀,”少女急得在僧寮里团团打转,“九尾在镇上无亲无故,究竟能藏身何处呢?”
将两人曾去过的地方都回忆了一遍,仍旧毫无头绪,目光投向窗外的树阴,半夏恍然大悟,猛地停下身来:“是青丘,他一定去了那里!”
她赶回房间收拾行李,准备即刻上路,住持怀让听说此事,担忧她在路上的安全,连忙派了两位武僧护送:“一路保重,但愿此行能化解你与他心中的隔阂。”
青丘位于菏泽西南方,距离合垟镇足有千里之遥,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听问路,半个月之后终于抵达,半夏在那城门前停下,鞠躬致谢道:“有劳师傅们相送,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便是,二位请回罢。”
她牵挂九尾的伤势,不愿在城里耽搁,看见街边的摊子有人叫卖,上前买了一些干粮,随即继续行路。
天色昏暗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少女独自走在冤水畔上,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只听一声凄厉的鸦叫声传来,她慌了一瞬,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由朝那河里栽去!
“救命,救命!”
半夏惊恐地在水里挣扎,试图爬上岸去,孰料此中荇草参差,竟在不觉间缠紧了她的手脚,河水逐渐漫过口鼻,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就在快要昏过去的一刹那,一道白影奔至,转瞬将人从中捞出——
“不是厌憎我么,还追来做什么?”
少年一脸漠然地看着她,仿佛面对的是个陌生人,半夏惊魂未定,却顾不上自己有多狼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向他递过去:“还好没打湿,小狐狸,这药能治你的箭伤——”
她话还没说完,九尾跨上前来夺走药瓶,径直将其抛入了水中:“谁稀罕你的东西!”
“等等!”
眼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少女急忙起身跟了过去,察觉她随他而来,少年化作银狐越奔越快,片刻后便钻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人妖殊途,方才救你一命,权当是偿还这些年的恩情,回去罢,就当你我从来没有相遇过!”
“唉,从天黑兜到天亮,姑娘腿都要走断了,小九,你真不打算让她进来啊?”
“模样真白净,我还以为她是你娶回来的小媳妇呢,谁成想你二话不说就赶人走,心也太狠了!”
“就是嘛,好歹你还是个儿郎家,就算是她的不对,看在人千里迢迢给你送药的份儿上,你这气也该消了不是?”
众妖盘踞在山头上喋喋不休,白狐听得烦闷不已,换了处石洞继续睡:“我跟她没有任何瓜葛,你们心肠好,自去嘘寒问暖就是,少来打搅我!”
“诶,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人给哄跑了,再来找我们讨要!”
半夏遍寻九尾无果,正欲找个地方歇脚,身后的衣摆忽然被扯了一下,她扭过头来,只见一个披着蓝灰色斗篷的小丫头正冲着自己甜笑:
“你是谁,在此作甚?”
少女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出现,直觉对方并无恶意,她静默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叫半夏,来青丘是想找一个人。”
“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
“爱人”二字堵在嗓子眼儿,半夏顿了顿,改口说道:“他是我此生最在意的人。”
“哦,”灌灌摆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走上来牵她的手,“那你跟我走罢,我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真的吗?”
少女闻言十分惊喜,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身旁人见了很是奇怪:“怎么了,你不想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吗?”
“想,”半夏苦笑,“可是我害怕他不愿理睬我。”
她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低下头问道:“这附近有草药生长吗?”
“有的罢,” 灌灌搞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青丘灵气这般充沛,没什么是长不出来的。”
“太好了,你能先带我去这些植被茂盛的地方吗?”
“那有何难,”小丫头点点头,眨眼变作一只半人多高的鸠鸟,“上来罢,我这就载你过去!”
半夏乍见她的妖身,惊得倒退了好几步,灌灌可不管那么多,翅膀一扇将人拍去背上:“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搭着少女漫山遍野寻药草,回来的时候犹不过瘾,兀自冲上天飞了一圈,半夏在其背上颠得几乎要厥过去,灌灌偏头一瞧,见人脸色发白,赶紧降落在山头上:“九尾,快过来,你的小媳妇要断气啦!”
妖怪们一听都凑上前来,白狐匆匆赶至,只见半夏怀里捧着一大堆野草,模样呆愣得很,登时蹙起眉来:“谁让你把她领上来的?”
“小九,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青丘又不是你一人的地盘,我们邀自己的朋友前来做客,碍着你什么了?
“说得对,这地方久不来外人,日子是越过越无聊,小姑娘,你不如干脆留下,平日里还能给大伙解解闷儿呢!”
“好啊,横竖我那窝宽敞得很,来个人挤一挤,夜里一定睡得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乎朝天,九尾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将人抱起,从人群中窜了出去......
“小狐狸,你是不是生气了?”
“笑话,我有什么气可生的!”
少年将她放在洞口前:“今晚凑合睡一夜,等天亮了就回观澜寺去。”
“我,我不想回去。”
“你说什么?”
半夏望着他染血的衣袍,下定了决心:“就算要回,也要等到你伤养好的那一天。”
她说着将草药放下,随手捡了块石头,就地捣压起来,九尾见她不到黄河心不死,脾气也上来了:“随便你!”
他一个闪身钻进了洞里,闭眼打起瞌睡来,少女将草药捣碎,扯下一块衣角,将其包裹起来,慢慢朝里走去......
白狐侧卧在地上,好似对她的到来浑然不觉,半夏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将药包置于他腹部的伤口处,药汁浸染了雪白的皮毛,对方猛然掀开眼皮,她没有防备,吓了一大跳:“怎么了,可是我下手太重,将你弄疼了?”
九尾并未作声,只是一直打量着她,空气中一时焦灼起来,少女低垂着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他忽而戏谑一笑:“别告诉我,你跋山涉水来此,是临时改了主意,想与我重修旧好?”
“我,”半夏一时语塞,“我确实是来求和的,九尾,先前宵四那件事,是我误会了你,我诚心向你道歉,希望——”
“呵,你对不住我的又岂是这一桩?”
“沈弋,你们当官的是不是都喜欢亡羊补牢这一套,今日若是不原谅你,倒显得我不大度,得理不饶人?”
少女满目震惊:“长宁,你都想起来了?”
“状元郎当然不愿意我忆起往事了,没有本宫在,你一定过得很舒心,仕途自然不必说了,是不是还妻妾无数,子孙满堂——”
“我投江了,在你头七那日。”
揶揄如绷断的弦般终止,九尾一瞬间怔住,片刻后又听她道:“为你超度的高僧说,引火焚身之人,死后魂魄亦会受烈火折磨,我想,若是带一身水下去,或许能减轻你的痛苦。”
“长宁,或许上辈子,你我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对方,了解我们对彼此的爱意。”
少年的肩头猛然颤动了一下,半晌,他再不言语,起身走出了石洞,身后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喉头一涩,终究没有追上前去......
那天之后,半夏在石洞里暂住下来,身上的包袱在落水时丢了,她便一个人去地里挖野菜吃,其他妖怪见她饱一顿饿一顿,纷纷将自己的吃食分给她,少女仅留下很少的分量,剩余的全囤入洞里,为即将到来的隆冬做准备。
九尾偶尔回来一次,见了人,面上冷淡不改,只是不再抗拒她来敷药,半夏明白这不是释怀的意思,而是无声地催促自己离开,眼见伤口逐渐愈合结疤,她的情绪也越发低落。
“赤鱬送了几条泥鳅来,你要尝尝吗?”
“不好啦小九,有头黑瞎子闯进来了,山里的小妖怪挡不住,你快下来,和我们一道去对付他!”
少女侧身让路,九尾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化形从洞中钻出,她扭头一瞧,只见雪色的灵狐如风般奔逐在丘陵间,飘洒自在,无拘无束,忽然觉得鼻酸,泪水猛然从眼眶里涌出来——
上辈子囚困于深宫之中,想来他从未过得如这般肆意张扬过,如今好容易解脱出来,她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绊住他前行的脚步?
将泥鳅架去火上炙烤,她无意再叨扰对方,沿着山道步出了青丘,只身返回观澜寺中......
“半夏,你回来啦?”
怀让正在前院扫洒,一见是她立马迎上来:“咦,九尾呢,他没和你一起?”
“嗯,他有更好的去处了。”
少女点点头,又对他道:“大师在庙里吗,我有事找他。”
法衣袈裟加身,灯烛香火奉佛,半夏端身合掌,庄重地朝着台上的佛像跪拜。
“今日一过,烦忧习障尽消,前尘往事皆为过眼云烟,你当真想好了?”
“是,我已决意出家,大师不必再劝了。”
怀让慨叹一声,接过弟子递来的剃刀,口中念起偈语:“今以戒刀,断汝之发,令汝尘情永灭,梵行增长,此乃旷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尔之侥幸,汝当愈加深信,生大欢喜。”
言罢,他举刀剃发,刀锋触上对方鬓髻的那一刻,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庙门震碎,尘屑纷飞,一只红瞳妖狐遽然冲进来——
“我看谁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