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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建安夜雨 ...

  •   半月后,建安。
      伪造画押的供纸被递了上去,景熙帝惊讶于司太傅那把硬骨头竟然会招认得这么快,后又想起底下人的那些龌龊,不禁一声冷笑,随即批红通过。
      “司昶枭首示众,司筠削秩流放,司策剥夺官职——”
      狱中,传旨太监细声细气地传达景熙帝的诏令,司筠跪倒在地上听旨,面无表情,既没有太监想象中的悲愤,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钦此。”
      “臣领旨。”狱卒听不清他声线的沙哑,灯火照不见他眼角的孤泪。
      那是他曾经亲密无间的发小,也是现在高高在上的皇帝;
      那是太傅曾经谆谆教诲的学生,也是现在生杀予夺的索命人……

      人间四月天,杂花生树、良苗怀新,然而京郊出游人数寥寥无几,西门大街却是万人空巷。无论是司太傅的故吏门生,还是仅仅是听说过他的人;无论是在京城为官,还是在外地羁旅,这一日,都不约而同地前来为这位文坛大家、三朝老臣送过最后一程。
      司太傅被狱卒从大佬里押出来时,口中仍不住地大声控诉着,纵使是不明就里的行人过客,也从中听出了一腔悲愤:“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当今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
      眼眶中老泪纵横,又转过身对特地前来送行的司策说道:“策儿,为父还想再和你、和老二一起回老家,去种地、追野兔子,现在还能实现吗?”
      司策终是也控制不住,涕泗横流,父子相拥垂泪,做最后的道别。
      突然,远处一声公公特有的声线传来:“圣旨到!”
      司策喜出望外,景熙帝良心发现下旨来特赦了?
      囚车中的司太傅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
      果不其然,那圣旨仅仅是一道用来慰问随行官吏并重申犯人罪无可赦的平平无奇例行常规的圣旨,像是李盛闲得无聊逗他俩玩儿似的,并没有期待中的“刀下留人”。
      在场众人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负责押送的官吏,无不为之动容哀叹,似乎没有人察觉茫茫人海中的异样。
      一个作游商打扮的年轻男子,身后带着一帮伙计,挤在人群中围观,看起来人畜无害。谁也没有刻意去看这帮平平常常的人,除了几个眼睛不住地往商客俊朗面容上瞟的大姑娘小媳妇。
      商客有意无意地向后瞅了一眼,周身不知为何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带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本不该属于商人的杀气,看得那些姑娘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眼见官吏已经催促了第十二遍,司太傅正依依不舍准备与司策道别,却未曾想——
      “上!”
      年轻的商客一声令下,众伙计齐刷刷拔刀冲向关押着司太傅的囚车,吓得围观群众连滚带爬迅速撤离。
      劫囚!
      负责押送的梁宸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立刻指挥随行兵卒进行应对。
      来人显然都不是一般水准,三下两下便砍翻一众士兵,为首的那年轻商人更是把一身好武艺使得淋漓尽致。飞踢、扫堂、扼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手中陌刀猎猎生风,一路杀到关押司太傅的囚车前。
      一个照面,司太傅已是错愕不已。
      “是你……”
      年轻人倒是话不多,凌厉眼神中携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正欲劈开囚车拉上司太傅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不料大批禁军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蜂拥而至。
      景熙帝一直派人在监视整个过程!
      见敌众我寡、形势不妙,年轻人果断放弃此次计划,扔下劈了一半质量太好的囚车,在司太傅的一脸震惊中与小弟们扬长而去。
      “追!”
      可哪里追得到呢?到处都是拥挤的人流,那群人一遁入城市,就像水滴没入汪洋大海,再难寻到踪迹。
      梁宸见状也命人尽快将司太傅押去刑场,免得又节外生枝。
      临行前,司策隐隐望见司太傅对他做了个口型,似乎想告诉他什么,可惜没有来得及说完,身影便已消失在了远方。
      司策迅速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江”字。
      狭窄的小巷中,方才的商人衣着破败,被刀剑划破,挂在身上,颇为滑稽。但此情此景,再加上那一副分分钟要砍人的眼神,也没有人敢笑出来。
      “传信给范军师,已经打草惊蛇,今晚就动手,带上那人立即返回南方。”
      “是。”

      夜半,大牢甬道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来者身着正红色大理寺少卿官服,却是一个侍从也没有带。沿路狱卒见来者,皆作点头哈腰状,不敢与来者对视—没有人发现异样。
      “来人,把司筠带上来,本官今夜要连夜审讯。”
      “是,大人。”
      不多时,镣铐碰撞发出的乒乒乓乓声传来,司筠步伐踉跄地被狱卒推搡着押至刑堂,摁下跪倒在地。
      司筠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却掩饰不住悲痛的痕迹,眼角残余的泪痕在微弱烛火中隐隐约约,依稀可见。抬头看了温子墨一眼,没等他问什么,说道:“陛下的旨意不是已经下来了吗,温少卿还想问什么。”
      见状,温子墨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让周围狱卒尽数退下。偌大的刑堂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少卿?”司筠蹙眉疑惑。
      温子墨伸手将司筠扶起,抬袖欲为其拭去泪痕,又仿佛顾忌什么似的,放下了衣袖,缓缓道:
      “司公子不必担心,容在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范名诩,字君实,江南军军师中郎将。”
      “!!”司筠一脸震惊地盯着眼前人,虽然早有怀疑江南在建安安插了探子,但不敢相信其动作之快居然早已渗透到了朝廷内部,还是这么堂而皇之地通过科举金榜题名考进来的!
      还没等司筠缓过神来,范诩又放一大招:“公子,江枫江元帅已在城中等候多时,事不宜迟,今晚我们便动身前往江南。”
      “江……江枫?”司筠有点不敢相信,“哪个江枫……”
      “司公子说笑了,这世上还能有几个江枫?自然是多年前挂帅出征西戎的那位。”
      “书尧……他,他还活着?他这是来接我了?”烛光映照下,司筠的眼眶内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泪光,“不对,不是说他被刺客暗杀在明德殿吗?怎地又跑到江南去了。”
      范诩狡黠一笑:“公子莫要多问,三年前具体的事,在下也不清楚,与其在这里询问在下,倒不如一会儿见面,您亲自去问元帅的好。”
      司筠点了点头,垂眸不语。
      “啊,对了,司公子您在建安城内想必有不少人认识,在下刚成状元郎那会儿也是常常抛头露面,所以还请公子随在下乔装打扮一番。”范诩的笑容愈发妖邪,笑得司筠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随之范诩掏出了两套女子衣饰。
      司筠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理寺后门。
      “温……范军师,您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
      “啊,什么?没有没有别瞎说。”
      “那为什么您身着女装还如此乐在其中?”
      “这是在为马上可以与阔别已久的元帅见面,完成任务、旋返江南、荣归故里而高兴呐。”
      “……”司筠无话可说,仰人鼻息,只能默默忍受。
      “啧,这怎么还下起雨了……到了到了,哎,老大!”
      月华之下,雨帘轻挂,细虫戛戛,斜风飒飒。
      阔别三年,蓦然回首,故人相望,千言万语,难诉衷肠,竟是无语凝噎。
      女子的服饰并未给此景带来尴尬,反倒是更添了一抹韵味,在风雨中摇曳,扶风弱柳,千滋百味。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白日破损的商人衣裳已被换下,高大挺拔的身姿撑起玄袍,与漠漠长夜融为一体。
      司筠还是那一抹月牙白,一如三年前那般恬淡纯真。
      相视一笑,再无他言。
      良久,一道因常年在军中发号施令而略有沙哑的声音传来,明明是那样掷地有声的声线,此刻在他耳畔却如同自天边飘来般缥缈虚无:
      “这些年……过得如何?”
      脸上仍是那副平淡的神情,不喜不悲:“不好,也不差。”
      司筠伸出那只叫人看了只觉得瘦弱不堪的右手——刚结束牢狱生活的摧残,原本病恹恹的身子更添憔悴——轻轻向上托起,似乎是在托雨,又似在托住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道:“遗弃我的早已亡故,消尽了,我也被凄风苦雨冻得要死。倘使没有人给我温热,兴许不久就须灰飞烟灭了。”
      雨水打湿了冰冷的手腕,自指间汇聚成股,顺流而下,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挡住了去路。温热握住了寒凉,将其牵入宽大的衣袖。
      “你的到来,便令我欣喜。我正想着走出这场风雨的办法。我愿带你冲出去,使你永不寒凉,永远温热。”
      司筠垂眸不语,只兀自从衣袖中抽出手腕。
      “上车吧。”
      言罢,玄衣身影揽过故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肩头,顺手撩起鬓角一缕凌乱的发丝,送故人步入车驾。片刻后,又与范诩商谈了什么,随后与其先后入内。
      “驾!”
      夜雨中,马蹄踏起水花,朝建安城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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