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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中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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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刑部。
司策一边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边拎着个食盒,跟在温子墨和梁宸后面前往刑部大牢探监。
他好歹也是堂堂三品驸马兼职没了光禄寺的光禄大夫,来了刑部好几次要求探望父亲都被拦了下来。这回把温子墨那小子给带上,嘿,立刻放行!连刑部侍郎都忙不迭过来陪同。
刑部真不愧为皇帝直辖的地方,各种资源倾斜,这环境和大理寺简直不能比,肃穆厚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极了景熙帝本人。
穿过狭长的甬道,三人来到司太傅牢房前,却见司太傅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待走近了看,才发现太傅身上血迹斑斑,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俨然一副受过严刑拷打的模样。
“爹——”
……
啪!红珠四溅,血肉模糊。
啪!痛彻心扉,钻心剜骨。
“说,那封信是谁寄给你的!”
“你是不是那群江南乱党的内应!”
刑房四面高墙内,黄尚书坐在他的面前,眯着眼看向他,大大小小的官吏和狱卒围绕着那封“书信”,唇枪舌剑地向他发动进攻。你问,我问,他问;尖声叫,粗声吼,哑声喊;大声喝,厉声逼,紧声追……
无论是脾气暴躁的狱吏冲上去给他几下沾了盐水的鞭子,晃着各式刑具威胁他,还是一些颇工于心计的人,想出几句巧妙而带有圈套的话问他,他始终一声不吭。官吏们担心此次提审虎头蛇尾,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少时,老人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双眸紧闭,任怎么泼冷水也醒不过来了。
……
“爹!”黑暗中,人影散去,刑具隐没,司策的声音逐渐清晰。
司策几乎是奔向司太傅,把食盒放在一边,抱着太傅虚弱的身子痛哭流涕。
恍惚间的一丝温度,将司太傅从崖岸拉回了平原,徐徐睁开了眼,仍是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司策忙从带来的食盒内取出精心熬好的肉粥,一点一点喂给太傅。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也不过如此了。
温子墨偷偷瞄了一眼梁宸,意思问道你这么把太傅搞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还敢跟着一起来?
梁宸一脸茫然,望向地上的司太傅和司策不知所措。心道我没动过他啊,怎么就成这样了?忙问狱卒是谁审的司太傅。
狱卒道,原是前些日子司筠刚走,黄尚书便亲自提审了司太傅,并且吩咐了不用禀报梁宸。
能劳驾平时啥都不干一心养老的黄尚书跑一趟刑部大牢审问在押犯的,恐怕朝堂上下也只有景熙帝了。
看来陛下这回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清算世家了,杀鸡儆猴,司家便很不幸地成了这只鸡。温子墨和梁宸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但黄尚书一来,怕是已经发现司筠被转入大理寺并且上报给了皇帝,景熙帝对此没有表态,似是默许。
两人问话的工夫,眼尖的狱卒已经找来了药物,司筠接过,小心翼翼地为司太傅上药,仿佛擦拭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狱卒散去,温梁二人互相谴责,狭小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趁着上药的机会,司策轻声在太傅耳畔传达了司筠的计划。
杨府。
“怎么办,那老家伙死活不肯招认画押。”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不画押就没法判刑,不判刑就完不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到时候我们几个糟老头子都得遭殃!”
“黄尚书,孙正卿,二位先不要急,”眼见着两位老同志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杨昭连忙出言调和,“不肯画押是吧,嘿嘿,那就不用他画押了。”
“??杨阁老您是糊涂了吗?”黄政目瞪口呆,没有画押不仅从本朝法律上说不通,后世提起来也要落人口实。
“不,不是不画押,是不用他画押了,”杨昭诡谲一笑,“不瞒二位,小婿温峤不仅文章一流,更是书法好手,模仿司昶那老家伙的笔迹画个押不在话下。”
“温峤?那孩子在我大理寺任职,挺认真踏实的,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孙易见提到自己的副手,不禁多插了一句,“温峤他既然愿意放弃翰林入仕而来我大理寺,必定是个正直之人,不见得会帮我们这个忙。”
“哈哈哈,这朝堂之上,哪儿有什么正人君子?皆是汲汲复营营罢了。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威逼利诱,有什么给什么,就不信那小子不上钩。”
“……”
老年三人组正谋划怎么勾引温子墨入伙,外头传报温子墨已经到杨府门口了。
“见过诸位大人。”对于孙易和黄政出现在这里,温子墨并不感到奇怪。
“贤婿不必如此多礼,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来来来坐坐,秋月,上茶!”
恭敬不如从命,温子墨面对三人组也并没有面对上司岳父的那种拘禁,坦坦荡荡地坐了下来。
“听闻贤侄乃是书法好手,不知可否给我们仨露一手?”最是按捺不住的黄政先言。
“黄尚书过誉了,区区几笔涂鸦,怎称书法?”温子墨笑道。
“书法再美,也终究是源于现实。没有现实的维系,哪里来诗书的丰富?所以年轻人还是要多看看现实滴……”
“比如咱们那边一直没法破的案子,司太傅一直不肯画押,再这么拖下去,咱们也要受牵连,到时候不说什么现实还是诗书,连命都要没了啊……”
闻言,温子墨一挑眉。
有戏!
孙易接下去,直接挑明了目的,“哎呀,我们这边有书法绝伦的温少卿在,还怕什么?”言罢,意味深长地望向温子墨,一副“加油哦我看好你”的神情。
早些时候温子墨收到杨府邀请时便料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想到这群老油条居然那么直接。
让他模仿司昶的笔迹画押,等于间接把人送上刑场。谋反这种诛连的罪过,司策有清平长公主护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不敢确定司筠会不会也被特赦。更何况司太傅还是江南那人的授业恩师,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把他老师搞死了,会不会给自己来个万箭穿心。
温子墨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嘴角依旧维持着微笑。
但转念一想,太傅活着对江南那边始终是一种阻碍,对司筠也是一种羁绊与不舍,既然要让他走得干脆,倒不如……
“三位大人的意思,在下明白了,若是有困难,在下定当全力协助!”
三人闻言,先是震惊于温子墨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们连准备好的威逼利诱都还没抛出来呢!后又是喜不自禁,心想这小子也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生怕温子墨后悔似的,立即令人将供纸取来,温子墨在上面仿着司太傅的笔迹飞快地画了个押,抬眸与三人对视。
烛影摇曳间,少年清澈的眸子中映出虎狼分赃之景。
远在大牢的司太傅尚不知自己拼死抵抗早已成了无谓的挣扎,被四人草草判了死刑。
江南军营。
雕栏玉砌含元殿,鬓生白发的帝王高坐殿堂之上,举杯遥敬那自西北大漠得胜归来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帷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半醉半醒间,瞥见不远处的一抹月牙白,正同他对视,双眼微眯,笑得灿烂。
“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义邦家,以永厥休耶!”
“加封……镇国将军,赐爵,假节……”
四处都是欢声笑语,为功臣庆贺。
倏地,一阵风沙卷走了如梦似幻的殿宇,幻化作断壁残垣,方才还在热情洋溢向他不停敬酒的人群,脸色逐渐由陶醉蜕变为愤慨,不住地唾骂着:
“这家伙吃了败仗居然还有脸回来?”
“亏得老将军那么器重他。”
“十万将士战死沙场,为什么偏偏他回来了?肯定有猫腻!”
“就是就是,说不定他那些军功都是冒领的,就他那样,还一场歼敌几万?鬼才信咧!”
“这场仗搞不好还是他和西戎串通的吧……”
够了!不要再说了!
席间一抹白,原本略带笑意的眼神也变得冷淡了起来,与他渐行渐远,手中酒杯脱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啪”的一声,摔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不,这不是,不会的……
众人议论纷纷嚼舌根的神情逐渐淡去,连同那只破碎的酒杯一起,消失在了幻梦的边际,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明黄身影。
“江枫勾结西戎意图谋反,罪无可赦!传朕旨意,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勾结西戎,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这对祖宗三代尽是抗击西戎、抵御外敌、精忠报国、马革裹尸还的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他冷漠、高傲、目空一切。他从来不会承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所以他走得干脆利落。
呵,不是说他谋反吗?他要是不真谋一个那可就太辜负朝廷对他的期望了。
他要把往日的屈辱,向朝廷、向北方、向所有人,连本带利悉数讨回来。
“大帅,鞍马干粮皆已备好,何日启程?”
“现在。”
“是。”
“赵将军,大帅走之前让小的给您传个话,托您办一件事儿。”
赵玄辉正优哉游哉坐在主帐案前——那个江枫以前常坐着处理公务制定方略的地方——喝茶。江枫在江南的时候,处处都被他压一头,现在那瘟神总算走了,江南就数他最大。见江枫走前还托人盯梢自己,心情不免有些不悦,不耐烦道:“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帅说此行归来之时军中会多添几位贵客,让人家和我们这群糙汉子一起挤军营有些不太合适,所以托将军您帮忙寻处宅院,好接待客人。”
“原来是这事啊,简单!来几个人跟本将军出去一趟!”
“是!”
半夜三更,江湖第一大恶势力驾临应天知府钱叡家门口。
钱叡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知道面前这位盘踞在他地盘上的江南叛军名义上的老大,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手下一帮马仔来骚扰他做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扪心自问一直恪守本分,对朝廷剿匪诏令视若无睹,对江南叛军恭恭敬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钱大人啊……”
赵玄辉皮笑肉不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其诡异,钱叡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敢当不敢当,赵将军有什么问题吩咐便是。”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赵玄辉的笑愈发意味深长,“过几日有几位贵客要来,本将军瞅着全应天当属你这知府官邸最适合用来招待客人,不如……”
“是是是赵将军,小的明日便搬走,绝不和将军的客人抢房子住。”
赵玄辉见钱叡一口答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上手下一帮马仔呼呼啦啦回军营,留下钱叡望着这即将不属于自己的府邸,风中凌乱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