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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囹圄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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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温府。
“大人,不好了,司府那边又又又又出事了!出大事了!”
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家一趟吃顿饭的温少卿,饭刚吃到一半就被府中侍从打断。猛然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看向侍从,一脸震惊,嘴角尚且挂着一根面条。
“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侍从将情况重复了一遍。
“好家伙……”合着景熙帝到司太傅家蹭饭,哦不,联络君臣感情,还揪出一窝反贼?这信送来的时机也太巧合了吧,算准了皇帝今天会来?
就算这信是真的,那送信的门房是缺心眼吗?当着皇帝的面那么大声地喊“江南来信了!”是怕皇帝耳背听不见吗?
更何况,他造反图啥啊!位极人臣?他早就已经是了。当皇帝?他都那把年纪了,江山打下来也享不了几年福,还要冒着被诛九族的危险,何苦呢?
如此蹩脚的栽赃陷害,怕是景熙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早日拿掉司家这个心腹大患。大理寺早已被世家控制,刑部才是皇帝的天下,自然是随他怎么矫揉造作也不会有人来质疑。
想到这里,温子墨不由自嘲地冷笑:保人保人,如今把人都保到大牢里头去了,不晓得江南那位知道了,会不会把我的头拧下来当蹴鞠踢。
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确认自己聪明绝顶光鲜亮丽的脑袋还在。
搁下吃了一半的午饭,取过外衣往身上一披,抬腿直奔刑部——去拜会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哎?”杨容从里屋走出来,发现桌上还剩下一大半的面条,抬头看向门外匆匆离去的身影,“子墨不用膳又跑出去干什么。”
“听说是又出了案子,耽误不得。”随行的侍女应道。
杨容蹙眉,此时她样子与她宫里的那位皇后嫡姐有几分相似。吩咐侍女把桌上一片狼藉收拾了,随即带上几个心腹,驾车一路前往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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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是司驸马,光禄大夫,哎呀这位小哥行行好放我进去见你们家大人吧……”
“这……不好意思,我们家大人吩咐了,司府的人一律不见,驸马您还是请回吧。”
司策无奈,垂头丧气离开黄府门口。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家拒绝他了。
司太傅连同司筠下狱落难,全建安霎时间风声鹤唳,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景熙帝在有意整司家。高门大户皆是忙着与司府撇清关系,生怕受此次“谋反案”的牵连。
清平长公主则是早早地入了宫,开始与她的皇帝哥哥斗智斗勇,一哭二闹三上吊。平时屡试不爽的招数,这次竟全都失了效。景熙帝对此自动屏蔽,你闹任你闹,我自岿然不动,一心只在批奏章。
回公主府路上,司策灵光乍现。琼林宴上结交的那位好兄弟如今正在大理寺任职啊!不找兄弟,找这些七老八十的老狐狸做什么。
司策两眼放光,就好像溺水的人望见了岸上伸来的救命绳索一般,大步流星直往大理寺而去。
刑部。
“文渊啊,这司学士跟此案关系也不大,平时也不是什么爱惹事的主儿,况且我们大理寺也有协理调查的权力,你看能不能疏通疏通,把司学士调到大理寺来?”
大堂内,大理寺少卿温子墨正与已经升到了刑部侍郎的梁宸讨价还价。
刑部和大理寺情况差不多,都是一把手临近退休,过着半隐居生活,二把手能干却又资历不够没法顶上去的状态。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正卿孙易和刑部尚书黄政现在说不准还在哪条河边钓鱼养老呢。
“温兄,您这可就有点为难小弟了,虽然小弟一直敬仰您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高尚情操,但这事小弟真的无能为力。陛下亲口吩咐把人送到刑部来的,小弟也不能抗旨把人给丢出去吧。”梁宸新官上任,许多事情没有经验,做事还是以谨慎为主。
温子墨扶额,且不说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梗是过不去了,这一趟如果要不到人,以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文渊啊,咱俩是什么交情,同乡同榜同殿臣呐!他日在琼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吟诗作赋,曲水流觞……这般风流过往,难道你都忘了吗?这件事你尽管去办,出了事我兜着。”
“可这……”梁宸似乎还有些犹豫,在偶像的力量与为官的底线中来回挣扎。
“呵,没想到你梁文渊竟是如此胆小怕事之辈。司太傅乃是当朝帝师,天下文人先导。你由他选拔上来,受过他的教诲,今日他横遭如此大难,竟不想为他做点什么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知遇之人身陷囹圄,而你却置身事外。寒窗苦读十多载,就连‘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圣人之言你都忘记了吗!”
“当然没有!骤然听闻太傅下狱,小弟也是深觉不可思议,但小弟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没法为太傅做些什么……”
“所以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啊。太傅是此案的关键所在你动不了,难道还怕一个司学士吗?更何况此举只是将人从刑部转交到大理寺,又不是把人给放了,合情合理,你说是吧。”
在温子墨的蛊惑下,梁宸单纯的内心已经不自觉地向偶像一方倾斜。
“那……好吧。温兄稍候,待小弟前去安排。”
“多谢贤弟,在下来日定当重重酬谢。”
“应该的应该的……”
刑部大牢内,牢房还没坐热乎的司筠便在茫然和太傅期许的眼神中被转移到了大理寺。
温子墨把人从刑部拉出来带回大理寺后,就一直放边上晾着,不审问,也不用刑,仿佛是邀请他来度假似的。
可即便是真度假,正常人到了大牢里,在压抑沉重的氛围下恐怕也很难保持冷静。司筠整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不是半夜爬起来抬头透过遥不可及的窗户看星星看月亮,就是坐在低案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负责看管他的狱卒都开始慌了,这司学士自从进来后一言不发,怕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吧,不行,得汇报给温大人。
温子墨接到狱卒的汇报后哭笑不得,但也怕司筠真在自己地盘上闷出病来,将来不好和南边那位交代,便从书架上精挑细选了几本书,往胳膊下一夹,准备前和他聊聊人生理想诗和远方。
正欲往大牢方向去,还没出大堂,猛地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司策。
一见温子墨,司策就像见到了灯塔,见到了光,见到了人生的方向!一把抓住温子墨骨节分明的手,上下来回晃了又晃。
“温大人!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眼前的场景令温子墨脆弱幼小的心灵不仅仅是受到了惊吓,更是受到了不可愈合的创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司驸马是最近《狄公案》又看多了吗?早知道就不该怕麻烦顺手把这种书丢给他看……
后悔,十分后悔,悔不当初的那种悔。
“那个……司驸马言重了,您清醒一点,您是三品皇亲国戚,在下仅仅是五品打杂的。”
“子墨!兄弟!难道连你也不肯帮我了吗?”
“……”温子墨正想着还是不要把司筠的那件事告诉他,怕司策打乱自己之前和江南那边商量好的计划,手底下人却是看不下去了。温子墨本就生得一副好模样,举止又是那样的风度翩翩,且毫无架子,总是笑脸迎人,妙语连珠,待下也是极好的。
手下一愣头青受过他些许恩惠,见不得他被外人这般欺负,梗着脖子以大无畏的姿态向万恶的地主阶级发出了倔强的呐喊:“驸马,我们大人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你了?!别的不说,就说你弟弟司筠司学士本来应当在刑部的,是我们大人怕他在刑部被那群走狗动用私刑逼供,求爷爷告奶奶就差给刑部跪下磕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人调到咱们大理寺来的!”
司策难以置信,看向温子墨。
温子墨颜面扫地,撇过脸去。
“子墨,老二的事情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吗?”司策的眼神中透露出炽热。
“……”温子墨沉默了,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好兄弟!改明儿光禄寺重建,在下定要请子墨你好好喝一杯。”见终于有人不畏风雨与自己站在一起了,司策不胜欣喜,直道这个朋友没白交!
“喝酒就不必了,驸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司学士在大理寺一切平安,此事在下会尽全力相助的,驸马只需在府中等候学士平安归来便好。”
言下之意,你千万不要来搞事情啊!
“子墨,怎么能这么麻烦你呢?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言下之意,我一定会来搞事情的!
“……”
事到如今,温子墨也只能长太息而掩涕兮,默默祈祷司策不要乱来。
为了早些打发掉这个麻烦人,温子墨决定带他去探望司筠。
牢房内,没有想象中的兄弟抱头痛哭,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司筠尚且不能确定,温子墨把自己调来大理寺是真的为了保护他还是想悄无声息地做掉他,毕竟人家是杨家女婿,再加上前不久食盒的那件事,对他仍然心存戒备。
见司策和温子墨一同前来,先是沉默不语,后又试探性地看了温子墨一眼。温子墨也并不是真把司筠当囚犯对待,知其意后轻轻把捎来的书放下,自觉地溜了出去,顺便下令将周围狱卒也分散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司筠才勉为其难地开了金口,附在司策耳边轻声说道:“无论如何,让爹千万别招供,然后你去……”
司策点点头,心领神会,随后又叮嘱司筠要这样那样别给温子墨脸色看人家是好人云云,说了一大堆,做足了长兄架子后方心满意得扬长而去。
司策走后,百无聊赖的司筠不经意间瞥见了温子墨带进来的书,索性拿起书卷准备打发打发时间,却在看到书名后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他想向我传达什么?是关于那封来自江南的信吗?难道说这本书里有我意想不到的关键性线索?温子墨真是自家人吗?他又为什么要帮我?我一没钱二没权全身上下唯余美色,他图什么?
“嘶……”
面对这本诡异的书,司筠百思不得其解,后又翻开书卷细细阅读起来,时而蹙眉,时而舒颜,仿佛是在看什么圣人之言。
周围不少好奇的狱卒凑过来想偷偷瞟一眼这究竟是什么深奥的书,目光停留在封面上,看着书名,一个个的或错愕,或沉思。
那书封面上唯有四个飘逸的大字——《江南食谱》。
江南军营。
当夜,探子的情报连同范军师书信一同递到了主帐案上。
江枫目光一如既往的凌厉,一一扫过情报书信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词汇,“大火”“殒命”“下狱”“谋反”“刑部”……
这姓范的在北边都干了些什么?让他保个人怎么就那么难?不是差点被烧死就是差点被李盛那小子咔嚓掉。
看来,是时候亲自去北方一趟了。
见见故里,也见见故人。
毕竟相思,不如相逢好。
月光倾泻在孤身一人的将领身上,反射出胄甲寒光,凛冽之外,尚有嘴角不禁勾起的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