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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工作和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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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是在录《永生之酒》的中午休息时间里得知自己收到《ヱヴァンゲリヲン新劇場版:序》(《EVA新剧场版:序》)的试音工作的。
“EVA的试音工作上周就开始了吧?我看过石田桑的台本,基本角色都定下来了,而且也没有什么新角色啊。”所安看着自己的经纪人白石秋,有些不解。
白石秋前不久刚刚结婚,此时正是精神焕发动力满满的时候,刚准备给所安打打鸡血阐述一下这场试音的重要性,毕竟以EVA的国民度,再加上这个角色的知名度,只要宇文所安顺利拿到角色并且发挥正常,她的声优职业生涯很有可能会因此连上两个台阶。
一抬头看到所安左手灵活地按着手机,右手正麻利地把餐盘里的西兰花一一剔除到一边,简直是在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她的不CARE。
一盆冷水刷的把白石秋浇了个透心凉。
她怎么就忘了呢?眼前的这位可是个对工作出了名地挑剔的人。跟别人不一样,她从来不热衷参与大制作的试音工作。
可她又明明很优秀,甚至也并不隐藏自己的优秀。只要是她参与配音的工作,除非特殊情况,很少有需要反复配音确认的,从来都是三条以内绝对通过,一条过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再长的对白,再冷僻的词汇,甚至再挑剔的音响监督,都不能给她造成一点阻碍。
作为从所安进事务所就开始带她的经纪人,白石秋对她的这种矛盾一直都很头疼:明明刚进事务所的时候还很听话的。
所安是花了点手段才进入Mausu Promotion的,她当时正急于摆脱无聊的学生生活,拥有石田彰的Mausu Promotion在她眼里说是救命的稻草也不为过。基于种种考虑,她刚进事务所时确实还是比较收敛的,加上刚刚高中毕业,多少还有点学生气加成。事务所的人最多也就疑惑一下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孩子为什么要来做声优。
什么,贴补家用?拜托,新人声优的收入低得可怜好不好?(宇文清就没发现这个盲点)
等所安平安度过了考核期,立刻迫不及待地摘下了乖孩子的面具,大家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她真的是来做声优贴补家用的吗?根本完全不在意挣多少钱嘛。总是录完音就跑,也不会参加任何饭局。要知道作为声优,如果能跟音响监督,动画公司的工作人员打好关系,对职业是大有帮助的。
宇文所安就这样我行我素地在Mausu Promotion呆了下来。她个性虽强,但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最神奇的是,她跟出了名地难接近的大前辈石田彰竟然关系相当的好。不要说Mausu Promotion,这在整个声优界都是个奇迹。
“林原桑因为意外无法继续录音,本来他们已经有了另外属意的对象,是石田桑向音向监督推荐了你,你可不要让石田桑失望啊。”白石秋有点焦急地解释道。她对所安很有信心,前提是所安本人愿意加把劲。
听她提到石田彰的名字,所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样啊。如果是林原桑的角色那确实很了不得呢。”是妈妈喜欢的角色呢。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的。”她站起身,把便当盒收拾好放进背包里,翻出台本,准备投入下一轮的配音工作。
《永生之酒》制作组是所安比较喜欢的合作方,甲方靠谱,故事有趣,搭档也不拖后腿。
所安来到录音室外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懒散地窝在那儿聊天了。一看到她,本来正在跟吉野裕行和藤原启治闲聊的小野坂昌也立刻叫了起来“Oh,dear Miria,到这边来!”他们俩在这部作品里配的是一对夫妻,有很多对手戏。说来也怪,除了石田彰,所安其实并没有刻意跟谁拉近过关系,但两年多来,她在声优圈相对关系好的却大多都是些大前辈,男女都有。
小野坂昌也就是其中的一个。
所安走过去,先对另外两个人简单打了招呼,随后才看向招呼她过来的人,“小野坂前辈,再这么叫我,我就要跟你绝交了。”
“嗨嗨,我这不是忘记了吗。”小野坂并不介意所安的冷淡,倒不如说由于个性的原因,他其实相当喜欢被漂亮的年轻女性冷处理。“我听说石田推荐你去参加EVA新剧场版的试音?”
一旁的吉野裕行和藤原启治本来只是随意站着,听到这句也提起了几分注意力。
声优的工作一般都是由事务所安排分派,即便是资深的声优,也基本不会跟监督推荐自己的同僚或者后辈。何况是石田彰这样以生人勿近闻名的人。
“嗯,配绫波丽。”所安没有隐瞒,只是参加试音又不是内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个石田彰哎,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打破他的绝对领域的?”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主动吧。”所安很随意地敷衍道。
小野坂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她。
就拿简单的约饭来说,主动约石田彰的人多了去了,成功的十不存一,成功率惨不忍睹。有一段时间后辈们甚至会彼此打赌,轮流去约饭,如果谁能成功约到了石田彰就意味着当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我也很主动啊,我就是以主动著称的。”他怪叫道。
“你话太多了,很烦。”注意到控制室的人打的手势,所安扔下这句话就带头先进了录音室,小野坂见状也只能跟着她进去。下午的第一场就是所安和小野坂的对手戏,不过进了录音室,话痨如小野坂也只能闭嘴等CUE。
“真是了不得啊。”录音室外藤原启治感叹道。比起演艺圈,声优圈对前后辈的区分确实没那么严格,但作为日本人,有些东西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像宇文所安这样对再大的前辈也能坦然若之的后辈,在他二十几年的声优生涯里是从来没见过的。
吉野裕行笑笑,“确实,安桑是很特别。我见过她跟矢岛正明桑打招呼,当时她大概才入行3个月吧,配的是《混沌武士》里的一个路人,真的是完全不怵场。”
矢岛正明在声优圈里是绝对的大神级,是现在圈内几乎所有人见了都要毕恭毕敬的人物,宇文所安跟他行礼问好时却跟对待同事务所的普通前辈没有两样,当时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宇文所安的名字就此在声优圈一炮打响,大家都知道了:Mausu Promotion来了一个“超级新人”。
也因此,后来发现宇文所安跟石田彰关系也很好时,大家虽然也非常吃惊,但又有种“这也难怪”的感觉。
“现在的后辈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我们以前可不敢这样。”藤原启治回忆起自己的新人时期,“当时在大前辈面前真的是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呢。”
“我们也是啊。不过安桑还是很懂礼貌的,该做的她都做了的,可能有的人天生就这样吧。”吉野裕行跟所安合作过几次,对她的印象还是比较好的。毕竟男人对漂亮的异性总是宽容一点。
所安并不知道自己在声优圈里早就已经声名远扬,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在意。眼下她正在饭桌上向宇文清汇报自己的最新工作动向,跟大部分母亲一样,宇文清也很愿意知道自己女儿的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到今天为止,《永生之酒》的收音工作就全部结束了,大概六月底就能开播。”所安吃完最后一点西班牙海鲜饭,放下勺子,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水。
“那太好了,到七月就能看到了,是囡囡你第一部主役的作品!”宇文清看起来比所安高兴多了。
“嗯,说起来还得感谢阿智,是他说我一定可以选上的。”所安拿过水壶给自己加水,只要吃东西她就必须得喝水,否则就会觉得不舒服,需要的水量跟食物的刺激性成正比。
“哎?”突然被点名的大野智吓一跳,“我什么都没做啊。是安你自己努力得到的。”
“你给了我好运加成哦。”所安冲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举起手中的水杯,做了个碰杯的姿势。她现在还挺喜欢逗大野智的,妈妈当然也很可爱,不过人总是喜欢新鲜感的嘛。“Cheers!”
大野智愣愣地跟着举杯干掉了所有的水后才反应过来,“是那次啊。”
“怎么了?哪次?我为什么不知道,小智你跟囡囡瞒着我说悄悄话吗?”宇文清急了。
大野智正要解释,被所安截断话头,“不要乱用词,我们只是偶然聊天聊到的。说起来,妈妈,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哦。”
“刚刚说的不就是好消息吗?”宇文清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露出迷惑的表情。
所安摇摇头,示意她坐好,又伸手把她手边的水杯盘子都推到稍微远点的位置,这才宣布道。
“我要配EVA的绫波丽了。”
“真的?”宇文清和大野智异口同声问,考虑到前者的声音比后者要高出半截,或者用“叫”来形容比较贴切。
宇文清蹭的站起来,带动身前的矮几猛烈地动了一下,正要继续尖叫,又突然停下:“可是绫波丽不是一直由林原惠配的吗?”虽然她对所安的实力没有任何怀疑,但林原惠的绫波丽太过经典,她实在想不出动画制作方会出于什么理由突然更改主要角色的声优。
所安一只手托着下巴,抬头看她:“林原前辈那边出了点意外,是石田桑推荐我去参加这个试音的,不过我有信心可以拿到这个角色。”
“啊——Akira实在是太好了,不愧是我最喜欢——第二喜欢的声优。”一时兴奋说错了话,在所安表情改变前,宇文清立刻机灵地改了口。“等剧场版上映,我要去刷10遍!”
大野智虽然也很高兴所安即将拿到人生第一个主役,但注意力的重心却不由自主跑到了那个再次听到的名字上面:“石田桑是事务所里专门带安的前辈吗?”
“不是啊,声优圈很少有师徒关系。”所安歪着头看了看他,大概是心情好的缘故,她的神色比以往都要温柔几分。
大野智现在对所安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些承受力,不再会被随便扫一眼就把心里所想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倒出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在网上搜了一下石田桑,感觉他的性格看起来并不是会向监督推荐自己后辈的人。你们关系很好吗?”
“他确实不是,不过我们关系也确实不错。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这次会推荐我:我有一段时间非常热衷于用类似绫波丽的声线跟他说话,还会逼他用渚薰的声线回应。他知道我能做的很好。”
大野智脑海里立刻有了画面。
面貌普通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一脸忍耐的样子应付着似笑非笑的俏丽少女,最后失败地任她要求。
他完全能理解那位石田彰先生的心情。
因为他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况好几次。
熟悉所安之后就发现,她大部分时间都很淡定,颇有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但某些时刻,她又会露出非常孩子气的一面,要求你陪着她玩她想要玩的游戏,一直到她失去兴趣。
这应该代表着某种“认同”。
因为一直到所安说他会是她唯一的朋友的那晚,她才开始那样对他。
那石田桑对于所安来说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在大野智心底转了两圈,被他压了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安也很喜欢EVA吗?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部动画拯救了日本的动漫业,是非常厉害的作品。”
所安摇摇头。
她对EVA的感觉一般。
她的生命太过漫长,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对艺术,宗教和哲学都有自己的见解。因此也很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大多繁不如简,所谓真理就是因为太本质了说出来才总是更像废话。
越是看上去复杂难明的,捉摸不透的,真正要表达的往往都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东西。
EVA在她看来所要表达的只有七个字:人类为何是人类。
她的评价要多一点,有十个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当然动画还是不错的,绫波丽和渚薰的声音也都很好听,如果真的能参与其中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而且——
她看向身边正开心地不停摇晃自己手臂的女人,早知道配到她喜欢的角色能让她这么高兴,她应该更早点开始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没想到呢?是因为太执着于守在她身边,所以才忽略了一些很明显的事情吗?
说起来人类的父母总是希望子女有所成就的吧,中国也有句古话,所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或许她可以考虑稍微在声优工作上多用点心。
***
晚上大野智告别的时候,所安忽然喊住他,回头对宇文清说了句“我送送他”,就拉着他出了门。
少女的手稍稍带着凉意,一路顺着手臂传达到他的心脏却化作了滚烫的灼热,大野智一边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一边沉默着任由所安把他一直带出了院子。
一出院门所安就松开了手,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问他:“你是坐出租车回现在住的地方吧?”
“对的。”大野智回答,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你上周把之前寄放在我家的钓具都取走了,而且你最近来的频率高了不少,如果还住在三鹰市,你不可能经常性的晚上下班之后还要过来一趟,你妈妈要等你回家才会睡觉的吧。”所安有理有据地说道。
好吧,是他多此一问了。“……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没有啊,是我比较聪明。”她弯了弯嘴角,在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不,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呢。
不管怎么说,所安的这句话多少有安慰到他。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总是比一个人笨的话,唯一会让你开心点的就是知道,你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宇文家所在的小区是一个高档住宅区,一般到了较晚的时间之后,路上除了偶尔会有一两辆高档汽车平稳地滑过,基本都看不到行人。大野智一开始过来时还会比较紧张,害怕被发现身份,后来他发现其实没必要:这些有钱人对别人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兴趣。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大野智后知后觉地发现所安竟然又长高了一点,现在是真正地快要跟他持平了。
“安你最近又长高了。”他不由说道。
“恩?”所安扭头看他,又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好像是的哎。差不多也够了,不需要再长了。”
宇文清的身高也只有1米63,原本她就只准备长到1米65的,而且对于日本女生来说,这个身高已经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大野智很赞成她的想法,但他聪明地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女生不需要长太高”之类的话。
“说起来,安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还特地避开宇文桑。”
“是有些小问题。”她放慢步子,“我记得阿智进入杰尼斯是因为你妈妈替你投了简历?”
“是的。”大野智飞快地瞟了所安一眼。虽然知道所安跟着她妈妈一起看了不上他们的节目,但这已经是很久远之前采访时说过的事情了,他忍不住还是有点吃惊。
话说自己有没有在哪个节目里说过恋爱相关的话题啊,一定有,大概还不少,但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急!
“你是为了你妈妈的期望才一直做到现在的吗?”
被出乎意料的问题打断思路,他惊讶地抬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开始应该是的,但后来还是为了自己吧,感觉除了这个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你一定也知道我高中只上了一天就退学了吧。而且——既然成团了,也不能只考虑自己了。”
跟所安的推测相差不大。
大野智是个非常温柔害羞的人,性格被动,能最大限度地包容身边发生的一切。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对人说NO,但一旦说了,就绝不收回。
明明很优秀,却对自己没什么自信呢。
“那现在做得开心吗?你,还有你的妈妈?”
“以前低谷期的时候妈妈总是很为我担心,但也一直安慰我为我加油。现在团队发展越来越好,她也非常为我高兴。”说到自己的家人,大野智不由露出了非常温柔的笑容,“我自己的话,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其实都差不多。有很开心的时候,也有很不开心的时候。但无论做什么工作都是这样的吧?安你呢?”
“我?”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一个有点困难的问题。
大野智若有所觉,轻声又问了一遍:“安是为了宇文桑才做声优的吧,声优这份工作能带给你快乐吗?”
快乐。
所安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应该还是有快乐的。
真正投入的时候,怎样都会有点成就感的,而成就感会带来或多或少的快乐。
但快乐的阈值太低了。
她在录音的时候会快乐。
晚饭前发现院子里今年刚种下的白兰花开花了也很快乐。
甚至独自一人在维诺尔度过的漫长岁月里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快乐的。
她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快乐”。
“有快乐的时候,没有不快乐的时候,但也不是那么快乐。”所安看着大野智,说出了一段与其说是回答,更像是谜语的话。
在路灯苍白的光芒下,她漆黑的瞳孔像是玻璃球一样,透明地几乎在发光。
大野智又回忆起那个清晨,站在不远处直直瞪着他的,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三年的时光过去了,除了身高,时间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尤其是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的剔透。
“不过如果这份工作让我不快乐的话,即使是为了妈妈,我也不会继续做下去的。”所安忽然又说。
大野智很意外:“为什么?”
“因为妈妈希望我快乐,她是不会愿意我为了她勉强自己去做一份不快乐的工作的。”她理直气壮地说,仿佛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大野智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所安。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真的都不像一个日本人,尤其不像生活在东京的日本人。
这个城市当然也有美好的一面,但那从来不是它最真实的一面。
它最真实的一面,就像全世界各大媒体最经常展示出来的画面一样。是街两旁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沉默无声地行走着,面无表情各行其是,按着各自的日程表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做着类似的事情才能安心地活下去。
坚忍,沉默,繁复,却没有色彩。
所安太鲜活了。
她身上带着的色彩堪比Justin Gaffrey的风景浮雕油画。
绚丽,却又静谧,十足十的美好。
她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一切以妈妈的喜好为指向。实际比谁都目的明确,绝不轻易委屈自己。
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子。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