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唯一的朋友 ...
-
2006年的时间似乎过得尤其的快,从中国回到日本之后,包括大野智在内的岚的五人立刻投入了新的冠名综艺《岚的宿题君》的拍摄准备工作中,虽然依旧是深夜档,但可以明显感觉得周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很想立即去宇文家拜访,宇文清也已经在简讯里邀请了他好几回,但繁复的工作实在是已经榨光了大野智所有的精力,再加上团里其他四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即使是他也很难毁气氛地开口提出到点下班的建议,这一切导致他不得不在简讯里一再地向宇文清表达无法赴约的歉意。
等到节目开播,观众反应也还不错,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樱井翔冲他们拍拍手中的行程表:大家,要开始为11月的首尔演唱会进行排练了哦!
真正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12月。这个月唯一算得上是大事的,也就是自己主演的“风”系列舞台剧《转世熏风》和12月31日的杰尼斯跨年演唱会。当然12月其实还有红白歌会这种盛事,不过对目前的岚来说,还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了。
大野智在圣诞节前一周终于历尽千辛万苦站在了位于品川区的宇文宅门外,他提着专门请经纪人帮忙买的著名甜品屋点心,打量着眼前的这栋宅子。
原木门廊上的灯已经亮了,门前的草坪被人精心修剪过,零落种着些红玫瑰和白蔷薇。有风吹过,那些花朵就微微摇晃起来,像是在冲人点头致意。
有暗香袭来。
大野智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清晨庙门口踮起脚闻栀子花香的女孩子。
我现在正站在她家的门外呢。他想。
定了定神,大野智走上门廊按响了门铃。
这次开门的是宇文所安。她似乎刚洗完澡,穿着居家T恤和柔软的抓绒睡裤,湿漉漉的头发被随意地拨到后面,那双以往总是非常明亮的眼睛难得的带着丝雾气。
大野智的心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有点痒。
“终于到了。”雾蒙蒙的眼睛瞄到他手上的盒子,“是若松屋的红豆蜜?有心了,妈妈会很高兴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招呼他进门换上拖鞋之后,她就一马当先地拿着点心盒先进了屋。
从外面看宇文宅,虽然是两层,面积并不算大。实际进到里面反而觉得空间非常宽敞,玄关进去之后就是一个很大的客厅,似乎是把所有不必要的墙壁都全部打通了。客厅的东西很多,但目之所及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显然主人是个勤劳且爱干净的人。
大野智走进来时,宇文所安已经歪在中央长沙发的一角看电视了,湿发依然披着,明显是不打算去吹干。
“随意坐。”她挥挥手。
大野智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宇文桑呢?”
两人偶尔会发简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所安的不拘小节,不如说他非常高兴她完全不把他当Idol看待。
“去拿眼镜了,等会要看你们的节目,她担心视力影响效果。”
他们的节目?是了,今天是月曜日,《岚的宿题君》的放送日。
“看你的样子,你是完全不记自己节目的放送时间吗?”所安扭头看他。
“也不是,大概还是知道的。”他确实不会特意去记这些时间,但身边总有人会提到,所以到最后也就都知道了。
电视上开始放《岚的宿题君》的片头,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所安略微提高声音说了一声“慢一点”,下楼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很快戴着眼镜的宇文清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得出来她确实在努力减慢速度,脸上的神情很急迫,脚上的步子却保持得刚刚好,好不容易下了楼梯,立刻提速冲了过来。
“元祖红豆蜜!”
目标十分明确。
“小智带过来的吗?谢谢啊,我非常喜欢若松屋的红豆蜜呢!”说完立刻打开盒子开吃。
其实大野智初次见宇文清时就觉得有点违和。她有着一张完全不染尘埃的脸,总是在微笑着,仿佛生活中没有任何值得她担心的事情。
大野智已经在娱乐圈里奋斗了近七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无论是电视台的高层,身处巅峰的SMAP, 还是妆容精致的□□,成名多年的演艺泰斗,总有某个时刻,他们会弯下腰,露出谦卑恭顺的表情。
日本这个国度,无论身处什么位置,几乎人人都有一张恭谨礼貌的脸,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她们对生活的憧憬和美好想象都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个粉碎,可又远远没到可以完全放下担子肆意呼吸的时候。
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标准的日本传统女人,温柔,坚韧,总是在包容和支持着家庭里的其他人。但他也不止一次见到过母亲在无人时露出忧愁和疲惫的神情。
怎么会有人在年近五十时还拥有一张孩童一样的脸呢?
所安如果知道他的疑问大概会回答他:因为她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外星人女儿帮她摆平一切。
但所安不知道,所以大野智只能带着这个疑问继续看电视。
“柴田理恵?这是谁啊?”节目已经开始,嘉宾上场之后,宇文清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一边吃甜点一边提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
大野智有点把握不住怎么回答——他其实也不是很了解这位女嘉宾。而且他刚刚才想到这期节目上有些画面其实不是很适合跟心仪的女孩子以及对方的母亲一起观看,这使得他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咦,她的声音有点熟,我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吗?”宇文清忽然问道。
“她配过《东京教父》里遗弃建筑里的猫咪。”已经变靠为躺,一个人独占一整张长沙发的宇文所安回答道。
大野智不知道柴田理恵是不是在《东京教父》里配过音,但这不妨碍他惊讶。
“这也能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哦,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宇文清对他说,还强调了一下。“很不一样。”
还是无法理解,但他并不是凡事究根到底的人,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宇文母女的神奇之处又加了一笔。
节目继续进行。
“哇,田鸡腿,好恶心!”宇文清用同情的眼神地看着大野智,“做综艺真不容易啊。”
所安也微微皱起眉。一般情况下,她也很讨厌吃看得出形状的肉。
“只是吃不喜欢的东西的话其实还好啦,努力不要去想就可以了。”
他的话起到了反作用,宇文清显然是又联想到了其他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开始用悲伤的眼神看他了。
大野智只好努力装作不知道,专心盯着电视看。
好不容易宇文清终于收回了悲伤的眼神,节目也到了最后的高潮,柴田理恵要跟岚成员们玩抚摸交流来加深所谓的相互了解。好歹也是杰尼斯的Idol,柴田理恵当然不可能真的上手去摸他们,但那相当有暗示性的动作还是刺激得录制现场的女性观众们发出了阵阵尖叫。
大野智也是被“摸”的其中之一。
宇文所安敏感地发现从放过场小动画开始,大野智的脸色就刷地变了,他不再看电视,视线游离不定,时不时还偷偷地瞥一眼她们的方向。
她不免对接下来的节目有了几分好奇。
等到互动环节真正开始。
宇文所安有点心塞。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巴西人热情,英国人守礼,法国人浪漫,德国人严谨,而日本人——如果让她用一个词形容,她会用分裂,尤其是对女性来说。
色情业合法,但几乎全部女生都热爱卖萌,性感风即使在娱乐圈也不是很卖得动。
女性16岁就能结婚,但是20岁才算成年。换算一下,也就是说:16岁就能FUCK,但是20岁才能DRINK。
可能根源在于日本列岛太小,天性对于种族延续比较热衷?
以及日本人的性观念——日本人似乎天生可以把自己完全地割裂开。
穿上西装时是社会人士,脱下西装可以立刻退化成禽兽。
生活中是恭谨良顺的普通人,镜头下可以毫不忌讳地大讲低俗笑话。
男人是这样,甚至女人也是这样,非常地放飞自我。
所安怀疑很多日本人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洗脑中魔怔了,所以偶尔清醒时无法平衡本我和自我的关系,一不小心就自我了结一了百了了。
如果不是妈妈,她绝对不会留在这个国家。
相比起他们两人一个尴尬一个心塞,倒是宇文清一直在旁边很安静地看着节目,完全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评论或者惊叫。
等到节目结束,宇文清一脸平静地擦了擦手——她已经一个人消灭了全部的甜点,站起身走向大野智,弯腰给了他一个拥抱。
“小智辛苦啦!”
原本只是觉得尴尬和害羞,被抱了一下之后,反而突然有点心酸和难受。大野智垂下眼睛,他其实是个泪点颇低的人,除了刚开始工作的那段时期,他基本没有跟家人聊过工作时的辛苦。
家人都很好。姐姐会隔一段时间就给他买衣服鞋子;妈妈会每晚坚持等他回家,为他做完饭才睡觉;爸爸有时间也都会观看他的节目,默默地给他加油。
但他已经是个成人了,不想再被家人看到哭的样子。
这样的拥抱,他其实很少得到。
“妈妈,你把他弄哭了。”
“不,我没有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已。
“恩,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已。”
大野智哽住了。
所安翻了个身坐起来,对一直微笑地看着他们的宇文清说道:“妈妈,去把打包好的小笼包拿过来。”
宇文清应声离开。
大野智花了几秒钟控制好情绪,重新抬起眼睛,立刻被吓了一跳——所安正蹲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了?”大野智很慌乱。他明明是个以淡定稳重著称的人,但一遇到她情绪就好像在坐过山车。
所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又走回沙发坐下,问道:“阿智觉得我妈妈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他倒更希望反过来被宇文清问“阿智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不过这对母女从一开始的角色设置好像就是颠倒的。母亲是被照顾的那个,女儿反而才是守护者的角色。
潜意识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随意回答。
大野智思考了好一会儿,慎重地回答说:“宇文桑是个很好的人。”
“嗯,我也这么觉得。”所安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而第一次问起了他一些别的事情,一些正常人在遇见演艺界人士惯常会关心的事情。
“杰尼斯偶像挣的钱多吗?”
“像SMAP那样的前辈收入确实不错,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也就比工薪族稍微多一点而已。”
“会有女人给你们塞电话号码吗”
“有是有,不过我们都不会联系的。”
“会有男人给你们塞电话号码吗?”
“额,也有,不多。”
“碰到过喜欢的□□吗?”
“我不怎么看电视,没有特别喜欢的□□。”
“碰到过喜欢的男优吗?”
大野智终于反应过来了,“安你是在逗我玩吗?”
宇文所安眨眨眼:“对啊。”然后不等他说话,又继续问,“阿智有对别人发过火吗?”
大野智愣了下,点头,“当然有过的。”
“在工作中?”
他回忆了一下说道:“那应该是没有的。一般都是STAFF对我发火,我反应比较迟钝,也不怎么会做反应。”
“嗯,你是蛮迟钝的。”所安看着他,意有所指地笑笑。
大野智再一次被哽住了。
他停了两秒,终于决定争取一下主动:“一直是你在问我问题,这不公平,该轮到我了。”
“好啊。”所安把腿盘起来,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支着下巴,“请问。”
这是个相当男性化的动作,她做起来却一点不显得粗鲁,反而带着点优雅的味道。
大野智开始绞尽脑汁想问题。
明明想知道的有那么多,真正要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也问工作?知道所安从事声优工作之后,他有在网上做过相关的搜索,大概知道她有哪些作品。因为是新人的缘故,所安的作品并不多,多是路人。他对ACG的了解也就仅止于幼年时喜欢的漫画《龙珠》,其他知道的很少。
问家庭?总觉得家庭情况他已经了解得很多,再问下去就过于隐私了。
果然还是问个人兴趣什么的吧。
“安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看书吧,我有很多书。”
“闲暇的时候会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陪妈妈做她想做的事。”
“是哪些事呢?”
“购物,逛公园,做家务之类。”
“不会跟朋友出去玩吗?”
“我没有朋友。”
大野智仔细分辨她的表情,所安的表情很坦然,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难受。
“为什么呢?”
所安很漂亮,性格也并不内向,即使她有着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但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不难交朋友的。
所以只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要交朋友。
“你应该猜出来了不是吗。”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他的双腿紧张地交叠,连脚指头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的右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反问道:“你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了。”大野智迅速回答道,“但是这种关系必须双方认可才能成立吧?如果只是我把你当成朋友,我们就不算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吗?”
“你不是我的朋友。”
所安一说完这句话,就看见那张圆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叫做“悲伤”的底色。
讲道理,虽然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这也是事实。就算是普通人类,也不见得人人都会见短短三次面就把对方视为朋友吧。
何况这还是日本,人人都有层厚厚的保护壳。
“不过我觉得你以后会成为我唯一的朋友。”她最后说。
大野智肉眼可见地立刻开心起来,他刚想说什么,就见所安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回过身冲屋后喊道:“妈妈,你再不过来,我就直接送阿智走了哟!”
宇文清从拐角处一株绿植后面探出身,不知道已经在那儿藏了多久。
“我只是不想打断你们聊天。”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所安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哦,是吗。可是现在都已经是凌晨了,阿智明天还有工作。”
“其实在我们家留宿也不是不可以啊,正好我们家的客房一直都空着。”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不错,她继续摆事实企图说服所安,“住在我们家的话,小智明天上班还能多睡一会儿,一举两得啊。”
大野智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对这个提议很动心。
然而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人用简单的两个字彻底浇灭了他们两个人的希望。
“不行。”
很了解自己女儿的宇文清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也就没有继续撒娇耍赖,只是情绪低落地把手中的礼盒递给大野智,然后很是恋恋不舍地送他出了门,在门口她再度轻轻地抱了抱大野智。
“小智要保重身体,有空再过来玩哦。我和囡囡会继续给你应援的。”
这次宇文所安没有开口说什么。
一直到他走出很远,右转进入街道的时候,还依然可以看见宇文宅门廊处昏黄的灯光亮着。
头顶是已经升至半空的满月,没有云朵,一整片银色月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前照出了一个清晰的身影,手上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礼盒。
总是在夜里见面呢。
还总是得到礼物。
“明天也要加油啊,有人在给我应援呢。”大野智自言自语道,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