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烂漫》一茶顷

11、第十一章

　　日子过得挺糙，就跟我现在闭着眼睛打字一样，一睁开眼，呵，一份资料就打完了……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炎炎骄阳已经取代了冰天雪地，迎来了一个新的暑假，网吧生意突然火了起来。
　　老板——赵一斌脑子一向比旁人好使，眼光独到，总能快人一步发掘生财先机。在我才刚把大富翁玩上手后没多久，赵叔就已经在电脑里装了情节、攻关游戏。虽然只是单一的内部联机（那时的网络一般只用于机关和电信内部，对于私家网络，电信公司根本不予安装。即便安装，也局限于个别的关系户），却真真吸引了不少放假回家的学生。
　　网吧生意火暴起来，打印文件复印证件的业务自然被取消了。
　　而我，现在的职业是收银兼看门——有的孩子是背着家人出来玩的，为了避免孩子的家长突然出现，逮走了孩子，忘了上网钱，这才就有了我这个收银。
　　鉴于隔邻陆续有几家这样的网吧出现，我把担心讲给赵叔听，赵叔却老神在在，喝着土茶说：“开就开，要是他们有能力抢过客源，那就抢吧！”
　　我一直都怀疑，怀疑赵叔自谓的“文盲”到底有几分真实性。他说他是文盲，可是对电脑知识熟练得另人咋舌，周邻那些网吧电脑出了故障，几乎都是找上赵叔来帮忙维修的。
　　赵叔对我的疑惑但笑不语，甚是神秘，惹得我内火攻心，连连需要喝凉茶。
　　见我急了，赵叔才娓娓道来。
　　他说：“人啊，不一定所有人都很有钱，也不一定所有人都有机会学文化，但是呢，每个人，要想生存得好，自个儿手里就得有门技术，那就是所谓的一技之长。”
　　他斜了我一眼，笑道：“我的技术啊，就是针对这些死东西的。”说着，用下巴指着那室内十二台电脑：“当年在外面疯跑时，跟一个师傅学的。这些机子，也是师傅自己组装，打折卖给我的。”
　　我愕然，在电脑还不是很普及的年代，这样一部台式电脑都得万把来块呢，难怪安成一提到赵叔，总是一脸郁闷：“啧，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要么撑着了，要么被夹死了，赵一斌就是撑死的那拨。”

　　安若依是早产儿，因此出生后，在医院的时间总比在家的时间多。
　　为了安心照顾安若依，徐美仪在安成从文书提升到主任后，就辞职，专心照顾安若依，在家做起了全职主妇，我回家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后来，干脆把赵叔的家当成了自己家。
　　鉴于我的菜做得不错，家务收拾得利索，赵叔干脆也就闭了嘴，不再催我回家了。安成偶尔也过来看我，把生活费给赵叔，却被赵叔如数推回。
　　赵叔告诉我，说：“我不是给你白吃百住，你的吃住都包含在工资里。”
　　我懒得戳破他，我一个未成年，哪有什么工资啊？！说白了，就是赵叔可怜我，舍不得让我回家给徐美仪打骂罢了。
　　真的，赵叔待我比安成还亲，真的好滑稽。

　　同在一个城市，我成天往返于网吧和赵叔的家，两点一线，最多回家时，在路过的菜市场买点菜，做少少停留，基本和现在的宅男没什么区别。
　　也是因为这样的生活作息，我没遇见过沈俊的任何一个朋友。
　　有个例外，就是遇见了令狐玉荣。不过也只是错身一眼，因为他在车上，我在马路边。一瞥之面，不足以细评。

　　日子安然过到八月。
　　安成早在赵叔建议我去N市念高中时，就拧了好烟好酒来答谢赵叔，赵叔干脆让我置办了一桌子菜，就着烟酒，反请了安成一顿。
　　桌上，安成也直言不讳地告诉了赵叔——他确实在为我就读哪所高中犯难。
　　把我的成绩单给赵叔看了之后，赵叔咋吧着嘴，戏谑了安成一句：“我还以为你跟我吹牛呢，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块念书的料。你就放心吧，那学校我早就联系好了，就等九月开学，安徐去报道了。啧啧~这成绩，怕是好多学校都抢着收吧？”
　　安成干笑道：“成绩好怎么样？想让安徐进好点的学校，就得去送礼。现在……即便是送礼，没有关系，一样成不了事。”
　　赵叔安慰安成：“你也别急，这不有着落了么？”
　　安成点点头，千恩万谢的告别了赵叔，赶回去照顾家里一大一小。
　　临上车时，安成把我拉到一边，塞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不能光吃赵叔的。
　　我接了，没说话，只是目睹安成搭乘的出租车消失在街尾。
　　赵叔说：“你爸其实很疼你。”
　　我点头，我知道。
　　赵叔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子，头发就是软和。这么长了，要不，咱别剪？”
　　我撅着嘴，忍不住就象撒娇：“学校给留么？”
　　赵叔呲牙咧嘴：“呵，别冲我撒娇，今天少玩一个小时魔法门。”
　　抿嘴偷乐，我知道，赵叔肯定舍不得。

　　八月底，大多学生都在张罗着买火车票，准备回学校了。
　　赵叔也拉下网吧的卷帘门，停业几天，说是要亲自送我去N市。
　　安若依这次发烧烧得厉害，安成和徐美仪守在医院已经两天了，安若依的烧还没退下来，不得已……安成没办法送我去学校了。
　　安成把学费杂用直接给了我，一大沓钞票，五十面额的，一百面额的，都有。
　　就读的高中，我选择了住校，因此那些钱里，除了学杂费，还有我的生活费。
　　面对没有父母的送行，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倒是赵叔黑了脸，一脸心疼的看着我，说：“安徐，你要是我儿子……唉，走吧！”
　　呵，我没告诉赵叔，即便他不是我爸，我也把他当爸一样亲近。

　　乘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达了N市。
　　学校很大，开始我只以为只是单纯的高中，一进那学校，我才发现自己揣测得多么狭隘。
　　这个学校有两个校区，一个是本省有名的大学，另一个就是我就读的高中。一般而言，在这个高中上学的学生，要么就成为旁边院的大学生，要么就考上国内几个名牌大学，升学质量可谓90%。换而言之，进了这个高中，那可就是百分百的大学生。
　　由于和安成回L市时，在C市办的转学手续和相关证明齐全，因此赵叔带着我，很快就把报名流程办完，随后去新宿舍安置下行李来后，就带着我到了校外一个比较大的餐馆吃东西。

　　吃完饭，赵叔就告诉我要去拜会一个朋友，完了就得赶回L市，估计就不能陪我了，要我好好念书，没钱了打电话告诉他一声。
　　我点点头，在校门口站到赵叔乘坐的出租车没了影儿才怏怏回了宿舍，心很酸，很难过。
　　他们都把我的沉默当成熟懂事，其实……我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我也想象别的孩子一样，跟着大人撒娇。
　　我有些埋怨赵叔，真的埋怨。
　　我不怨安成，因为我还没和他深厚到所谓的父子情深。但是赵叔不一样，我早就把他当自己臆想里的父亲了。

　　我所住的宿舍不是很大，两张床，都是上下铺，还有一个壁柜，分成四个门，估计是每人一个吧！还有就是宿舍中央有两张拼凑起来的课桌；没卫生间，要上厕所得到走廊的尽头。
　　这样的宿舍里，却只住了我和李明两个学生。
　　李明和我同在高一，却不在同一班，他在高一七班，我在高一一班。
　　这个学校等级分化很严重，比如：一班二班是尖子班，里面的都是所谓的优等生，书呆子，而且属于学费全免，有能力的，还有奖学金拿；三班四班是玩班，因为里面都是一些家庭背景不凡的学生，他们来学校的目的就是为了镀一层金，将来好花钱买名校名额；五班六班是慢班，里面的学生大多成绩一般，都是自费生，若放到普通高中，却也算是尖子生；惟独七班，里面的学生不单成绩不好，而且大多属于品性都被老师贴上坏学生的标签。
　　由于我来得稍微“迟”了一些，所以一班宿舍没我位置，不得不将我放置到剩余的宿舍，正好七班也有个学生没宿舍，就凑作了一室。
　　李明对我敌意很强，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却没说什么。我只是来念书，不是来和谁攀朋附友的。
　　如此一来，倒也相安无事。

　　事有突发意外，我和李明之间的和谐也被打破，终于被他揪到了小辫子。
　　高二第一学期伊始，暑假回来后，我带上了赵叔给我买的摩托罗拉CALL机，中文字幕，袖珍型的黄色机型。价格虽不低，赵叔却告诉我：“你放心带着吧，每次找不到人，怪想你小子的。话务费是包月的，我帮你交了。”
　　李明回来得比我晚两天，学校似乎把我们这个寝室给自动屏蔽了，都新开学了，我们依旧住一个宿舍，也没人说要换或者是住新的成员进来。
　　他进宿舍时，正好CALL机响了，我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下床准备出宿舍，到学校门口的小超市回电话。
　　手还没搭到门把，李明的声音就来了：“哟，也用上BB鸡了啊？”
　　那时，人们对用CALL机的人讥侃得比较强烈，称CALL机为“BB鸡”。在CALL机流行后，很多夜总会的坐台小姐都佩带着，特别是严打期间，小姐们都蹲在家里，只要夜总会经理传呼了，她们才出门……有生意了。
　　李明的话很刺耳，我也只是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缓和一口气，拉开门，下了宿舍楼。

　　传呼的人意外的站在校门外的小超市门口。是沈俊。
　　他说：“呵，经过这里，听说你在里面念书，我……来看看。”
　　他说：“最近，还好吗？”
　　他说：“……对不起。”
　　在学校外的小公园的小树林里，我静静地站在沈俊对面，听着他说话，看着他说话的表情，心异常的平静，无波无漪。
　　在我们彼此之间只剩静默时，沈俊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他说：“徐徐，你……看见你好了，就好了。”
　　很诡异，是吧？
　　至少我觉得很诡异，诡异得令我作呕。
　　他说：“我要走了。”
　　我点头，推开他。
　　他说：“我……还可以吻一下你吗？就……就算做为告别。”
　　我思索片刻，还未作回答，沈俊的脸就在我眼前无限放大，他的唇覆在了我的唇上。
　　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亲吻，没做太多停留，沈俊放开我，说：“好好念书吧！”
　　沈俊说完就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我僵在原地。

　　本以为只是一段小插曲。
　　当我回到学校后，接踵而来的事，就使我头昏目眩。
　　有人传言我是变态，说是看见我在公园的小树林和个男人亲嘴。
　　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开始的崇拜到后来的鄙夷，周围的人也在我经过时，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连着老师，也一脸嫌恶的看我。
　　校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说是有人找我，态度也由先前的热络变成冷漠。
　　见的那个人在校外的咖啡厅，就是那次我救的男孩。
　　他说：“要乱搞，滚出学校去搞！”
　　我这才知道，他叫席维。进这个学校，也是因为他，托了他的关系。
　　呵，我早就该知道的，不是？
　　赵叔即便关系再硬，那也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网，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名校的校长嘛！

　　回到宿舍，李明一脸看戏的表情盯着我。
　　“你是搞的鬼，是吧？”我问。
　　“呵呵，你要没做，我怎么有可能拿到把柄？”他笑着反问。
　　“谢谢。”我说。
　　他一脸惊讶。
　　“谢谢你，让我有这么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个学校的机会。”我笑了，一边笑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