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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痛楚 ...

  •   春日里的雨总是令人无法预期的。这淅淅沥沥的小雨竟接连着下了三四天,也没有要打住的意思。满城里氤氲着如烟似雾的水气,那水雾中微露的几处屋角瓦檐,兀自湿漉漉的滴着春雨,一滴一滴打湿了檐下人的衣襟。那人似乎已在屋檐下站立了整整一晚,因他浑身上下已被春雨浸透,偶而吹上来的风,令他不断打着冷颤,可即使这样,他似乎也没有要挪动脚步的意思,只呆立在那屋檐下,深青色的背影融在雨雾中,倒像是一尊原本就立在檐下的雕像。云雾缭绕的烟雨中,赫然看见那屋门上的两个大字:莫府。

      自打那天从沈家回来,暮秋已有三四天未出过门了。学校再次停课,暮秋因不用上课加上心情低落,整个人竟然有些恹恹的。阿秀拢了一盆火,放在暮秋坐着的靠椅脚下,又取来暮秋平日里爱看的《新青年》让她看。暮秋捧着书,心里却是一片黯然。那日在沈府里就宴的情景不断的浮现在眼前,沈太太的一言一语、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呈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越想越觉得自己与冬凌前途渺茫。父亲和亦君姐又远在美国,母亲早已回坞水,除了阿秀,自己身边竟然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暮秋望了望门那边正忙前忙后的阿秀,这个勤劳的小妹妹,出落的越发的健康苗条了,做起事情来也麻利的很。她偶而的转身,暮秋便望见了她因不断劳作而略显红润的脸颊以及半道清秀的眉。

      “阿秀,”暮秋情不自禁道:“你真漂亮!”
      门边的阿秀有些不知所措的望了一眼暮秋,脸竟刷的一下红了个通透:“暮秋姐姐,你怎么取笑起阿秀来了!你自己还不是大美人一个,这院子里前前后后的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

      “那不一样!”暮秋呆呆的道:“不一样啊!”
      “姐姐,怎么啦?”阿秀见暮秋的目光有些游离状的看着自己,更加不知所措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进屋里,扶暮秋坐下,又泡了茶递到她手里:“姐姐是不是累了,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我看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是因为沈少爷的缘故吗?对不起,姐姐,阿秀本不想提他,怕你伤心,可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姐姐,有什么事情可以跟阿秀说说吗?阿秀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至少你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倒给阿秀,也能稍稍松口气啊。”阿秀边说边帮暮秋抚着背。

      暮秋并未收回那茫然的目光,只轻轻叹道:“阿秀,你真好!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做你的姐姐,亲姐姐!那时,我可以好好的照顾你,可眼下……”

      “姐姐!”阿秀伤心起来,眼泪忽然的就落下来:“你别再说了,今生遇到姐姐,已是阿秀几世修来的福气了!阿秀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姐姐能天天开心,阿秀就满足了!”

      暮秋转头轻轻拍拍阿秀的手:“妹妹,我想出去走走。”
      “哦,好、好!”阿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赶紧取来雨伞,帮暮秋撑起来,又将一件软软的白色毛绣披风披在暮秋肩上,道:“姐姐,阿秀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我陪你一块去吧。”

      暮秋点点头。两人款款而行。
      时间还很早,莫府里的人似乎还在沉睡中,只有几个下人按着每日的例事各自悄声忙着。

      暮秋和阿秀走到了莫府的大门口,阿秀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将门打开来,忽然吓得倒退了一大步,转头对着暮秋喊道:“姐姐!你看门口那是什么!!”

      暮秋向门口走了两步,抬起眼朝阿秀指的方向一看,也着实吓了一跳!——那门口的石阶上,湿漉漉的站着一个披长衫的青色人影!是谁呢?那人可是活的?还是陌生人的恶作剧,故意将一尊石雕弃在莫府门口?

      阿秀紧紧扶住暮秋道:“姐姐,我去叫莫老爷和莫太太!”
      “等等!”暮秋拉住阿秀:“他,好像是,冬凌!——冬凌!”暮秋蓦的松开阿秀的手,快步跑上前去紧紧抱住那个湿湿的深青色人影:“冬凌,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暮秋惊讶而心疼的抚着冬凌的脸,只觉他浑身冰凉,还在不断的发着抖。暮秋的眼泪又兀自流了下来:“冬凌,快,快进来!阿秀,快去准备热水,要热,快些!!”

      阿秀“哎”了一声,赶紧去了。
      暮秋取下自己肩上的披风包住冬凌,扶他走进了莫府。

      “暮秋,我,我真的很想你!”冬凌望住暮秋,良久说了这一句话。

      “我知道,知道的!”暮秋此时忍着眼泪,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只觉整颗心都是痛的:“你怎么这么傻呢,这春雨可是寒人的紧啊,你这样子,我心里有多难过呢!”

      “姐姐,热水备好了,我让阿立放了姜片在里面热的,你先让沈少爷洗个热水澡,回头我就把姜汤熬好了送过来。”阿秀说完又去忙了。

      暮秋将父亲留在家里的几件衣服准备了给冬凌穿,又将火盆里的火烧旺了些,将一个八角躺椅铺了厚厚的被毯,移到火盆附近。等冬凌沐浴了出来,就将他裹进了被毯里,火光照的两人的脸红彤彤的,暮秋看着冬凌的脸,竟发现他紧闭的眼角仍淌着泪,暮秋再次吓了一跳!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冬凌的额头,竟然烫手的厉害!天哪!冬凌在发着高烧呢!暮秋这才发现冬凌全身都在被褥里轻轻抖动着,似乎是压抑着的,不然,自己怎会感觉不到?

      “冬凌!你发烧了啊!”暮秋着急的喊道:“是不是很难受啊!你等等,我去叫亦书,我们立刻送你上医院!”

      暮秋正要起身,却被冬凌紧紧抓住:“不,不碍事!暮秋,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你别走!”这一用劲,冬凌似乎很有些费力,半立的上身颓然倒在躺椅上。

      暮秋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滴落下来,一抬眼,发现冬凌正努力睁开眼睛看她,只一会儿,却见他似乎沉沉睡去了。暮秋连叫了几声“冬凌”,可是冬凌似乎失去了知觉。暮秋慌乱起来,赶紧让阿秀将亦书叫了过来。三人叫了车将冬凌送进了医院里。

      闻讯赶来的沈老爷和沈太太坐在冬凌的床旁,眼里满是焦虑。冬凌迷迷糊糊的睡着,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无力的闭上了。

      “你到底对冬凌做了什么?”沈太太气愤的看着暮秋,狠狠瞪着她道:“宁小姐,你一个女孩子家,学着那些风尘女子样,将我家冬凌骗了出来,一整夜都没回家,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整夜没回家?”暮秋惊讶道:“没有啊,我,我没有骗冬凌啊!”暮秋难过道,心想:“冬凌,难道在莫府门口站了一整夜?”

      “不是这样的,舅母,您误会了!”亦书忙解释道:“是我们今天早上出门发现冬凌哥站在门口,淋湿了雨,所以才发烧进医院的。”

      “什么?!他站在莫府门口?站了一整夜吗?”沈太太惊讶而气愤的说不出话来:“太过分了,怪不得烧的这么厉害!宁暮秋!全都是因为你,他才会弄成这样!我家冬凌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此时的沈太太着急而气愤,已经完全忘了顾及其他,只把心里的火全撒在了暮秋的身上。

      暮秋呆立在那里,眼泪流个不住,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冬凌,原来他竟在门口站立了一整夜,怪不得!怪不得烧的这么厉害!他总是为自己着想,想起上次自己住院的情景,冬凌对自己的照顾仍是历历在目,而自己又何尝为他做过什么呢?

      暮秋颤颤的想要走到冬凌身边去,却被床边的沈太太用力推了一把,暮秋向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亦书赶忙扶住了她。

      “你还想干什么?!你害的冬凌还不够吗?请你赶快从这里消失!我决不允许你再碰我的冬凌!”

      “舅母,这,这怎么能怪暮秋呢?”亦书着急道:“她并不知情啊!”

      “怡心!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这里可是医院!”一旁的沈老爷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插话道。

      暮秋忽然跪下来,拉住沈太太的裙角道:“沈伯母,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让冬凌弄成这样,惹您这么生气。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在冬凌身边照顾他,我要看着他好了,才能放下心,求您开恩,让我在他身边照顾他吧!”

      “什么?你还要呆在他身边?你再呆在这里,只怕他永远都不会好了!我求你开开恩,放冬凌一码,让他好好过他的日子吧,好吗?宁小姐!算我求你!”

      暮秋颓然倒在地上,眼泪打湿了脸庞:“沈伯母,我真的很抱歉,求您让我看着冬凌好起来,好吗?等他好了,我马上就离开!求您了!”

      “暮秋,你起来!”亦书扶住她道:“舅母,冬凌哥在门外站立一夜的事情,暮秋真的不知道,您误会她了,请您看在亦书的面子上,让暮秋在冬凌哥身边照顾他吧,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啊!”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要她和冬凌永远断绝往来,从此以后,我们沈家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沈太太决绝的说道,眼里满是愤怒的光芒,直直射在暮秋眼中,暮秋忽然整个人往地上软下去。

      “暮秋!”亦书着急的喊道,双手紧紧扶住了暮秋,可暮秋的身子仍不断往下倾倒,脸上的泪水打湿了亦书的手背。

      阿秀赶忙跑上前来帮忙扶住暮秋,然后顺势朝沈太太一跪道:“沈太太,我知道,您对我家小姐有些误会,可她绝对不会害沈少爷的,求您看在我家小姐的一片诚意上,让她呆在这里等沈少爷醒来吧,她不会害他的,真的,我保证!”

      “哼!”沈太太狠狠道:“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难道要看着我家冬凌死了,你和你家小姐才肯罢休?”

      “够了!”沈老爷有些忍无可忍道:“怡心,冬凌还躺在床上没醒,你就这么急着要和这些孩子算帐吗?让他安静安静吧!冬凌弄成这样,我和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呆在这里!她带坏了我的儿子!”沈太太生气的喊道。

      “舅舅,请您和舅母消消气,我先带暮秋回去,等冬凌醒来,请告知我一声,我再来看他。”

      “不,我不走,我不要走啊!”暮秋迷糊中感觉到有人拖着自己往外走,她有些绝望的喊了两声:“冬凌!冬凌!——”便又失去了知觉。
      ~~~~~~~~~~~~~
      昏迷中的冬凌忽然大声喊起来:“暮秋,暮秋!你别走,别离开我,别走啊……”沈太太和沈老爷赶紧凑上前去,轻轻呼唤起冬凌的名字。冬凌奋力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又无力倒在床头,忽然间胸口一紧,一股咸腥的液体涌上口来,只听“扑”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冬凌口中喷射而出,冬凌再次昏迷过去。

      沈太太吓的哭出声来:“凌儿,我的好孩子,你怎么啦!呜呜,你不要吓妈妈啊……”

      沈老爷早已喊了大夫过来给冬凌诊治,他将沈太太扶到病房外,不断安抚着她的情绪。良久,才见大夫从病房走了出来,两人跟了上去问道:“大夫,怎么样了,我儿子怎样了?”

      “哦,沈先生,沈太太,请稍安毋躁,沈公子并无大碍,他似乎是心中有郁闷之气徘徊不去,再加上体内热气未退,故而一时吐出血来,如能将他胸中的郁闷之气疏导出来,自然就好了。”医生不急不缓的解释道。

      “疏导郁闷之气?那是什么意思?”沈太太不明白的问道。

      “就是中医里说的气血攻心,需要用心理疗法以及药物辅助将其内里的淤积之气疏导出来,才可治其根本,否则,即使用西医将其退去高烧,这气仍会倒头重来,导致沈公子再次吐血啊!”医生接着道:“沈公子最近可有放不下的人或是事?如若有,劝您二位最后能尽力满足他的要求,否则,我们也只能治其表,而无法治其里啊。”听到这里,沈老爷和沈太太才大体明白医生的话意。可沈太太却无论如何不愿提起冬凌的心事,对于儿子的事,她自有安排。

      几日后冬凌的病情稍稍好转,沈太太便将自己的打算对沈老爷道了出来:“老爷,看来,冬凌这孩子长大了,该是给他娶亲的时候了,前些日子,我瞧着文家的女孩儿文美静,挺不错的,不论家世、模样儿、性情都讨人喜欢,您给看看,若是中意,我们便去文家提亲,如何?”

      “怡心,这个事,还是先放放再说吧,冬凌还没完全康复,我们就急着给他娶亲,只怕会适得其反啊。”沈老爷规劝道:“等他好些了,出了院,我们再找个机会让他和文家小姐见个面,再说提亲的事,也不迟。”

      “这?”沈太太虽说有些着急,但也觉得沈老爷说的在理,于是便默然赞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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