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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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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冬凌母亲身体一直未恢复,见暮秋的事情就暂且放下了。
沈太太每年开春的时节,总是要病上一段,说不上什么缘由,就是头疼,尤其见不得风。暮秋托了父亲从中医院里买来上好的天麻带给冬凌,让他炖了鸡汤,每日给沈太太服下。过了些时候,沈太太倒是好了许多。只是仍不能吹风,否则,头疼总隐隐发作。
“母亲,今日可好些了?”冬凌扶起从床上坐起的母亲,轻声问道。
“恩,好多了。”沈太太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他真正是长大了。
“冬儿,这些日子你总在我身边照顾我,不会耽误你的事吗?”
“不会的,母亲。”
“那位宁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带过来给你父亲和我看看呢?”
“不急的,等母亲大好了,再见也不迟啊。”
“哎,我这毛病只怕还要段日子才好的了。难为你们了。你看哪日方便就带她来家里坐坐吧,你喜欢的女孩,母亲也很想见见啊。”
冬凌点点头:“好的,母亲,暮秋她也早想来看你,可又怕叨扰到你。”
“是吗?这孩子倒是会体贴人。”沈太太赞赏道。
“恩。那些天麻也是她让人送来孝敬母亲的。”冬凌补充道。
“啊,你怎么不早说?这样的话,我更要见见这姑娘了,怎的这样贴心呢。”沈太太听了冬凌的话,显然很高兴。
冬凌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见到母亲夸奖暮秋,心里却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开心,甚至有隐隐的不安,什么原因却说不上来。“会的,母亲,我会尽快带她来见你们。明日我和亦书他们想去郊外踏春,可能会回来晚一些,您不用等我吃饭了。”
“去吧,去吧,好好玩一下,不过要注意安全。现在外面战事不断,才刚平静不过几天,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乱起来了。”
“母亲不必担心,我们会小心的。”
冬凌服侍母亲吃过了药,想起前几日家人带来些上好的燕窝,想来给暮秋炖了喝,应该对她的身子有好处,于是拿了好些包好,又给莫太太也带了一些,就径直去了莫府。
第二日,天气还算好,积雪虽未化去,却也不再下了。这次,冬凌带暮秋和亦书他们去了东郊的飞花园。
一行人来到园外,果然看到《飞花集》里那首诗,正用了亮色朱漆题在园前的门框边。
“果然是个清静的好去处!”挥之叹道。他牵起亦君的手第一个踏了进去。其余人也都跟着他们进了园子。
园内一个看园的老师傅迎面走来,向他们拱手道:“各位从何而来?可是要选上几样花草带回去?”
“哦,老师傅,我们早听说这东郊的飞花园甚是有名,故而慕名前来,有叨扰之处,还请师傅海涵。”挥之解释道,迎面碰上老者的目光,但觉他胸怀坦荡,神态自若,颔下一束白须,衬得他气定意闲,颇有世外隐士的风范。挥之心中一凛:这老者好气度啊!
“不客气,各位尽请游赏,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老者欣然道:“我们这园子里养了许多奇花异草,各位如若喜欢,可选上几样带回家去;如若不需要花草,只是游赏,我们东家也是欢喜异常的。”
“哦?看来,我们是遇上雅士了。老师傅,你们东家可在园中?”冬凌听了老者的话,心里甚是好奇,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东家不由得产生了兴趣。
“真不巧,我们东家因为有事,出去了,各位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即是这样,我们且先瞧瞧吧。”亦书道,先前听冬凌说起这飞花园已是十分好奇,现在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老者说了声“请!”便将冬凌一行人带入了园中。
此时,大雪初融,园中空气异常清冷,但却隐隐含着淡香,随微风幽幽吹入鼻息,甚是令人心旷神怡。
循香而行,园子逐渐开阔。一条青石路掩在雪下,偶尔露出一点淡湿的颜色,倒像是白雪地上的深色点缀。路两旁果然奇花异树,让人叫不出名。再往里一些,竟然看到了一大片烟紫色小花,衬着白雪,独自开在一片雪地里,园子的主人似乎并未刻意修饰过那片花园,只是任它恣意的开着,团团簇簇,那一路上的幽香似乎也来于此。
五人越看越奇,直是觉得在仙境里一般。正要开口询问老者,一转身却发现老者已然不在身边。大家不免惊讶,四下里一望,才发现那老者让人端了茶,正朝这边走来。
亦书第一个迎面走上前去,向老者问道:“老师傅,这大片的紫色花朵可叫什么名字?竟在这冷天里开得这样尽兴。”
“哦,呵呵,这花名叫紫花藿香蓟。”老者回答道,脸上微微带着笑意:“其实这花很常见,尚算不上名花,但因为能开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因而多了几分令人敬佩的骨气;又因花色艳丽而不奢华,花形随意而不失隆重,故而深受我家主人的喜爱。种在这园子里,原不过是用来点缀的。”
“紫花藿香蓟?有趣的紧。我看这花,花形若菊,素紫如霞,看在眼里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尤其衬着白雪而开,恰如一位下凡的紫霞仙子。冬凌,我们叫她紫霞仙子如何?”一直沉醉于这紫色花朵的暮秋,心中愉悦,脱口便说了这话,等说完了,却又暗笑自己的矫情,呵,可让人见笑了。
“紫霞仙子?好,这个名字起的好啊!恰将这花的色、形、神、韵都囊括进去了。”老者不等冬凌回话,自顾自的言语道:“这位小姐,可真是兰质蕙心啊!”
冬凌脸色温和的望了暮秋一眼,又握了握她的手,以示赞同。
老者从身旁那端茶的少年手上取过茶来,一一送上。
“各位且往前看,尚有许多北平城里见不到的花草,虽是隆冬之际,不曾开花,但因这雪的渲染,也自有一番风味可寻。在下尚有事在身,不能久陪,望请见谅!”老者说罢,又将飞花园的构造以及风景稍作介绍,便即离去,转身之间,竟似有些仙风道骨之韵。
“守园的老人已有如此风雅,不知这园子的主人会是怎样一位高人了。”亦君笑道:“原来这京城里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真正难得。”
“说的是。我们去老人家说的绮仙湖看看吧。”挥之提议道。
于是众人又一路寻湖而去。才发现,这园子竟是意想不到的大。路边栽了山芙蓉、红果野玫瑰、鹤望兰、春石斛、蔷薇、秋海棠、白茶花、石榴、百合、腊梅、秋菊等等,都分成独立的小园,立了标牌。想来到百花怒放之时,这园中风景必然瑰丽无比,令人神往。大家一路行走,一路感叹,两旁山石依傍,白雪皑皑,逐渐没有了去路。亦书走在最前面,他绕过一处石壁,头往前一探:“嘿!快来看啊!这里另有洞天呢!”
大家紧跟了过去,原来绕过那石壁,道路豁然开朗。一大片的空地覆盖着白雪,四周杨柳依依,只是柳条上覆着白雪,四处一片银装素裹。仔细一瞧,只见对面一块石壁上题着:“绮仙湖”三个大字,石壁湿润着,想是有人将石壁上的雪清扫过,日光淡照,薄雪初融。
“太美了!先前的紫霞仙子已经够令人诧异惊喜的了,现在再看到这绮仙湖,真正美的令人窒息。”
“是了,更何况,我身边还有美人相伴。这人世间,能遇上这样的良辰美景,旖旎佳人,纵然死亦足矣!”挥之对着亦君笑语。
“就你贫嘴!”亦君轻声道:“你只知美景佳人,却忘了这世上原还有那么多无奈之事,无奈之人。倘若国家不幸,这美景也不过是让外人凌辱践踏的虚设而已!”亦君虽知挥之只是一时兴起说的玩笑话,但想起前日在报纸上看到英军残酷镇压工人罢工,致使国人死伤无数的消息,心里忽然有些黯淡,眼里竟泛起泪光来。
挥之一时无语,只紧紧握了握亦君的手,心里对她的敬佩却又多了几分。
“挥之原不过是玩笑话,亦君又何必当真呢!”冬凌听了亦君一席话,心下也有些肃然。“前阵子,同学们又罢课了!学校已然停课,同学们都自发向政府请愿,坚决要求抵抗外敌。只可惜,这北洋政府竟是这样的懦弱无能,国难当头,却仍是只顾眼前利益,卖国求荣,把个好好的中华民国,弄得千疮百孔。如此下去,只怕……亦君说的,其实也甚是在情理之中!”
冬凌的一席话,让大家都静默起来。
好一阵,亦书才又提起神来道:“别想这些了,先看看这绮仙湖的美景吧!快看——那边!”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竟发现那湖心中央似有轻烟袅袅升起,真正仿如仙境一般,正是应了那“疑似仙女下凡来”的诗句。
大家好奇心起,待要靠近湖心,又苦于无路可循。此时湖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稍薄的地方,已然露出深青的湖面。湖边倒是停了一只小船,只可惜也是为白雪所覆盖,亦无桨可寻。大家远远观看了一阵,也只能作罢。
又游赏了一段,阳光似乎淡了下去,天空里隐隐飘起微雪来。走在冬凌身边的暮秋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道:“好冷!”冬凌将自己的围巾取下给她围上,又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暮秋顿时感到温暖。温暖,是她与冬凌相识这么久以来,最默契最贴心的感受了吧!暮秋在心中自笑。
亦君走到暮秋身边,拉起她的手道:“暮秋,我们且先去园主人的留客厅里坐坐,烤烤火,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这个主意不错。走了这大半天,肚子也饿了,不如先去喝杯茶,弄点吃的,饱饱肚子再游也不迟!”挥之赞同道。
亦书也点头称是,回头望了暮秋一眼,见她走在亦君和冬凌中间,眼睛里却是欢喜雀跃的神情,可惜那样的欢喜,却只是对着冬凌的,于他,似乎……亦书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却正碰上暮秋的目光:“亦书哥今天怎么不爱说话了?都不像往常的你了!”
“哦……”亦书无奈苦涩的笑了笑:“这园子这样的美,我只顾着看风景,哪里还来得及说话呢!”
大家又说笑一回,不久便到了老者介绍的那处留客厅。一见他们进来,立刻有两个穿长衫的少年走来引他们入座,又上了热茶,问了他们想吃的物事,便去忙开了。
留客厅便在绮仙湖的东首,西面临湖,四周却是花草环绕,松竹映空。厅内布置的古朴典雅,不事奢华。
一行人用过了饭,又烤了会火,身上确实暖和了不少。正打算出去,忽然听得园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感觉地动山摇一般,桌子、椅子、茶几,无一不在晃动,那桌上的茶杯受不住这样的震晃,竟突然掉在了地上,顿时摔了个粉碎。冬凌和亦书赶紧扶住暮秋,挥之则紧紧攥住了亦君的手臂,大家一阵惊慌:“难道是发地震了?”
“快,请各位跟我去那边屋里躲躲吧,又开战了,这次不知又是什么军队在打仗呢!”先前送饭的一位长衫少年跑进来慌张的喊道。
“开战?”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这才安静几天,怎么这样快又打起来了?
稍一迟延,只听得外边炮声轰响,想来战争甚是激烈。冬凌不禁想起家人来,昨日母亲还提醒自己要当心,不想今天却真的遇上交战了。他尽力保护着暮秋,亦书则在旁相帮,五人急急跟着长衫少年跑了出去。
才出了厅门,只见屋外树上的雪花啪啪直往下掉,打在人身上冷冰冰的疼。走了没多远,又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交战双方仿佛离这东郊越来越近了。路旁树枝摇晃的厉害,冬凌他们冒着这冷枪冷炮与冷雪的肆虐,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是到了长衫少年所说的屋子。
这屋子原是飞花园主人的休憩之处,建在一处隐蔽的竹林里,四周全被深竹所掩盖。如果不是少年带路,他们根本看不出这深林中竟然还会有房子。少年将他们带进屋后,搬开一张梨花木的方桌,掀去地上的红绒毯子,竟露出一块方形的地砖。只见他将地砖轻轻掀起,用手往下一指道:“各位请快到下面去躲躲吧!我们东家交待过了,一定要保护你们周全,战事不停,切不可出来。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的。”
听了少年的一番话,五人更是惊讶至极。“你们东家是谁?为什么这样相帮于我们?”冬凌问那少年道。
“请各位先进去里边再说吧,这里实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