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白洛卿

9、祝寿

　　亦书心里有些烦乱，正坐在书房里胡乱的翻着书。不知什么时候，冬凌进来了，瞅着他心烦意乱的样子，有些惊讶。

　　“亦书，怎么啦？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叫大家好找。”

　　“冬凌哥？呵呵，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亦书微笑着，却并不直接回答冬凌的话。

　　“过来一会了。”冬凌看了他一眼，亦书正把手上的书合上，又打开，似乎情绪很不安：“亦书，你有心事？”

　　“没，没有啊。冬凌哥，你坐，喝茶吗？”亦书忙解释道，他不想让冬凌看出他内心的烦乱，尽管对方已有所察觉。

　　“真的没事？我在亦君那里刚喝过茶。”冬凌有些担心，但看亦书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将话题延续下去，于是转问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亦书惊讶道。

　　“还说没事，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忘了！”冬凌直接看向他的眼睛道：“今天是表姑母的生日！”

　　“啊！是吗？”亦书想了想道：“真是啊，你看我，真正糊涂了！母亲生日这么重要的事情竟也给忘了！”亦书在心里暗暗自责。

　　“那还不快去啊，大家都在等你呢！”冬凌道：“你可曾给姑母准备了礼物？”

　　“我，我，哎呀，怎么办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亦书急道。

　　“别着急，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还有时间去准备的。”冬凌安慰他。

　　“表哥，多亏你提醒。连姐姐也忘记提醒我了，哎，我这一阵子可真糊涂了。”

　　“你每年都记得的，亦君怎知你今年竟忘记了。”

　　“也是。那么表哥你帮我跟大家解释一下，我买了礼物就回。”

　　“恩，你去吧，可要快去快回！”

　　冬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自觉的摇了摇头，转身朝莫家的大厅里走去。

　　因为是散生，莫家并没有大肆宴请宾客，只有一些关系好的朋友和亲戚上门来祝贺。沈世昌因为沈夫人近来身体抱恙，皆之家里生意需要照顾，因此，只让冬凌带了贺礼来给莫太太祝寿。来的客人虽不是很多，但也够莫唯勤一家忙的了。冬凌进了大厅就帮着亦君忙起来。

　　“冬凌，快歇着去吧，哪能让你来帮忙呢！”莫太太见了，忙阻止道。

　　“表姑母，没有关系的。这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冬凌笑笑。

　　“冬凌可真懂事，一点也不像我们家亦书，成天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莫太太微笑着夸奖冬凌道。

　　“表姑母过奖了。其实亦书很懂事的，我父亲和母亲也常夸他呢。”冬凌笑道。
　　“也就你父亲母亲总宠着他！”莫太太笑道，突然又问：“你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

　　“恩，好些了，多谢表姑母惦记。”冬凌答道：“母亲总是有些受不了这北平城里的风，每年这时候，都会犯头痛伤风的毛病。”

　　莫太太正要说话，就见有客人走进来向她道贺，她向冬凌点点头：“晚些，我们再聊。我有些上好的人参，回头给你母亲带过去补一补。”冬凌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莫太太已忙着过去招呼客人了。

　　“亦书去哪里了呢？怎么不见他人啊！”亦君疑惑道：“表哥，刚才你可见着他了？”

　　“哦，他，他还有点事没办完，一会儿就回来了。”冬凌忙解释道。

　　“什么事情，比母亲生日还重要？他这段日子，真是有些不对劲啊。表哥，你下次有机会好好说说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了，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亦君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和冬凌商量道。

　　“恩，放心吧。他不过是学校同学会里的一些琐事，忙完了就没事了。”冬凌回答道。

　　一会儿宁展鸿带着沈太太和暮秋也过来了，大家给莫太太道了贺，暮秋走到冬凌和亦君身边帮他们一起招呼客人。冬凌见到暮秋，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你身体刚好，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

　　“不碍事的，已经都好了。”暮秋赶紧将手从冬凌的手中抽回来，有些紧张的低声道：“当心，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冬凌笑笑，又动手将她披在身上的大衣紧了紧：“有什么关系，迟早，大家都要知道的。”

　　“你……”暮秋正害羞的紧，冷不防听冬凌这样一句话，心里更是不知说什么好。

　　“表哥！”亦君看他们亲密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想笑：“你既来帮忙，那就有劳你快把这杯茶送过去吧！”亦君边说边把一杯茶端到了冬凌手里。

　　“好嘞，没问题！”冬凌接过茶，笑呵呵的就去送了。

　　“暮秋，”亦君笑看着她道：“怎样了？不冷吧！”

　　“恩，没事。亦君姐，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去那边坐坐，一会我忙完了，再来陪你说话。”亦君看着暮秋的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不想让她累着。

　　暮秋不肯休息，就在一旁帮着亦君添茶，倒水。

　　到了快开饭的时候，亦书提着一个精致的红色包装盒，后面还领着一个人回来了。

　　亦书一进大厅，就朝着母亲道：“孩儿恭贺母亲，祝母亲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说着将手里的礼物递给母亲：“这是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希望母亲喜欢。”

　　一厅的人都看着莫太太母子，不住的夸赞亦书的孝顺。

　　莫太太更是欣喜异常，道：“亦书，好孩子，费心了！”

　　亦书忙摇头：“应该的，母亲。”

　　“这位是……”莫太太指着亦书身后的人问道，因为亦书一直挡在他身前，是以大家都没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亦书忙往一边一让，那人恭敬的揖礼道：“晚辈顾挥之，恭贺伯母，祝伯母寿与天齐，福比天高！”一边说着，一边将贺礼送到莫太太手里：“这是家父与家母让晚辈带给伯母的一点薄礼，望伯母笑纳。”

　　“啊，原来是挥之来了！”莫太太笑着接过了贺礼道：“快坐，这怎么敢当！顾先生和顾太太可是太客气了！他们可都还好？”

　　“都好！家父与家母原本要亲自来，因为家里临时有事，只好让晚辈过来代问伯父伯母好！”

　　亦君微笑着跑上前来，拉着他道：“快入席吧！”

　　只听席间几个客人窃窃私语道：“快看，那位好像就是莫府的未来女婿，啧啧，真正郎才女貌呢！”

　　“莫先生和莫太太真正好福气啊！”

　　“是啊，儿子这么孝顺，女儿女婿也是这样的一对璧人，不知是几世才修来的福！”

　　“……”

　　“诸位！今日蒙各位厚爱，百忙之中还来为内人祝贺生辰，莫某当真感激不尽！这杯酒，莫某先干为敬！”莫唯勤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转环转一周，以示敬意：“大家随意！”

　　众人皆贺喜。莫唯勤夫妇挨个去向客人们敬酒，亦书和亦君也前去为父亲母亲帮忙。酒宴在一片热闹与恭贺声中进行着。

　　这边冬凌、暮秋、亦书、亦君、挥之、还有几个同龄人坐了一桌，边吃边敬酒。

　　“挥之、亦君，我们好久没聚了，不如改日找个地方我们几个年轻人一块聚聚，还可当是祝贺你俩早日成婚！亦书，你觉得呢？”冬凌欢快的提议道。

　　亦君听了此话，早已羞得脸颊通红。

　　“我同意！等学校开了学，大家又要各自奔忙，何不趁此时尚且无事，赶紧聚一聚！挥之！你可不能推辞！”亦书忙接口道。

　　“我自然没有异议，只不知亦君……？”挥之转脸看向亦君，满脸温和的笑意。

　　“挥之哥哥都同意了，亦君姐自然也是同意的哦。”暮秋说着，偷偷瞥了瞥亦君。

　　“你这个坏丫头！你仗着冬凌哥疼你，却是越发调皮了！”
　　暮秋低头轻笑，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亦君的话将她醉着了，暮秋的脸兀自红着，倒显得越发娇嫩可人。

　　冬凌在一旁悄悄看她，心里泛着温温的柔软。

　　亦书也默默看着暮秋，笑容却是有些僵硬。好一会，他狠狠喝了几大杯酒，又将酒杯添满，对着冬凌和暮秋道：“冬凌哥，暮秋妹妹，我敬你们一杯！”说完一饮而尽，转头又对着亦君和挥之道：“姐姐，姐夫，亦书再敬你们一杯！”又是一饮而尽，看得冬凌、暮秋还有一旁的挥之、亦君都有些不知所措。

　　亦君虽说喝了酒，可是心里却是很清醒。看到亦书的失态，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亦书又要举杯饮酒，冬凌赶紧抓住他的手道：“亦书，你还未向表姑母敬酒呢！”

　　亦书点点头，因为喝的太多，他的脸和脖子都红的没有了界线。他拿起酒杯添的满满的，摇摇晃晃向莫太太走过去。

　　冬凌忙扶住他的手臂道：“小心些！”

　　亦书转头对他笑笑：“没事的，冬凌哥，我哪能那么容易醉倒呢！”话刚说完，又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就倒在了地上。

　　亦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头却疼的厉害。莫太太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来，忙问：“怎样了，亦书？”

　　亦书摆摆手，有些愧疚的看着母亲：“对不起，母亲，我……”

　　“书儿，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从不这样喝酒的。”莫太太用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一丝乱发，关切的问道。
　　“没，没有。”亦书否认道，眼神很无力：“只是母亲生日，我一时高兴，才喝多了点。”

　　“真没事？”莫太太半信半疑，看他实在有些乏力的样子，温和的说道：“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吧。以后就是高兴，喝酒也要量力而行啊。”

　　“高兴？”亦书微微苦笑：“要真是高兴就好了。”亦书想着，心里泛着沉沉的痛，但对莫太太却只是点头微笑：“是的，母亲，亦书下次不会了。”

　　莫太太满意的点点头：“恩，这才是好孩子。你可要吃点什么？”

　　亦书摇摇头：“大概酒劲还未完全过去，没什么胃口。”

　　莫太太将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道：“即是这样，那你再睡会儿，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叫我。我外边还有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莫太太说完，又吩咐了下人好好照顾亦书，便自去了。

　　暮秋和冬凌也来看亦书，见他没什么大碍，才离开。亦书看着他俩的背影，只觉得头更痛了，他无奈闭上眼睛，将一只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亦书，你好些了吗？刘妈熬了你最爱的莲子粥，你喝点儿吧。”

　　亦书拿开枕头，转头脸来，就看到亦君端了粥坐在床边，将一口润滑香甜的粥送到了他嘴边。

　　“姐姐，谢谢你。”亦书感激道；“我自己来吧。”

　　亦君扶了他坐起来，看他缓缓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才笑起来：“味道怎么样？”

　　“很好！”亦书也笑。

　　“亦书，你，——”亦君看了他一眼，犹豫道：“你喜欢暮秋？”

　　“……”亦书惊异的看着姐姐，渐渐垂下眼来。

　　“暮秋，她知道吗？”

　　亦书摇摇头。打小，姐姐就很了解他，他本以为自己表现的不露声色，可是到底还是失态了，这自然逃不过姐姐的眼睛。

　　事情果如自己所料，亦君却不知该怎样劝慰弟弟了。暮秋和冬凌能在一块，她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没想亦书竟也……她该怎么劝他呢？劝他放弃暮秋？他可以吗？她是很了解亦书的，从小，亦书就很执着，叫他放弃，谈何容易；可是要劝他去把暮秋追回来？那冬凌哥怎么办？暮秋又会怎样？亦君实在难以作出决断。那么，只有顺其自然了。亦君看看亦书，亦书半躺着，眉头微皱，手里的粥却放在了一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亦君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问道。

　　亦书摇摇头：“姐姐，我很痛苦。看到冬凌哥和暮秋在一起，我，既难过，却又不敢去打扰他们。我真心的希望他们幸福，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亦书，你……”尽管这是意料中的事，可真真实实从亦书口里说出来，亦君心里也不由得难过起来。

　　“姐姐，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想离开北京。”

　　“你想要去哪儿？”亦君惊道。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呆在这里。不然，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那么，父亲和母亲呢？还有我，你都要不管不顾了吗？”亦君悲声道。

　　“我……”亦书欲言又止，是啊，自己又怎能舍得下生养自己的父母，还有朝夕相处的姐姐。

　　沉默。

　　“我也只是这么一想，姐姐不必太过担心。等我想清楚了，再说吧。”

　　亦君看着亦书，觉得他忽然之间长大了，甚至有着自己难以言说的陌生的成熟和忧伤。他曾是那么快乐的一个人啊！

　　亦君扶着亦书的手臂道：“亦书，姐姐知道，感情很伤人。可姐姐也知道，亦书是坚强的。暮秋是很好，可是这世上好女子很多。相信，亦书一定会找到一个与自己心心相惜的女子，彼此陪伴一生。只是现在，你生命中的那个人，尚未出现。亦书，你再等等，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不是吗？”

　　“……”亦书听了姐姐的话，内心不由得感动起来。可是换到脸上却是突然笑道：“姐姐什么时候成了恋爱专家了?我怎么平时都没看出来呢？”

　　亦君见他忽然的笑，似又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亦书，有些惊讶，但很快又佯装生气的说：“刚才还有气无力的样子，这下子怎么又精神了？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正经一点呢？”

　　亦书微微一笑，觉得头还是疼得厉害。不由得皱了皱眉。

　　亦君看在眼里，便劝他喝了粥，又等他睡下了，才离开。

　　亦君走后，亦书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