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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直至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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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晌午,苏琼还在呼呼大睡。金枝想着她昨天吃了苦,总要有些实质性的安慰,便趁着不忙的时候溜出去买她爱吃的玫瑰酥。
土市子里的梅红家卖这些点心小食最为好吃,就是路程有些远,金枝连走带跑,迭迭喘气,眼瞅着快到,却被吵闹的人群挡住前路。
她这才注意到此处已经到了州府外围的八字墙,每每官府有公告都贴在这面墙上以示民众。这么多人围观想必是有什么大事,金枝这几年被苏琼感染,也爱凑凑热闹,瞬间就将买玫瑰酥的事情抛之脑后,像钻头一样往人群里挤去。
虽然微胖,但七拐八扭,灵活地像一只泥鳅,没一会儿,金枝便到了告示跟前。抬眼一看,告示上写着:选良家女子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入宫以充六尚,需能读书写字,谙晓算法,品行端庄,相貌周正……
后面洋洋洒洒还有许多要求,金枝懒得再看,原来是宫里招女官的,她不感兴趣。
身边的倒是边看边议论纷纷。
“哟,这要求够高的,选女官堪比选妃子了。”有人说。
“那是!被选中的不能说是一朝麻雀变凤凰吧,至少也够光耀门楣的了。”另一人道。
“此话不假,我认识一户人家姑娘选到宫里做了女官,不只有多少地方官想要巴结他。”又人一个人说。
“做女官往上爬品级是一方面,若是能被皇上看中,从女官摇身一变成妃子,那才是厉害。”
这几人正说到兴头上,又有人泼凉水:“也难啊,要是混的不好,也就比那些宫蛾地位高一点,再说一般的女官哪那么容易接触到天子的?这些女官成天接触皇亲国戚,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伴君如伴虎,皇家人是那么好伺候的吗?稍有不慎,犯了忌讳,只怕不掉脑袋也要削层皮。”
各有各的观点看法,金枝听了会儿就从人堆里撤了出来,买好玫瑰酥,急急地赶回去。
金大夫正在柜台后抓药,瞥见金枝回来,面露不悦:“你去哪儿了?”
金枝不敢说实话,吞吞吐吐道:“拉稀…”
金大夫眉头一皱,并没有拆穿她这拉了一个时辰稀的谎言,只是道:“往后只剩你一个人看店,别再偷懒溜号了,另外,基本的配药还是学学好,苏琼不在,犯了错没人再提醒你。”
金枝觉得哪里不对,思忖半晌才问:“苏琼不在?她要去哪里?”
金大夫没答话,只等给客人抓好药,目送他出去,才回答:“宫里选女官,苏琼要去参选了。”
金枝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很多问号,怎么从来没听苏琼提起过这事?她好像对进宫也没什么兴趣呀,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做女官了呢?见爹爹黑着脸又不好多问,三步并作两步,嗖地跑上楼,要问问苏琼究竟怎么回事,可没想到闺房里,床铺叠的整整齐齐,人已不见踪迹。
*
城北有一座观音山,山不高,据说曾有神仙出没,所以山南脚下的观音庙香火很旺,但山北面很少有人去,说是怕惊扰了神仙的清幽。
此时苏胜文已驾车带着苏琼来到山北面的一座竹屋。竹屋前一汪湖水,碧静深沉,午后斜阳余晖撒在水面上,如同一层细细碎碎的金箔。
细细看来,正有一位穿蓑戴笠的老翁在湖边钓鱼。苏胜文和苏琼下车,来到他身后,默默站着,并没有打扰他。
“来啦?”许久老翁才说话,仿佛打了个盹,刚醒。
“是,二爷。”苏胜文答。
“朱伯伯。”苏琼也叫了一声,十分亲切。
老翁笑了,招招手,苏胜文未动,苏琼则脚步轻轻,来到他身边。
“听说你犯了个错误。”老翁笑说。
苏琼抿嘴笑了,低下头看脚,脚趾头在布鞋里动来动去,鞋面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
“我倒不觉得是错,应该说是勇敢尝试。”老翁不等苏琼回答,自顾自又说。
阳光直射在脸上,脸颊热热的,苏琼不好意思道:“勇敢不敢说,莽撞倒是真的。”说完了偷瞄苏胜文,离得太远,看不清神色,只依稀觉得他脸上像抹上一层黑炭。
老翁笑了,笑的极其随性,笑声往山里飘去,不知飘向了何处。他拍了拍身边,示意苏琼坐下,苏琼也没顾忌礼数,一撩裙子坐了下去。
从小她便叫这老翁朱伯伯,朱伯伯待她也如亲生女儿一般,宠她纵她,给了她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儿,每每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自己则在心里偷乐。
她有时也奇怪,为什么朱伯伯会待她这般好,后来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朱伯伯曾有一个幺女,跟自己一般大,玲拢可爱,却在外出途中意外走散了,这便成了他的心结。
寄情以解思念吧。
老翁笑完了,望着即将归落远山的太阳,悠悠地说:“你还年轻,有很多莽撞尝试的机会,而我已经老了。”
“曹孟德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在我看来,朱伯伯一点都不老。”
老翁笑了笑,突然问:“最近宫里在招收女官,听闻你父亲想将你送进去受受管教,你什么想法?”
苏琼低头看着鱼线垂进水里,也不知水里的那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宫里可以玩叶子牌吗?”苏琼问了个不相干的。
老翁笑答:“可以,上头规矩是一回事,下头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不过……要悄悄的,看眼色行事。”
苏琼笑:“这个我擅长。”
老翁点点头:“我知道你擅长的事情可多着呢,你终归不是池中物,该去更大的舞台展示展示。”
“我这个人没什么抱负……”
“在宫里太有抱负的人,死的也最快。”
苏琼哑然:“难道宫里活下来的都是像我这种不要好的?”
“都是会扮猪吃老虎的。”
“这么吓人?”
“吓吓你的。”老翁慢慢地往上收鱼线,“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依我看,你这丫头是混江湖的一把好手。”
苏琼尴尬,这怎么听着都不像是一句夸人的好话。
老翁收起了线,鱼钩的那头除了几根水草,空空如也。
“今晚没鱼吃了。”老翁边说边用手撑地,打算站起来。苏胜文紧赶几步上前,扶住老翁。“走吧,进屋去坐会,还有些事要再聊聊。”老翁对苏琼和苏胜文说。
苏琼望着池水发呆,印象中朱伯伯从来没有钓上鱼过。
*
金枝左等右等,等不来苏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玫瑰酥,心想她如果敢去报名女官,就打断她的腿。
“嗨!一个人躲在这偷吃好吃的。”苏琼的声音从天而降,紧接着一只罪恶的手就伸向桌上剩余的玫瑰酥。
金枝急忙护住食,“不行,这是我买给我自己的。”
“干嘛?咱们还分你我吗?”苏琼愣住,手悬在半空。
金枝哼了一声,斜着眼道:“我问你件事,答好了便给你。”
苏琼猜到几分,耸肩说好。
“你是不是要去报名女官召选?”金枝也不兜弯子。
苏琼点点头。
“为什么呀?!难道待在家里不好吗?”金枝瞪大了眼睛。
苏琼没想到金枝反应这么大,艰难开口道:“我父亲做的决定,说我在外面尽会惹事,到宫里还可以受些管教。”
“难道是昨日的事?那能怪你吗?不行,我去找苏叔!”金枝边说边抬脚。
“喂!你还想我被责罚吗?我父亲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苏琼正色道。
金枝其实并不了解苏胜文,但她打小便知道,苏胜文虽然只是悬壶医馆的账房先生,却处处说一不二。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情况。
“那,那……还要通过的礼部的考试,你就故意考差一点。”金枝又想起一招。
“从小我们一块儿读书识字,就连那生涩难记的神农本草经,我也是读几遍就烂熟于心,更遑论诗词歌赋,所以礼部的考试,对我而言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旁人这么说,金枝一定会劝她回去照照镜子,可是苏琼不一样,她那脑瓜子确实一个顶自己两个。
金枝一气之下翻上床,背对苏琼,闷声说:“那你是铁了心要进宫了?”
苏琼望着她僵硬的后背和脖颈,知道她心里正憋着气呢,可是这无解的局面自己也是无可奈何,沉默许久,坐到她身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儿难得露出茫然无助,叹息道:“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不是现在,也会在今后的某刻。”
一语既毕,金枝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很快串成了线,她的脸埋在腿间,声音也是呜呜咽咽:“我不想你走,你那么好……我舍不得你……”
苏琼的眼眶也霎时红润,小小地声音说:“其实……我哪有那么好……”
窗外的月亮如白玉盘一般挂在天际,银色的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房间里,在二人之间穿梭。金枝的哭声渐渐变小,终于她擦干眼泪,转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好怕你在宫里交到新朋友,又怕你在宫里交不到新朋友。”
苏琼心里某处被狠狠地拨动,她没有母亲,父亲也聊胜于无,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像浮萍一般,并不多可怜,只是没有根,便可畅游于世间,飘到哪里算是哪里,可是此时,心里突然有了牵绊,像细细的藤蔓,一点点蜿蜒攀附在身上。
她突然感到些许心虚,低下头,不去看金枝的目光,挤出笑问:“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金枝不解。
“我说过万一有哪天我看上皇上,将他收到我的石榴裙下呢?”
金枝的泪水还挂着,脸已经冷下来,“你看上皇上,也要皇上能看上你啊?”
“怎么就不可能了?到时候我就跟皇上提要求,封你个一品诰命夫人。”
金枝嗤笑,“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在宫里保住小命吧。”
苏琼也笑了,“我是入宫,又不是入牢。听说做女官每个月能有一两银子呢,我攒攒寄给你,买匹马总归够了。”
“可别了,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管好自己,我不用你操心。”
……
絮絮叨叨直谈到后半夜才睡,两个小姑娘,一个即将远行,行囊里满满揣着另一个的不舍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