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菲尔德春天》有琴无双

6、第 6 章 十几岁，年

　　生日过后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如果说，生活有了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和蒙小萌之间的默契似乎更深了一层。往往我们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都能流露出很多的意思，下课的时候，即使被人流冲散了，我们也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然后迅速找到彼此。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发现，我们是如此相似的人，我们多才多艺。她写得一手漂亮的英文字体，我写得一手漂亮的中文字；她的梦想是做一个小提琴演奏家，我弹得一手好钢琴；她信仰基督教，而我，渐渐被她同化。
　　蒙小萌的生日在圣诞节，我们约好了那天一起去教堂，然后，我要把礼物交给她。她说：“你一定要把礼物交给我，不然，我会很失望。”我笑笑，“那你的担心只怕要多余了。”
　　不过在那一天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们要准备期末考试，国外的生活再轻松，考试还是要考的。蒙小萌说，凭我以前学的东西，期末考肯定能轻松通过。我不以为然，学习这东西，我一向不擅长，可不敢轻易保证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准备舞台剧，刚进学校的时候，蒙小萌就把我拖到了戏剧社，这样我们可以有相同的时间表。现在我们就在戏剧社的排练厅里，辛辛苦苦指导大家排剧本。剧本的名字是《谢菲尔德春天》，剧本里有两个小女孩，她们经常坐在春天的草地上，看一列列火车开过，她们就在火车的轰鸣声中讲着一个和幸福有关的故事。
　　蒙小萌把剧本给我看的时候，我笑着说她有文艺情节，我说：“这样唯美的画面，可以去拍电影了。不如你把剧本给我，我替你改改，写成电影剧本，然后拍出来。”她说：“好啊。”我望着她，有些吃惊，“这么信得过我？”她但笑不语。
　　那个时候我始终压抑着。对于当时心里的有些想法，我总告诉自己，我只是个十几岁的人，十几岁，年少轻狂，也许还分不清友情和爱情。也想过，如果蒙小萌知道我心里的这些想法，她会以怎样的眼神看我。我们有太多相像，那么她是不是，和我一样的人？
　　在我们坚持不懈地排练了七个晚上后，圣诞节晚会终于到来了。
　　这天晚上学校礼堂座无虚席，所有学生都带着家长过来参加圣诞晚会。我领着外婆到了学校给我们预留的位置，蒙小萌已经和她妈妈坐在那里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一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子，只是更加成熟，风姿绰约。蒙小萌把我介绍给她，她打量了我一会，微微点点头，明眸皓齿，笑容优雅，“知菲？”
　　看着她和蒙小萌如出一辙的笑容，我无法不对她产生亲近之心，冲她腼腆地笑了笑，说：“阿姨。”她又看了我一会，拍拍蒙小萌的脸，说：“听说你和我女儿成了好朋友，我很高兴。”
　　蒙小萌看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戒指上，冲我眨了眨眼。我说：“嗯。我们很合得来。”
　　“那就好。”她接着说：“我和你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最近还好吗？”
　　我回答道：“很好。我们上星期才通了电话。”
　　听见我的回答她看上去很满意，说：“我很久没见她了，记得下次告诉她，我很想她。还有阿姨……”她说着看向我外婆，“好久不见了。”
　　外婆对她点了点头，便对我和蒙小萌说：“你们还是去后台看看吧，不要出什么岔子。”说完便和蒙小萌的妈妈一起坐了下来。

　　舞台剧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两个女孩子坐在春天的草地上，等一列不知何时到来的火车，她们偶尔见到了对方，然后开始聊天。女孩A说，她来自一个离异家庭，父母在她很小时候就离婚，她在母亲家住了一年，现在准备到父亲家里去住。她说，我的母亲总是抱怨父亲对她不好，使她半生不幸，不知道我在那边会过得怎么样，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
　　第二部分，女孩B说起她父亲母亲同床异梦的生活，说起她每天晚上从梦中惊醒，就会听见父亲母亲的吵架声。她说，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有多么无趣，为什么他们不肯早早解脱，所以她打算趁他们不注意离家出走。
　　第三部分，A在B的包里发现一本相册，B说那是她很小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拍的照片。A看见相册里幸福美满的一家，说B是个幸运的女孩，至少她曾经有过快乐的童年，她的父母很爱她。而A，连一张全家福的照片都没有。
　　第四部分，B发现A的包里有很多礼物盒，A说那些都是爸爸妈妈给她买的，她不想扔了，干脆全带过去。B说你也是个幸运的孩子，因为尽管你的父母离异了，他们却谁也没有忘记你。最后A和B都意识到自己应该珍惜眼前所拥有的幸福，这时火车来了，B送A上了去远方的火车，A坐在火车上目送B离开回了家。在春天的平原上，火车呼啸着隆重驶过。
　　蒙小萌跟我说起这个剧本的时候，我给它的评价是，很俗，但确实很适合圣诞节的气氛。她说：“我知道，但大家都喜欢看。”
　　但是蒙小萌，她是个天才，尽管是大家已经用了成百上千遍的题材，在她辛苦的编排下居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我的心思并没全放在舞台剧上，心里想着晚会结束后，应该要做的一件事。
　　舞台剧结束时，我听见礼堂的人们站起来鼓掌，我们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相视而笑，心中的默契不言而喻。

　　散场之后我们留到了最后，我把我的外婆，她把她的妈妈劝回了家，两个人在路上慢慢走着。白天刚下了一场大雪，天上无星无月，天空一片黑漆漆，地上一片白茫茫。
　　我们走得很慢，积雪很厚，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咯”的声响。我说：“真没想到，演出会这么成功。”她缩缩脖子，说：“我也没想到。不管怎么说，等将来，我要拍一部叫做《谢菲尔德春天》的电影。”
　　“你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一边说着，手上紧紧地拽着包，包里有今晚要给她的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她点点头，然后拼命地点了点。我狠了狠心，豁出去了，把包里的东西递给她。她看着我，有些不明所以。我干脆把那东西围她脖子上，动作有些粗鲁，心里有些不安，我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给她围围巾一边说道：“这个呢，就是我给你的特别的生日礼物。秦知菲小姐手织围巾处女作一条，极具收藏价值。”这条围巾我织了好久，从打毛线到编流苏都是我一手完成。白天要学习，晚上要排练，我就趁着深夜窝在被子里织围巾。不管是多冷的天气，蒙小萌的脖子上都空荡荡的，看她冷得发抖的样子，我就说不出的心疼。
　　“你对我真好。”她摩挲着围巾，轻声说：“你对我真的很好。”她抬头，眼中如钻石般闪耀。黑色的发，黑色的眼，雪白的皮肤，围巾是火红火红的颜色，我总觉得，向她那样闪光的人，只有最强烈的色彩才能衬托出她。她站在雪地里，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蒙小萌带我去了教堂，她说想和我一起听午夜弥撒。我们一起走到街区教堂，里面的气氛庄严肃穆，讲坛上牧师穿着蓝色的长袍向人们布道，墙上的耶稣受难像宣示着正直、包容、隐忍的基督精神。人们脸上的表情宁静安详，牧师的声音低沉流畅，一派光明圣洁的气氛。唱诗班的孩子都有一副天使般的歌喉，悠扬的圣歌回荡在教堂的穹顶下，宛如天籁，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我喜欢教堂里的氛围，它赶走了我内心里所有的茫然失措，常常让我觉得平静安宁。
　　英国冬天的夜晚冷得仿佛连空气都结成了冰，但来做午夜弥撒的人依然很多。教堂里灯火通明，唱诗班的歌声甜美空灵，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在风中摇摆，落地无声，落在窗棂上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我们在我们惯常的位置坐下，在那里一直等到午夜弥撒结束，等到人们散了，才又手挽着手从里面出来出来。外面寒风凛冽地吹，刚刚还人潮汹涌的街道一下子就空旷起来。街上显得分外空寂，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她的手一直牵着我的，很温暖很温暖。我们回过头，很有默契地看着教堂关上了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往回走。一路默然无语，似乎也用不着说什么，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何况这样宁静的夜里，此时无声胜有声，又何须多言，破坏了这一份宁静祥和呢。
　　走过三条街，路上每一个窗户和门上都挂上了冬青苹果和槲寄生，偶尔可以瞥见起居室里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路边的小酒馆里传出欢乐的笑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次，圣诞节的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互说，圣诞快乐。接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路边房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